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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分寸

2026-10-10 21:05:30 作者: 作家吳能恩

  工地上的日子,就混在水泥灰和機油味里,一天天地熬。

  賀景恆還是大半時間扛鋼筋卸水泥,肩膀磨出兩塊硬繭,舊水泡破了新的又長出來。

  可跟剛來的時候不一樣,現在機器一壞,老孫或者張工頭老遠就喊他名字,讓他過去搭手。

  修完拍拍手上的油,轉頭接著扛料,從來不會因為有手藝就端架子拈輕怕重。

  工地上閒話也多。

  有人說這小伙子實在,手巧人也穩;也有人酸溜溜說他忙活這麼久,不還是個搬料的,白賣力氣。

  這些話飄進耳朵里,賀景恆全當耳旁風。

  他蹲在料場門口,點上一根張工頭遞過來的煙,看著項目部方向莊振邦辦公室亮著的燈。

  這天上午,一卡車腳手架鋼管和扣件拉過來,卸車缺人手,老孫喊他過來幫忙點數。

  老孫遞過去一個小本子說:「你只管記數字,最後簽字入庫還是我來。」

  大太陽曬得頭皮發燙,卡車鐵板烤得手都不敢碰。

  

  賀景恆站在車邊,工人往下遞貨,他一筆一筆記,扣件多少套、鋼管多長的多少根,字寫得工工整整,一點不含糊。

  卸到後半晌,架工班的王大強跑過來領扣件,明天一早就要搭外架,急著要用。

  賀景恆按他報的計劃數把貨點出來,王大強一看數目,當時就臉拉下來了。

  「就這麼點?夠幹啥使?料場堆得跟小山似的,多拿幾十套能虧著你?摳搜個啥!」

  說著他伸手就要往自己編織袋裡多摟一大把。

  賀景恆往前跨一步,伸手把他手腕攔住。

  「大強哥,領料得按單子上的數來,多拿了後面帳對不上。」

  王大強當時就炸了,把編織袋往地上重重一摜:「你一個搬料的,算個啥東西?老孫都沒說啥,輪得到你在這兒攔我?」

  旁邊幹活的工人聽見動靜,全圍過來看熱鬧,抱著胳膊等著看倆人吵起來。

  賀景恆沒抬嗓門,也沒紅臉,看著他說:

  「不是我為難你。架工班報上來的計劃就這麼多,你今天多拿幾十套,明天別的班組缺料找誰要?真不夠用,你找老孫打個條子,條子拿來,我立馬給你數,多一套都不卡你。沒條子,多一套我也不能往外拿。」

  王大強梗著脖子還要罵,可賀景恆說的全是工地的老規矩,他挑不出理。

  旁邊有老工人開口勸:「大強,小賀說的在理,工地上領料從來要條子,你別在這兒鬧。」

  「就是,不夠去找老孫補條子,在這兒吵有啥用。」

  王大強鬧了個沒臉,狠狠啐了一口,拎著自己那點扣件罵罵咧咧走了。

  當天晚上收工,王大強一個人蹲在工棚門口抽菸,臉皺成一團。

  賀景恆打飯路過,聽見他跟旁邊人念叨,說他老娘在老家住院要寄錢,這個月的工錢還沒發,正愁得睡不著。

  賀景恆回工棚從自己布包里摸出五塊錢,走過去遞給他。

  「大強哥,先拿著給嫂子寄回去救急,等發了工錢再說。」

  王大強愣了半天,接過錢,手都有點抖。他之前是跟著老周混的,今天還當眾跟賀景恆嗆聲,沒想到人家轉頭就伸手幫他。

  他半天憋出來一句:「小賀,之前是我不對。以後工地上誰要是敢給你使絆子,我第一個不答應。今天,謝咯!」

  賀景恆笑了笑,端著飯盒走了。

  不遠處項目部二樓的窗戶邊,莊振邦端著搪瓷缸子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喝了口茶,沒開腔。

  圍觀的人散了,老孫從料堆後頭走出來,蹲下來點了根煙。

  他剛才那一幕,他也全看見了。

  他本來還擔心賀景恆年輕,被人一激就要擼袖子干架,沒想到這小伙子不吵不罵,拿規矩說話,既把料守住了,也沒把人往死里得罪。

  「剛才這事,做得地道。」老孫把煙遞給他一根。

  賀景恆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拍了拍本子上的灰:「都是出來幹活吃飯的,犯不上臉紅脖子粗。真壞了規矩,後面盤庫的時候遭殃的還是咱們大夥。」

  老孫吸了口煙,從鼻孔里冒出來:「你這性子,難得。現在好多小年輕學了點手藝,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被人嗆兩句當場就要動手,你這沉得住氣。」


  往後幾天,賀景恆巡檢的時候又揪出倆隱患:一處腳手架底下墊的磚碎了,立杆往下沉,架子歪了個縫,他當場喊老孫叫停這片作業面,重新夯實地基換墊塊;

  還有一根臨時電線被鋼筋棱磨破了皮,銅絲露在外頭搭在鋼管上,下雨鐵定觸電,他盯著電工把整段線換了才走。

  這些小事,老孫全看在眼裡。收工後他專門去項目部找莊振邦。

  辦公室里吊扇呼呼轉,莊振邦低頭看圖紙,桌上搪瓷缸子飄著茶葉沫子。

  「老莊,跟你說個事。」老孫拉過椅子坐下。

  「講。」莊振邦頭都沒抬。

  「那個小賀,這段時間我觀察下來,人靠譜。幹活肯下死力氣,心也細。工人耍橫搶料,他能壓住火講道理;看見安全隱患,他不裝沒看見,該叫停就叫停。」

  老孫頓了頓又說:「就是現在還讓他扛料,有點屈才。這小子心性穩,不是那種有本事就飄的人。」

  莊振邦放下鉛筆,抬起頭:「我也看他不是一天兩天了。修機器的手藝沒得說,當初提的料場建議也在點子上。可手藝是手藝,工地這潭水深,料庫那地方管的是真金白銀,光會幹活不行,得看看他遇事穩不穩,會不會頭腦發熱。」

  老孫點了點頭:「那倒是,不過這小子,是真能扛事。」

  莊振邦指尖敲了敲桌子,半天說:「行。往後料場到貨,還是讓他幫你點貨登記。記住,出庫簽字還是你來,別把權全放出去。他搬料的活也別全免,我再看看,等真遇上事了,他怎麼應對。」

  老孫心裡透亮,莊振邦這是還在留著考察期。

  第二天他把這話轉告給賀景恆,賀景恆聽完點點頭,啥也沒說,照舊上工搬料、修機器、點貨。他心裡清楚,這才剛往前挪了一小步。

  而材料庫那邊,老趙和老周蹲在牆根嘀咕了半天。

  老趙手裡捏著剛開的水泥入庫單,他和老周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露出陰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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