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0章 艱難的等待

第10章 艱難的等待

2026-10-10 21:04:11 作者: 作家吳能恩

  賀景恆回小旅館的時候,天剛擦黑。

  林姐坐在櫃檯後面嗑瓜子,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正給別的房客算帳。

  賀景恆走過去:「林姐,我退房。」

  林姐手一頓,抬眼看他:「怎麼,不住了?」

  「攤擺不下去了,錢被人偷光了,沒錢租房。」

  林姐瞅著他——眼窩陷下去一圈,顴骨支棱著,臉上一層洗不掉的灰。她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把多收的兩毛錢推出來。

  「小伙子,這一片晚上亂,出門留神。」

  賀景恆「嗯」了一聲,把那兩毛和兜里的錢攏一塊,揣回褲兜。

  先前的房租早結清了,一分不欠。

  他本來想接著住,可一天一塊五,掏完就剩四毛,撐不住。

  他拎起牆角的帆布包出了門。

  

  路燈底下,他掏褲兜數錢。

  一張一塊,一枚五毛,兩個兩毛,一枚一毛,共一塊九。數兩遍,塞回去。

  帆布包里就兩件舊褂子、一條長褲。手隔著襯衣按了按胸口內兜,蘇玉梅縫的布包、相片、莊振邦那張紙條都在,三樣東西貼著心口,帶著點體溫。

  公交站牌到城東車票兩毛。他看了一眼,沒坐,邁開腿沿馬路牙子走。

  四十多分鐘的路,白天曬透的水泥地還燙腳,昨天磨的兩個水泡每走一步都針扎似的,他咬著牙沒停。

  到工地大門,天黑透了。門衛室亮盞黃燈泡,老頭捧搪瓷缸子喝茶。

  賀景恆湊到鐵柵欄前:「大爺,莊振邦莊老闆在不?他讓我來報到。」

  老頭抬眼:「哪兒來的?」

  「四川,鋼廠幹過。」

  「莊總上深圳了,三天後才回。這兩天你別來,白跑。」

  賀景恆攥著鐵欄杆沒吭聲。他來這一路,擺攤賠本,工商罰款,汽車上被人扒了個精光,就剩莊振邦這一根救命繩,結果繩那頭空了。

  兜里一塊九,吃碗麵都要五毛,更別說住店。

  他在門口站了半根煙的工夫,老頭也不攆他。

  賀景恆摸出相片,邊角磨毛了,蘇玉梅扎倆辮子,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看了兩眼,收好,轉身走了。

  蹲這兒等死?不可能。

  他掉頭直奔城東貨場。貨場大鐵門已經落了鎖,可牆根底下還蹲著幾個沒走的,都是等不到活、又捨不得花錢住店的。

  賀景恆找個空當蹲下,帆布包抱懷裡,累了一天,沒多一會兒就迷迷糊糊靠著牆睡著了。

  等到天光蒙蒙亮,賀景恆被地面的潮氣凍醒。

  天剛蒙蒙亮,地上潮氣往上鑽,秋涼的夜風順著褲管往上爬。遠處自行車鈴叮鈴鈴響,廣播斷斷續續飄過來。

  他跺了跺腳,站起來活動活動蹲麻的腿。

  太陽一點點爬到頭頂,後脖子曬得生疼。牆根底下蹲著的漢子一撥撥被工頭喊走,沒人喊他——生臉,瘦,工頭都跳過。

  快正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一個跨欄背心的工頭扯著嗓子喊:「卸圓鋼!一塊五一車!誰干?」

  沒人吭聲。一捆一百二三十斤,這鬼太陽熱死人,誰都不願拿命換這一塊五。

  賀景恆站起來:「我來。」

  工頭眯眼看他:「你?身子骨行不行?」

  「四川的,鋼廠幹過。」

  旁邊蹲個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漢子,叼著煙,菸頭往地上一摁,拿袖口抹了把鼻涕,幫腔:「張工頭,這小子一早蹲這兒沒挪窩,看起挺踏實。」

  工頭點頭:「行,試一捆。小心點,砸了腳我可不賠。」

  「砸不著。」

  麻繩糙得像砂紙,剛上肩就往肉里勒。賀景恆一咬牙,跟搭手的把鋼捆抬起來,一百二十斤壓上來,腿肚子一哆嗦。

  鋼廠四年,幾百斤鋼坯都抬過,這本不算啥。可現在,卻很吃力。

  二十多米土路坑坑窪窪,麻繩越勒越深,汗流進眼睛裡殺得慌,抬手一抹滿臉黑灰。

  一趟、兩趟、三趟……到第十七趟卸完,胳膊不是自己的了,腿跟灌了鉛似的,最後一捆落地才鬆氣。


  工頭數出一塊五遞過來:「小子,有把子力氣。」

  賀景恆接錢揣兜,加上原來的一塊九,三塊四。

  他蹲牆根掏出在旅店剩的干餅,硬得硌牙,就著自來水龍頭的涼水一口一口啃,水有股鐵鏽味。

  啃完他沒走,接著蹲。

  可過了正午貨場再沒進車,蹲到太陽偏西也沒戲。

  他站起來腿一麻差點栽,扶牆緩了緩,沿街找過夜的地方。還是捨不得花錢住店,走了十來分鐘,找到那家儲蓄所,蜷在門廊台階角上,帆布包抱懷裡。

  起風了,秋涼往褂子裡鑽,他縮成一團。

  後半夜飄小雨,雨絲飄進門廊落在臉上,旁邊長椅上躺個流浪漢,翻個身嘟嘟囔囔。

  賀景恆脫下布鞋,就著路燈光摳掉腳底水泡上泡軟的死皮,把鞋套回去,睜著眼看路燈透過樹葉灑一地碎光,一宿沒怎麼睡。

  第二天。

  天剛亮他就爬起來,在儲蓄所外頭水龍頭捧兩把冷水洗臉,冰得一哆嗦,人清醒了。

  門衛說莊振邦三天之後回來,今天還不到日子,但是兜里只有三塊四,不能幹等著坐吃山空。

  他得繼續去貨場碰運氣,能掙一點是一點。

  今天卸水泥。一袋一百斤,壓上肩腰直接彎下去,水泥灰漫天飛,吸一口嗓子眼兒跟吞了砂紙似的,汗一出來混著灰燒得皮膚火辣辣。

  不到一個鐘頭,全身一層白,眉毛上都掛著灰。

  一塊兒幹活的有個本地漢子,三十來歲,一臉橫肉。前兩趟還行,第三趟開始耍滑,專挑滿袋往賀景恆這邊推,自己揀松的扛。

  賀景恆沒吭聲,初來乍到不想惹事。可這人得寸進尺,第五趟直接把一滿袋杵他腳邊:「你來這袋。」

  賀景恆放下肩上的袋子站直,上前一把扣住那漢子手腕。

  「哎喲!」那人疼得叫出聲。

  「你什麼意思?」賀景恆聲音不高。

  漢子掙了兩下沒掙開,臉白了,嘴還硬:「幹活嘛,誰扛哪袋不是——」

  賀景恆手上又加了把勁,骨頭咯咯響:「重的全推我,輕的自己留。我四川來的,鋼廠幾百斤的料都扛過。你想欺負外地人,找錯人了。」

  他鬆手,下巴朝腳邊那袋一抬:「這袋,你自己扛。」

  周圍十幾個人全停了手看過來。

  漢子臉一陣紅一陣白,嘟囔兩句,到底沒敢炸刺,彎腰把那袋扛上了。

  水泥卸完,工頭收拾推車就要走,半個字不提錢。十來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一個敢上前,有人小聲嘀咕,說上回就有人幹完活一分錢沒拿到。

  賀景恆一步上前攔在小車前:「活幹完了,結帳。」

  工頭斜他一眼:「急什麼,款沒撥下來,過兩天再來。」

  賀景恆轉頭沖眾人喊:「當場幹活當場結。大夥汗都流幹了。今天他賴帳,往後咱們誰都別想拿到錢。想要錢的,別走!」

  人慢慢圍過來。瘦肋骨漢子往前一站,叼著煙,堵在小車另一頭。

  人越圍越多,工頭臉沉下來,真鬧到貨場管事那兒他更吃不了兜著走,磨蹭半天,掏錢挨個點,一分不少發下去。

  賀景恆接過自己那兩塊,攥手裡,兜里湊到五塊四。

  太陽慢慢落到遠處樓房背後,天色暗下來。

  他拖著一身酸僵的骨頭走到工地大門口,鐵門關著,院裡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動靜。

  他靠在門框上站了片刻,心裡清楚,今天依舊等不到莊振邦。

  他摸出貼身那張紙條,汗浸得紙發皺,字跡都暈開,借著路燈掃一眼,小心塞回胸口內兜。

  兩天了。

  白天扛著重貨拼命掙錢,夜裡只能蜷縮在外頭過夜,身上這點錢,每一分都不敢隨便花。

  他轉身離開工地,沿路走回儲蓄所,繼續在門廊台階上過夜。

  等到明天,就是等待的第三天,天一亮,他就去工地門口死守,等著莊振邦回來。

  要是還見不到莊振邦,他就真的沒路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