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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老闆開始注意他

2026-10-10 21:04:51 作者: 作家吳能恩

  賀景恆貼著牆根站了足足十分鐘,沒敢隨便動。

  夜風順著牆縫往裡鑽,吹得他後頸發涼。他盯著材料庫那扇虛掩的門,聽裡面沒動靜了,才慢慢挪回料棚。

  他沒喊人,也沒去敲老孫的門。

  他剛來三天,人微言輕。就算說材料庫有人偷鋼材,誰能信?

  對方既然察覺了他,心裡必定早有防備。一旦撕破臉,以後隨便安個由頭找他麻煩,他都很被動。

  他回到料棚,裹緊身上的軍大衣,靠著牆根坐了一夜,眼都沒合。

  第二天天一亮,照常上工。

  撞見老趙,照舊點頭;見到老孫,開口叫一聲「孫師傅」,旁人看不出任何異樣。

  搬料、點數,手裡的活一點不落,只是路過材料庫的時候,腳步放得慢了些。

  上午十點多,工地突然亂起來。

  卷揚機吊在半空中,離地五六米。鋼纜繃得緊緊的,咯吱咯吱響,機油順著鋼纜往下滴,在地面洇出一塊塊深色油印。

  兩斗水泥懸在半空來回晃,底下的工人全都仰著頭往後退,有人攥緊安全帽,下意識往後挪,生怕鋼纜斷裂砸落下來。

  張工頭在底下來回打轉,安全帽掉地上沾了灰,也顧不上撿。兩隻手搓來搓去,臉色漲得通紅。

  「這可咋整!下午還要吊鋼筋!」

  老李頭蹲在機器旁,電機外殼拆開,裡面的繞組露在外頭。

  

  他滿頭大汗,兩手沾滿黑機油,拆了半天,又蹲回去反覆查看,眉頭擰成一團。手裡攥著個掉皮的萬用表,表筆來回撥弄,檔位擰了好幾回,錶針一動不動。

  「這表擱倉庫放了大半年,沒人碰過,我都忘了撥哪個檔了,測半天沒個准數!線圈到底燒沒燒,我拿不準!」

  一圈工人圍在邊上,七嘴八舌議論。

  有人提議聯繫廠家,從東莞發貨過來,起碼要等兩天;也有人說去找老師傅,可眼下上哪兒找人。

  太陽曬得人頭昏,機器殘留的嗡響吵得人心煩。

  賀景恆剛吃完飯,手裡端著搪瓷碗,擠到人群里。

  他繞著卷揚機走了一圈,側耳聽殘留的機器雜音——聽著像是齒輪缺油磨出來的異響。

  再抬頭打量鋼纜,上面斷了幾根細鋼絲,但不是這次卡死的根源。最後蹲下身掀開齒輪箱蓋板,箱底積了厚厚的油泥。

  他站起身,把飯盒放到一旁。

  「讓我看看。」

  張工頭掃了他一眼,看他一身搬料的藍布褂,手上還沾著塵土,伸手把他攔住。

  「你個搬材料的別來添亂!老李頭都修不好,你別給我把電機拆廢了!」

  賀景恆瞄了他一眼。

  「我以前在鋼廠幹了四年設備維護,這種卷揚機,廠里有三台。真修壞了,我按價賠。」

  旁邊一個工人說:「不如讓他試試唄!老李頭折騰半天都沒修好,死馬當活馬醫唄!」

  張工頭盯著他看了兩秒,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賀景恆蹲下來掀開電機機蓋,伸手撥了撥齒輪,聽見咔啦一聲輕響,心裡大致有數。

  他把手掌貼在電機外殼摸溫度,碰到南側位置,指尖猛地燙得縮回來。

  他又把鼻子湊近線圈聞,一股焦糊味在第三組繞組那裡最濃重——這一段漆包線的絕緣外皮烤得發黑翻卷,露著底下的銅芯。

  「兩處毛病。齒輪縫卡了鐵屑,第三組線圈燒斷了。」

  老李頭抱著胳膊哼了一聲,吐出一口煙,滿臉不服。

  「你說燒就燒?我拿表測半天都沒結果,你蹲那兒聞一聞看一看就能斷定?」

  賀景恆沒跟他爭辯,伸手接過老李頭手裡那台舊萬用表,指尖一撥,調到電阻檔。

  兩根表筆搭在剛才指出的那組線圈上,錶針唰地一下甩到盡頭,死死釘在無窮大的刻度上。

  老李頭臉色瞬間僵住,張了張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抬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滿是黑油的手掌。

  賀景恆把萬用表遞迴他手裡,又探進齒輪箱縫,摳出那粒指甲蓋大的鐵屑,叮的一聲丟進旁邊鐵盒,才慢悠悠開口。


  「在鋼廠那四年,我們車間三十多台電機,大半夜壞了,師傅就拎個手電筒就去修——半夜車間停了電,不靠手電啥也看不見。靠耳朵聽聲音、靠手摸溫度,哪台軸承響、哪根線燙,一搭手就知道。」

  頓了一下,他又說:

  「萬用表只是用來核對結果的,不能全靠它判斷。你這表本身沒壞,是檔位調錯了——測電阻要撥×100檔,你擰到電壓檔,錶針自然不會動。」

  老李頭拿過萬用表,重新調檔複測,錶針依舊停在無窮大。

  賀景恆蹲在地上,問道:「倉庫有沒有配套的新線圈?」

  旁邊小工聽見,轉身往材料庫跑,幾分鐘後抱回個紙盒子,喘得滿頭大汗。

  賀景恆先看了一眼電機外殼上釘著的銅銘牌,上面刻著 220V,再低頭瞅小工抱來的紙盒,盒面印著明晃晃的 380V,眉頭一下皺起來。

  「型號不對。這是三百八十伏的,咱們這台是二百二十伏,裝上去一轉就燒。」

  張工頭一聽急了。

  「那……那咋辦?下午還等著吊鋼筋。」

  賀景恆蹲下身,盯著燒斷的漆包線看了看。這一截線燒得烏黑,絕緣漆熔化,焦味直往鼻子裡鑽。

  賀景恆一顆顆擰下電機螺絲,依次擺在油布上,免得回頭裝配的時候弄混。

  找到斷線的漆包線,只用砂紙輕輕打磨斷線兩頭一小截焦掉的漆皮,露出紫紅色銅芯。

  他把兩端銅絲絞緊對接,一圈圈整齊繞回線圈槽,接頭位置裹上厚厚的絕緣膠帶。

  他手上沾滿機油,蹭在電機外殼留下黑印。胳膊不小心被高溫外殼燙出一塊紅印,火辣辣的疼。

  老李頭在旁邊斜著眼撂了一句:

  「臨時接駁?別把電機修廢了!這卷揚機是莊老闆花大價錢買回來的,真修廢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賀景恆瞄了他一眼說:「修壞了我賠。還有沒有絕緣膠帶和砂紙?」

  「有有有!」有人很快遞來一卷黑絕緣膠帶,還有一張粗砂紙。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踮腳張望,低聲閒聊。

  「這小子真懂行?」

  「螺絲擺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老手。」

  「難怪莊老闆那天親自把他領進工地,原來藏著手藝呢。」

  老李頭站在後頭,原本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來,往前探著身子,不再吭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賀景恆把線圈裝回原位,接好引線,微調齒輪間隙。隨即站起身,在褲腿擦乾淨手上的油,說:「試試。」

  張工頭把手放在開關上,心裡打鼓,轉頭看向賀景恆:「靠譜嗎?別再燒了。」

  賀景恆點點頭:「按。」

  張工頭咬牙按下開關。

  卷揚機嗡地啟動,才轉十幾秒,電機外殼快速升溫,焦糊味從機蓋縫隙飄出來。

  賀景恆臉色一變,趕緊喊:「關了!快斷電!」

  張工頭連忙鬆手,旁邊眾人倒吸一口氣,紛紛往後退。

  老李頭站在旁邊,嘴角露出一絲看笑話的幸災樂禍。

  賀景恆再次蹲下來開機殼,伸手摸外殼,溫度依舊很高。

  他又拆開線圈查看,接頭處的絕緣膠帶被高溫烤軟,粘在銅芯上,焦味更重。

  他撕掉舊膠帶,多裹兩層,又調整電機散熱口通風。然後起身擦了擦手,手心全是汗。

  「再試一次,應該可以了。」賀景恆說。

  張工頭又咬著牙按下開關。

  果然,這一回,機器運轉平穩,嗡聲均勻。鋼纜緩緩回收,懸著的水泥斗穩穩落回地面。

  連續運轉約兩分鐘後,賀景恆伸手摸電機外殼,只是微熱,不再燙手。

  一圈工人全都安靜下來,剛才的議論聲消失,所有人都看著賀景恆。

  張工頭一巴掌拍在賀景恆肩膀上,晃得賀景恆身子一個趔趄。

  「兄弟!你這手藝厲害哦!」

  「沒啥,這都是些基本功。」賀景恆平淡地說。

  老李頭蹲在旁邊,默默把萬用表往工作服兜里一塞,拎著扳手往工棚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狠狠瞪了賀景恆一眼。


  這時候,莊振邦從項目部走過來,他穿著洗褪色的解放鞋,褲腿沾著水泥點子。

  他繞著卷揚機走兩圈,伸手摸電機外殼,聽機器運轉的聲響,臉色慢慢變了。看著滿手是機油的賀景恆,問道:

  「是你修好的?」

  賀景恆點頭:「嗯,齒輪卡了鐵屑,線圈燒斷一股。倉庫備件型號不合,臨時接駁救急,勉強能用,後面得換上配套新線圈。」

  莊振邦打量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年輕人。

  「你以前在鋼廠具體負責做啥?」

  「設備維修。天車、電葫蘆、卷揚機都修過,還代管過半年備件庫。」

  莊振邦又繞機器走一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賀景恆。

  「那你說說,咱們工地管材料這塊,有啥毛病?」

  周圍一下子靜了,沒人出聲。

  賀景恆拿旁人遞來的抹布擦乾淨手上油污。腦子裡閃過後半夜材料庫虛掩的門,還有門縫那隻沾著白水泥的黑膠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剛來四天,拿不出實據,現在檢舉,沒人會信,反倒打草驚蛇。

  「莊老闆,我才來四天,說得不對你別見怪。料場鋼筋按型號分區碼放,做上標記,領料能快不少;水泥堆在西牆,那邊返潮,我已經看見兩袋結塊,得墊上托盤蓋防雨棚;材料庫現在全靠庫管手寫小本子記帳,出庫只簽個名,時間久了帳目對不上,最好單獨建一本台帳。」

  莊振邦盯著他看兩秒,手指捏著下巴,心裡在掂量:眼前這個年輕人,手藝確實過硬,看問題也能看到根子上。可工地這攤渾水,不是光有手藝就能站穩。外來的後生,本事大,可心性、城府、扛不扛得住閒話,還得慢慢看。

  旁邊一群工人都豎著耳朵,等著聽莊振邦怎麼安排。不少人心裡盤算,這下賀景恆怕是要直接脫離搬料的苦活。

  可莊振邦並沒有順著眾人的期待直接下任命,只是很平淡地說:

  「你這手藝埋沒在搬料堆里確實可惜。往後工地上哪台機器出故障,你就過來搭手處理,算是兼職幫工;白天搬料的活你照常幹著;料場那邊,你有啥想法多跟老孫提。」

  賀景恆點了點頭。他心裡明白,這是老闆在觀察自己。

  「那個設備保養台帳,你有空可以先整理一份草稿出來,拿給我參考。能不能落地,咱們再看。」莊振邦補充道。

  賀景恆又點了點頭說:「好。」

  莊振邦看他心態平穩,沒有半點急著要待遇的樣子,心裡又多記下一筆。他掏出煙給賀景恆遞了一根,又跟他說:

  「明天一早,你跟我走一趟甲方那邊。那邊有台老攪拌機,前後找了好幾撥人,都沒修好,你過去瞅一眼。」

  「好。」

  下午,他跟著老孫把剩下的鋼筋按型號碼好,拉了白灰線做標記,又抽空閒把卷揚機的保養要點記在自己隨身的黃皮小本子上,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多喝。

  很快太陽落山。

  等吃完晚飯,他蹲回料棚門口正準備抽菸,老孫先遞過來一根。

  「小賀,可以啊,今天卷揚機那一手,全工地都看見了。莊老闆心裡肯定記著你。」老孫說道。

  幾個工人湊過來,態度和前些天明顯不一樣,臉上都帶著笑意。

  「賀哥,以後機器出問題,少不了要麻煩你搭把手。」

  「可不是嘛,老李頭折騰半天搞不定,你上去就解決,手藝是實打實的。」

  賀景恆淡淡笑了笑,沒有接話。

  手摸到胸口內兜,裡面蘇玉梅的照片和記事小本子貼著皮肉,硬硬的。

  他又想起前半夜材料庫那扇虛掩的門。看來,這工地的彎彎繞繞,比自己預想的更深。

  如今能借著兼職機修的由頭,多靠近料場,往後觀察的機會就多。證據不能急,只能慢慢等。

  夜色漫上來,工地上的燈一盞盞點亮。

  賀景恆裹緊軍大衣,守在料棚,目光時不時飄向材料庫那扇黑漆漆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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