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沒亮透,賀景恆就從儲蓄所台階上爬起來了。
後半夜下過雨,台階潮乎乎的,屁股底下一片涼。他把帆布包甩肩上,腿蹲得發麻,連著跺了好幾腳,血才通開。
他摸了摸褲兜,一張一塊,兩枚五毛,幾個毛票,五塊四。
他沒買早飯,往工地走。
到工地門口,老陳正刷牙,滿嘴白沫。看見他,老陳把牙刷抽出來,甩甩水。
「又來了?莊總昨晚從深圳回了,今早被甲方叫去開會,下午才散。」
賀景恆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貨場走。
到貨場牆根蹲下,旁邊已經蹲了幾個等活的,都是跟他一樣,沒活干捨不得花錢住店的。他把帆布包抱懷裡,剛喘勻氣,一輛麵包車慢悠悠開過來,車窗搖下,鴨舌帽探出頭。
「蹲活的!搬磚,五塊一天,乾的上車!」
牆根幾個人全抬起頭。
賀景恆也站起來,腳邁出去半步。
他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疊錢——五塊四,疊得整整齊齊。
他又把腳收回來了。
鴨舌帽等了半天沒人上車,罵了句髒話,一踩油門走了。
旁邊瘦漢子撇撇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五塊一天都不干,蹲這兒等啥?」
賀景恆沒接話,接著蹲。
日頭到了頭頂,曬得後脖子發燙。貨場再沒進來招工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工地走。
到工地門口,他蹲進門衛房牆根,帆布包抱懷裡。日頭毒,他往牆影里挪了挪。
中午他從包里掏出半塊干餅,就著門衛室旁邊自來水管的涼水啃。餅硬,咬一口腮幫子酸,他一口一口慢慢嚼。
正啃著,材料庫門吱呀開了。一個穿藍工裝的出來接水,夾個黑皮本子。眼角掃到牆根的賀景恆,兩人對上了眼。
藍工裝上下掃他一遍,站了兩秒,端著缸子回屋,門哐當關上。
賀景恆低下頭接著啃餅。
下午工地進料,卡車一輛接一輛,轟隆隆開進來。賀景恆蹲門口看,看工人怎麼卸貨、怎麼碼料。
正看著,材料庫那邊「砰」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重東西撞了門框。
賀景恆抬頭望過去。藍工裝從庫里出來,手上沾著一層灰,在褲子上蹭了蹭。他一眼瞥見門口蹲著的賀景恆,眉頭皺了一下,站了兩秒,轉身回了庫里。
賀景恆收回目光,接著看工人卸貨。
傍晚六點,工人三三兩兩收工,扛著鐵鍬往食堂走。莊振邦沒露面。
老陳扒著窗戶喊。
「別等了!莊老闆今晚有飯局,估計不回來了!你明兒個再來!」
賀景恆沒動。
雨絲飄下來,涼颼颼往脖子裡鑽。他裹緊身上這件潮外套,縮了縮脖子。
路口就有個綠皮電話亭,投幣兩毛。他這兩天路過好幾回。
他站起來,走過去。
電話亭玻璃上蒙著一層灰,裡面的電話簿卷了邊。他站在亭子門口,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幾個硬幣。
硬幣被體溫捂得溫熱。
他站了兩秒,轉身走回去,接著蹲牆根。
每過一輛吉普車,他就站起來瞅一眼。不是那輛深綠色的,又蹲下。一輛、兩輛、三輛……十幾輛過去了。
蚊子咬得小腿全是包,他撓出一片片紅印。腳麻了就把屁股挨上腳後跟,換個姿勢接著蹲。
一直等到夜裡十一點多,一輛吉普車從路口拐進來,車燈刷地掃他臉上,晃得他眯起眼。
車停了。
駕駛座窗戶搖下來,莊振邦探出頭,愣了。
「你咋在這兒?」
賀景恆站起來,腿麻得一個趔趄,扶牆穩住。他從貼身兜里掏出那張煙盒紙,遞過去。
「莊老闆,你讓我來的。我等您三天了。」
莊振邦接過去,就著車燈看了一眼。紙被汗浸花了,字還認得出。他捏著煙盒紙,抬頭打量賀景恆。
藍布褂濕了半邊,褲腿沾泥,臉上灰一道白一道。
莊振邦推開車門下來,靠在車頭。
「就為這份活,蹲三天?」
「嗯。」
「地攤呢?」
「擺不下去了。工商所罰五十,進貨的錢在車上被偷光了。就想進工地幹活。」
莊振邦低頭看他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老繭,虎口一道舊疤。
他抬頭跟賀景恆對視兩秒,從兜里掏了根煙遞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屁股靠在保險槓上。
「你說在鋼廠幹過四年,管設備。那我問你,工地那台卷揚機,三天兩頭出毛病,一會兒齒輪卡,一會兒線圈燒。你說毛病出在哪?」
賀景恆站在車燈里,聲音不高。
「齒輪卡,要麼有東西卡進去了,要麼齒輪磨到頭了。線圈燒,要麼絕緣皮老化,要麼超負荷。不是大毛病,但得拆開查,不查清楚修完還壞。」
莊振邦吧嗒一口煙,又追一句。
「那齒輪磨到啥程度必須換?湊合用會咋樣?」
「齒牙磨一半就得換。湊合用,哪天齒崩了打箱體,輕的砸料斗,重的鋼絲繩斷了,吊的東西砸下來,底下的人跑都跑不掉。」
莊振邦沒接話,一口接一口抽菸,直到煙屁股燒到手指頭了才往地上一扔,用鞋底死勁一踩。
他又盯著賀景恆看了兩秒。
「那你說,咱這卷揚機為啥三天兩頭壞?換了齒輪換了線圈,過兩天又壞,啥原因?」
賀景恆沒猶豫。
「不是機器的問題。是沒人保養。螺絲鬆了不緊,油幹了不加,壞了才修,修完還壞。」
莊振邦挑了挑眉。
「照你這麼說,那該咋辦?」
「定個日子查一遍,哪兒鬆了緊一緊,哪兒幹了加點油。別等趴窩了再著急。」
莊振邦盯著他看了兩秒,一拍車頭。
「行!明早八點,指揮部報到。先搬料,一天八塊,管午飯。幹得住就留,干不住走,你隨時走,我不攔。」
賀景恆點了點頭。
「哎。」
莊振邦拉開車門,又探出頭。
「明兒別穿這件皺褂子,換件乾淨的。工地不是菜市場。」
「哎。」
他坐進車裡,又問。
「你住哪兒?這麼晚,我送你。」
賀景恆愣了一下。
「沒地方住了。旅館退了,這幾晚沒住店,都是在外頭湊合一宿。」
莊振邦眉頭一擰。
「睡外頭?夜裡涼透了,不要命了?」
他推門下車,拉開後車門。
「走,上車,先帶你去宿舍湊合一晚,明兒正式報到再安排床位。」
「這……合適嗎?」
「有啥不合適的?誰還沒個難處的時候。上車。」
他扭頭朝門衛喊。
「老陳!這是新工人賀景恆,今晚住宿舍,明早補登記!」
老陳應了一聲,抬杆放行。
賀景恆拎著包上了車。
車開進工地裡面,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莊振邦推開一間宿舍門,一股腳汗味混著煙味撲出來。上下鋪鐵架床,四五個人睡熟了,呼嚕震天。
靠門下鋪一個光膀子漢子被吵醒,翻個身眯眼看了賀景恆一下,嘟囔一句,倒頭又睡了。
莊振邦指了指裡頭一個空下鋪。
「先睡這兒。柜子里有鋪蓋,自己翻。」
賀景恆把包放床板上,站門口沒動。
他伸手按了按床板,硬木板,鋪著草蓆,掃得乾淨。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聞了聞,有股霉味,但曬過,不潮。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和衣躺下。
硬木板硌後背。他翻了個身,草蓆上的竹篾子扎臉。
窗外的風颳得窗戶紙嘩嘩響。他三天沒睡過床了,腿一沾床板,困勁一股腦湧上來。
他閉上眼,快睡著的時候,隔壁床有人翻了個身,含含糊糊說了句夢話。聲音不大,迷迷糊糊的,好像提到了「材料庫」三個字。
他迷迷糊糊沒聽清,翻個身,硬木板硌了一下後背,沒一會兒就睡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