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貨運卡車轟隆隆開進工地大門。
這一趟送來的是大批量袋裝水泥,灰白色的包裝袋堆得小山一般高,是接下來澆築樓面要用的關鍵材料。
車子停穩,工人們就上前往下卸袋子。
老孫帶著賀景恆在現場清點。
一袋一袋過數,每袋五十公斤,一共四百袋,實打實二十噸。
賀景恆把車牌號、司機姓名、到貨時間、總袋數,認認真真登記在自己的私人小本子上。
入庫單由老孫簽字確認。
卸完貨,水泥整齊碼放在西牆料棚底下,底下墊了木方,遠離牆面返潮的地方。
忙完這一陣,大家滿身都是水泥灰,鼻孔里都是灰白色粉末。
賀景恆洗了一把臉,手上的水泥灰洗了好幾遍才洗乾淨。
本來一切順順噹噹,誰都沒有料到,問題來了。
這批水泥入庫之後的第三天,一大早,工地就炸開了鍋。
老周急匆匆找到老孫,臉上滿是慌張,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老孫,出事了!水泥帳對不上!」
老孫正蹲在料棚底下看圖紙,聽見這話眉頭一皺,把圖紙捲起來。
「怎麼回事?」
「上次送來那批水泥,供貨那邊說送過來是三十噸!可咱們帳本上面登記入庫只有二十噸,平白無故差了整整十噸!」
老周說了後,一邊擦汗,一邊四處張望,看了一圈後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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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貨卸貨清點那天,小賀也在場,不少數目他也過手核對過。」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路過的工人腳步都頓住了,紛紛往這邊看。
十噸水泥,在八零年代的工地,那可不是小數目。
真要是追查起來,弄丟這麼多建材,足夠一個工人吃大苦頭。
老孫臉色馬了下來。
十噸水泥憑空不見,這責任重大。
「小賀人呢?」
「在料場那邊整理料堆。」老周回道。
老孫正要邁步去找賀景恆,大門口傳來吉普車發動機的聲響。
莊振邦一早從項目部過來,車子停穩,推門下車,正好看見一群人聚在料棚門口。
「圍在這裡吵啥?」莊振邦沉聲發問。
老周搶兩步迎上去說:「莊老闆,出麻煩了!上次到的那一批水泥,供貨方送貨是三十噸,咱們入庫帳只記了二十噸,憑空少了十噸。那天卸貨清點,小賀在場參與核對。」
莊振邦臉色一沉,目光掃向老孫。
老孫連忙低聲簡單把情況說了一遍。
莊振邦沒再多問,邁開步子直接往料場走。
老周跟在後面,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今天這口黑鍋,他要牢牢扣到賀景恆頭上。十噸水泥的缺口,賀景恆一個新來的外地小伙子,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料場之中,賀景恆正蹲在水泥垛子旁邊,清點現存的水泥袋數。聽見身後腳步聲,他站起身回過頭。
「賀景恆,你起來。」
莊振邦目光落在他身上。
「上次到的這批水泥,供貨那邊說是三十噸,帳面上登記入庫二十噸。那天卸貨你參與清點,這到底是咋回事?」
周圍的工友全都圍攏過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賀景恆身上。
賀景恆一聲不吭,伸手從貼身衣兜里掏出那本磨得邊角起毛的黃色小本子,嘩啦翻到記錄水泥到貨的那一頁,雙手遞到莊振邦面前。
「莊老闆,那天卡車過來,我一袋一袋數得清清楚楚,一共四百袋,每袋五十公斤,算下來正好二十噸。卸貨兩遍清點,數字沒有錯。」
賀景恆又指點著本子上的字跡說:
「是這個車號,司機姓劉,我全部記在這裡。供貨那邊說送三十噸,跟現場實際卸貨數目對不上。入庫單是老孫簽的字,我這邊的私人記錄,每一筆都在這裡。」
老周臉上那點得意一下子沒了,他萬萬沒有料到賀景恆私下用本子記錄得清清楚楚。
莊振邦接過本子,低頭仔細看了一遍。
筆記本上的鉛筆字跡工工整整,司機姓氏、車牌號、袋數、到貨時間,寫得明明白白。
莊振邦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老周說:
「把送貨單據拿過來。」
他支支吾吾:「單據……我這兩天整理庫房,不知道放到哪去了。」
莊振邦盯著他,眼神一下冷了,嗓門一下大了:
「單據咋能弄丟?供貨那邊說送三十噸,現場實打實卸下來的只有二十噸,這個缺口,是供貨那邊少發,還是中間被人動了手腳?」
人群鴉雀無聲,老周嘴唇動了幾下,卻半天吐不出一句話。
莊振邦心裡已經把來龍去脈猜了個七七八八。
老周想借著十噸水泥的缺口,把黑鍋甩給賀景恆。可賀景恆早有防備,私人本子把證據牢牢攥在了手裡。
但眼下有個現實難處:僅憑賀景恆的私人記錄,只能證明卸貨現場是二十噸,還拿不到實錘坐實就是老周從中搗鬼。
供貨方那邊也可以推諉說是發貨點數出錯。沒有實打實的贓物,沒法直接把老周一棍子打死。
想了想,莊振邦把小本子還給賀景恆。他轉頭看向老周:
「你馬上去聯繫送貨司機,把原始送貨回執找出來,下午拿到我辦公室。」
老周臉色一下發白,硬著頭皮應下:「哎,好。」
圍觀的工人也品出一點味道,低聲交頭接耳,不少人看向老周的眼神變了。
人群漸漸散開。
莊振邦示意賀景恆跟自己回項目部辦公室。
辦公室門關好,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旁邊的電風扇,嗡嗡地轉動著。
「人家把黑鍋往你腦袋上扣,你咋球個不第一時間跑過來跟我告狀?」
莊振邦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的賀景恆,有點不滿地問他。
賀景恆頓了幾秒,才回答他說:
「我剛來沒多久,人微言輕。再說了,我空口說白話,啥憑據都沒有,你信不信?就算我跑過來找你喊冤,我拿不出證據,到頭來只會落個互相扯皮。我自己把現場所有信息記好,等事情鬧出來,我手裡拿得出東西說話才行。」
莊振邦聽他這麼一說,心裡暗自點頭。
這小子遇上栽贓陷害,沒有衝動炸鍋,不去到處喊冤訴苦,卻默默保存證據等待時機。這份隱忍和智慧,不是隨便哪個年輕人能做到的。
「你做得很好。往後料場到貨清點,你多費點心,跟老孫兩個人雙重核對。物料出庫簽字,暫時還是由老孫負責。等你熟練了,再接手。」
賀景恆點頭應下。
走出項目部辦公室,外面天已經擦黑。
料場門口幾個抽菸的工人看見他出來,紛紛投來複雜的眼神。
剛才十噸水泥的風波,整個工地已經傳遍。
不少人佩服他有先見之明,一本小本子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也有人暗自替他捏一把汗,得罪了老周這個老資格的工頭,他往後的日子不會太平了。
賀景恆摸了摸兜里的小本子,往料棚走去。
他暗自揣摩:這一回老周栽了跟頭,吃了暗虧,一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今後,可得防備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