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賀景恆七點半就到了指揮部。
莊振邦已經在辦公室,桌上攤著圖紙。見他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
賀景恆坐下了。
莊振邦把一張圖紙轉過來,手指點著圖上一個墨點。
「這兒,要建一排料棚,鋼架、彩鋼板,地面打水泥。你以前在鋼廠管設備,看得懂圖紙不?」
「看得懂。」
「那你今天到工地上,跟著老孫他們干。先打雜,搬料、遞東西,啥都干,工錢一天八塊,管中午一頓飯。干不干?」
「干。」
莊振邦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末。
「醜話說前頭。我這人用人,先看人,後看活。你幹得好,工錢往上漲;幹得不行,趁早捲鋪蓋走人。」
「行。」
賀景恆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莊老闆,前幾天我寫的那幾張紙,你看了?」
莊振邦呷了口茶。
「看了。寫得糙,字跟爬似的,但有幾個點子能用。你先安心幹活吧。」
賀景恆進了工地大門。
外頭看是一片搭著腳手架的工地,真進來是另一番天地。小塔吊嗚嗚轉著,焊花濺得老遠,鐵腥氣混著水泥灰味直往鼻子裡鑽。
工人戴著安全帽來回走,機器聲、喊人應事的聲音攪成一片,走兩步就得側著身躲人。
老孫是這片的領工,五十來歲,黑臉膛,一口河南口音。他領著賀景恆繞著工地轉了一圈,腳踢了踢路邊碼著的圓鋼。
「今天頭一天的活,先把這堆料倒到西邊料場去。一根一根扛,別磕掉漆,磕壞了要照價賠。」
賀景恆瞧了一眼,少說幾十根圓鋼,一根一百多斤,太陽曬得燙手。
他脫了外套搭在料棚的柱子上,彎腰兩手掐住圓鋼中段,往肩上一掄。
鋼料壓得他肩膀猛地往下一歪,他踉蹌了半步才穩住步子,一步一步往西邊料場挪。
西邊料場在工地最裡頭,隔著兩道鐵門。頭一趟他走了快三分鐘,放下料的時候,汗珠子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
他抬頭抹了把臉,太陽剛爬過塔吊的頂,光柱里浮著一層細土,迷得人睜不開眼。
扛到第七八根的時候,肩膀上那兩塊肉就木了,像壓著兩塊沒知覺的硬木頭。
汗順著脊梁骨往下爬,涼颼颼的,工作服後背上洇出好大一塊深色印子,貼在身上悶得慌。
中間有個戴安全帽的工人路過,瞅了一眼汗流浹背的賀景恆,拿胳膊肘碰了碰身邊正搬磚的同伴,壓著嗓子努了努嘴。
「看見沒?新來的。」
同伴抬眼掃了一下賀景恆扛著圓鋼走遠的背影,哦了一聲。
「早聽說了,莊老闆親自領進來的,說是寫東西有兩把刷子。」
先頭那個工人嗤了一聲,往地上吐了口痰。
「寫東西有啥用?到了工地還不是一樣扛料,先熬著吧。」
兩個人說著,腳步沒停,嘀咕著走遠了。
一上午的工夫,他搬了大半堆料。
中午吃飯的時候,工人都蹲在料棚底下,一人一個大黑瓷碗,菜是白菜燉粉條,油星子飄了一層,饅頭籠在竹筐里還冒著熱氣。
他埋頭啃了兩個饅頭。旁邊幾個老工人蹲成一圈扒著飯,其中一個留著短胡茬的老工人斜眼瞧他半天,主動遞過來半頭蒜。
「兄弟,聽你口音不是本地的,哪來的?」
賀景恆接過蒜,道了聲謝。
「平昌的。」
老工人扒拉了一口粉條,愣了一下。
「四川平昌?那地方在川北,跟咱這兒隔著上千公里,咋跑這麼遠來了?」
「家裡窮,出來討生活。」
老工人點了點頭,沒再接著問,低頭呼嚕呼嚕扒碗裡的飯。
賀景恆端著碗蹲到牆根,自己安安靜靜吃完了。
吃完飯他找水龍頭捧著涼水撲了把臉,激得腦子一醒,又回料場接著扛。
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快收工了,老孫晃悠過來,蹲下身伸手捏了捏他碼的鋼筋,歪頭看了看排得齊不齊,鼻子裡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
晚上回到工棚,他把當天的八塊工錢數了兩遍,記在那個從村里供銷社一塊二買的黃皮本子上。
本子封皮印著朵大牡丹,紙都發脆了。寫完把本子塞到帆布包最底下。
他躺下盯著房頂看,房頂是瓦的,裂了好幾道縫,月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了幾道細印。
他想起白天老孫蹲在料堆邊看他的樣子,不是隨便掃一眼,是蹲下來捏鋼筋、看碼得齊不齊的那種看。
他翻了個身,枕著胳膊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提前二十分鐘到工地的時候,老孫正在料棚里點木料,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地說:「來得早啊。」
賀景恆把外套搭在木堆上:「孫哥,今天有啥活安排?」
老孫手裡的鉛筆在本子上劃了一道,跟他說:
「你先把料棚里堆的那些舊木料歸置了,長短分兩堆碼好,別亂堆,晚上要盤庫。」
他干到中午。
下午,老孫拍了拍他肩膀說:「你去材料庫領六十根十二的螺紋鋼,西邊料場要補一批料。」
他點點頭,走到材料庫門口的時候,管庫的老趙正叼著煙打盹。老趙人乾瘦,背有點駝,聽見腳步聲抬眼瞅了他半天才認出來。
「新來的?」
「嗯,昨天剛過來的。」
老趙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領啥料?」
「十二的螺紋鋼,六十根,西邊料場要補料。」
老趙從抽屜里翻出個卷邊的登記本,啪地扔過來。
「簽字。」
賀景恆翻開冊子,找到今天那欄,一筆一划簽了名。
老趙吐了個煙圈,眯著眼上下打量他。
「小子,頭一回在工地干吧?我跟你說句實在的,這地方,手腳乾淨點。領多少,用多少,帳上都釘著數,別讓人抓住小辮子,到時候誰也保不了你。」
賀景恆把筆放下,看著他回答。
「趙師傅放心,我懂規矩。」
領完料,他扛著鋼筋往西邊料場走。料場邊幾個工人正蹲在地上抽菸,見他一個人扛著鋼筋過來,互相擠了擠眼,有個尖嘴的工人笑出了聲。
「新來的,這是往死里賣力氣啊?」
賀景恆懶得搭腔,把鋼筋往料堆上靠穩,碼得齊整,轉身又往材料庫走第二趟。
第三趟扛回來的時候,料堆邊蹲著的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子站起來,沖他扯著嗓子喊。
「哎!新來的!鋼筋別往那兒碼!那邊是老孫留的料!」
賀景恆站住腳,瞅了瞅那堆料,又瞅了瞅說話的人。他瞧著這人臉熟,下午在材料庫門口給老趙遞煙的,就是這小子。這小子指的方向,離他剛碼的那堆隔著老遠。
「哪邊是老孫的料?」
那小子手指著料堆另一頭,指甲縫裡全是黑油。
「那邊!」
賀景恆沒吭聲,把鋼筋往肩上一挪,走到他指的地方。
要放下的時候,他低頭瞥了眼地上,那頭的料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前天就堆那兒的舊料,跟他上午扛來的根本不是一批貨。
他又回頭看了眼自己碼的那堆,再看了眼那小子,把鋼筋又扛回自己碼的那堆,哐當一聲靠穩。
「這堆料是上午老孫親口說讓我碼這兒的。你指的那堆,是前天就堆那兒的舊料。你讓我把新料壓舊料上頭,過兩天一翻帳,新舊混得亂七八糟,這帳算誰的?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那小子臉一下就掛不住了,嘴張了兩張,沒蹦出一個字。
旁邊蹲地上抽菸的老工人趕緊打圓場:「行了行了,他就順口一句。你碼你的,別理他。」
賀景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又往材料庫走。身後那小子湊在人耳朵邊嘀咕,他沒回頭。
走到半路碰見老孫,老孫瞅他扛著空扁擔往回走。
「咋了?」
賀景恆把扁擔換了個肩,隨口回答:「沒事,料領完了,回去接著扛。」
老孫瞅了他一眼,嘴動了動,啥也沒說,背著手走了。
晚上收工,老孫在工棚門口叫住他:「小賀,聽說下午料場有人跟你嗆嗆?」
賀景恆把搭在肩上的外套取下來,拍了拍灰:
「沒嗆,就是料該碼哪兒,說清楚了而已。」
賀景恆走出工地大門,天已經擦黑了。
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想起以前在鋼廠上班的時候,師傅跟他說的話,啥都是虛的,活干紮實了,別人才正眼看你。
莊振邦瞧他這兩天幹活踏實,當天晚上跟他說,讓他順帶夜裡守料場,不用額外扛料,一天多給兩塊錢補貼。
後半夜,他裹著件舊軍大衣,蹲在料棚門口打盹。大衣是莊振邦給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口補了塊藍布補丁,帶著股太陽曬過的舊棉絮味。
迷迷糊糊間,他聽見材料庫那邊傳過來點動靜,是推車軲轆的聲,刻意放慢了速度,輪子碾過碎石子,咯吱咯吱響。
他後脖子的汗毛忽然豎起來,後半夜兩三點,誰會在這時候推車?
他一下睜開了眼。
材料庫那扇門,白天是他親手掛的鎖,現在門虛掩著,縫裡漏出一點昏黃的手電光。
他站起來,貓著腰,貼著料棚的陰影一點點蹭過去。
剛貼到牆根,門縫裡突然掃出一道手電光,直直往料棚這邊照。
他趕緊把頭縮回來,整個身子貼在磚牆上,氣都不敢大出,磚牆上反潮,涼得他後頸一陣發麻。
手電光在料棚門口晃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他貼在牆根數了三十個數,沒聽見新動靜,才慢慢探出半個腦袋往材料庫門口瞅。門還是虛掩著,裡頭沒光了。
他的目光順著門縫往下落,看見門底下露著半隻黑膠鞋,鞋幫上沾著塊白水泥印,下午他去領料的時候,就看見老趙穿的這雙。
剛才那道光,是故意照給他看的,人家知道這料場今晚有人守著。
他貼在牆根沒動,手心裡的汗把牆皮都蹭濕了。
他沒吭聲,也沒莽撞衝過去,他一個剛來三天的,大半夜真撞破了,吃虧的是誰還不一定。
他蹲在牆根的黑影里,眼睛盯著那扇虛掩的門,把那隻沾著白水泥的膠鞋,牢牢記在了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