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醫院門診樓的走廊長得沒得盡頭。
莽娃走在這條走廊上的時候，覺得它像十八梯的石階，爬了一層還有一層，永遠到不了頂。白牆泛著青，日光燈管嗡嗡地響，像一群困在玻璃里的蒼蠅。空氣里攪著消毒水、舊拖把和不知道哪個病人留下的酸腐味兒。周嬢嬢坐在走廊邊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筆直，那件藏青褂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布包擱在膝蓋上。她沒咳。從早上出門到現在，一口都沒咳。
但莽娃曉得她疼。
她每走三步就要換一次重心，把力氣從左腳挪到右腳。那是肋骨在戳肺。她不說，他看得到。她走路的姿勢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走十八梯跟走平地一樣，現在她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輕，都短，都往回縮。
「媽，你靠著歇會兒。「
「不累。「
「你站了十分鐘了。「
「我說不累就不累。「
她坐下來。塑料椅子咯吱響了一聲，像老門軸。她從布包里摸出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玻璃紙窸窣響。她沒剝，就攥在手裡，拇指來回蹭著糖紙上的字，蹭了一遍又一遍。糖紙上的「橘子「兩個字被她蹭得發毛，字跡模糊了。
莽娃站在她旁邊。他的手伸進褲兜里，摸到了一包煙。宏聲。軟包。五塊錢一包。他媽抽了二十年的煙，就認這個。他早上出門前在小賣部門口站了半天，捏了一包出來。煙盒的塑料膜被他手心的汗焐軟了，黏糊糊的。
他摸出煙盒。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在煙盒上按了按，按出一道凹痕。煙盒變形了，裡面的煙支歪了。
又塞回去了。
他本來想拆開，抽出一根，遞給她。走廊盡頭診室的門開著，穿白大褂的醫生在裡面翻片子。他看到那個醫生的臉，突然想起昨天陳永年說的「晚期「兩個字。晚期不能抽菸。他媽這輩子最後一根煙，可能昨天在家門口台階上那根就是最後一根了。他要是現在遞過去，她會不會接？她會不會笑著罵他一句「龜兒子「，然後抽上那根煙，咳都不咳一聲？
他的手在兜里把煙盒捏得變了形。
沒拿出來。
周嬢嬢沒看到他這個動作。她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門，眼睛一眨不眨。棒棒糖在掌心裡轉了半圈，玻璃紙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
「建國。「
「嗯，媽。「
「等會兒醫生要是說要住院，你就說不住。「
「媽……「
「我說不住。「
「要先聽醫生咋說。「
她沒再開口。她把棒棒糖換到左手，右手扶著椅子扶手，指甲掐進塑料邊緣，掐出幾道白印子。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還有昨天洗菜留下的青椒籽。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快。像在數步子。
陸三算走過來。黑外套拉鏈拉到頂，袖子蓋住手腕，但莽娃眼尖，他右手袖口露出一截紅線，佛珠的線頭，散著毛刺，像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咬開的。線頭翹著，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走到他們面前，沒坐，靠在走廊牆上。牆皮有些脫落，露出裡面的水泥，灰撲撲的。他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順治通寶，包漿厚重，邊緣磨得發亮。他握在掌心裡，沒搖，就那麼攥著。銅錢硌著他的掌骨，他拇指在錢文上摩了一下。
「陳主任的號？「
「嗯。九點半。「
「還有一刻鐘。「
莽娃想問「三哥你算啥「，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他看到陸三算的臉色比上次更白，嘴唇泛著一層青灰色，像冬天江面上結的薄冰，看著結實，一踩就碎。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纏著一小截白棉線。線下面透出暗紅色，不是血，是那種舊舊的、滲了又干、幹了又滲的鏽色。像老門上的鐵釘，鏽住了，拔不出來。
「三哥，你手咋了？「
「沒事。「
「你上次——「
「莽娃。「
周嬢嬢站起來。布包夾在腋下，棒棒糖攥在手裡。她站起來那一下，膝蓋響了一聲，很輕，但莽娃聽到了。
「醫生叫號了。「
診室里有一股福馬林味，沖得人腦門發疼。陳永年坐在辦公桌後面，眼鏡片厚得像瓶底。他把CT片子舉起來對著燈箱，白色的肺葉上有一團黑影，像重慶冬天的霧團在肺里結了塊冰，化不開。黑影的邊緣毛糙糙的，像團了很久的線頭。
「左肺下葉，占位性病變，約4.2乘3.8厘米。縱隔淋巴結多發腫大。右側第三肋骨骨質破壞。「
莽娃聽不懂。他只看到那團黑。黑得扎眼。黑得像十八梯半夜沒路燈時的巷子口。
「啥意思？「他的聲音是啞的。
陳永年把片子放下來。摘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周嬢嬢，你抽菸不？「
「抽。二十年。「
「一天幾根？「
「以前一包。後來半包。最近不抽了。「
「為啥不抽了？「
「沒味兒了。「
陳永年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周嬢嬢面前。病理報告，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排隊。周嬢嬢看著那張紙，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把棒棒糖放在報告上面，壓住紙角，玻璃紙在白紙上亮了一下。
「小細胞肺癌。晚期。已經轉移到骨頭了。「
周嬢嬢的手指在棒棒糖上停了一下。
「還有多久？「她問。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菜市場的白菜多少錢一斤。
莽娃的腿軟了。他扶住桌子邊緣，指甲刮過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音。陳永年沉默了幾秒。
「如果不治療，三到六個月。如果化療加靶向，可能一到兩年。但骨轉移了，效果不好說。「
「化療是啥感覺？「
「掉頭髮。吐。吃不下東西。人很虛。「
周嬢嬢點了點頭。她把棒棒糖從報告上拿起來，剝開玻璃紙。橘子味飄出來，甜膩膩的，在診室里散開。她沒吃，舉在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建國。「
「媽。「
「出去等我一下。「
「我不走。「
「出去。「
莽娃沒動。周嬢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在十八梯家門口看他賴床時一樣。不凶，但沒得商量。
莽娃出去了。蹲在走廊里，雙手抱住頭。頭髮被他抓得亂七八糟。
陸三算沒出去。他站在診室角落，靠著牆。牆上有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燈管旁邊。他等周嬢嬢把棒棒糖重新包好，塞進布包，拉上拉鏈，他才開口。
「周嬢嬢。「
「嗯。「
「你這個病，根子不在肺上。「
周嬢嬢看著他。
「在骨頭裡。在氣里。在心口那塊兒。「
他頓了一下。右手無意識地攏了攏袖子，佛珠被遮住，但線頭從袖口漏出來一截，晃了一下。
「你二十三年前，冬天，十八梯下大雪。建國五歲，發高燒。你背他走夜路去衛生院。路上摔了一跤，肋骨撞在石階棱上。「
周嬢嬢的手指停了。布包的拉鏈頭被她捏在手裡，捏得發白。
「你爬起來繼續走，沒當回事。後來在紡織廠三班倒，棉花粉塵吸進去，肺里本來就不乾淨。肋骨那塊舊傷一直在，你從來沒去照過片。你怕照出來要花錢，你怕建國曉得了要鬧。你就那麼扛著，扛了二十三年。「
「你咋曉得？「周嬢嬢的聲音還是平的。
「你摔那一跤的時候，建國趴在你背上，他看到你膝蓋磕破了，血淌了一褲子。但他沒看到你的肋骨。你把他護得太好了，他啥都看不到。「
陸三算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張泛黃的紙。
「你這輩子，手疼不說，腳疼不說，肋骨疼也不說。你把所有疼都咽下去，變成氣，變成痰，變成癌。你以為你抽菸是為了過癮？不是。是疼。抽菸的時候肺被熏著，反而不覺得肋骨那裡脹。後來煙也壓不住了，你就說不抽了。你說沒味兒了。其實是疼得抽不動了。「
周嬢嬢沉默了很久。她的手在布包上，手指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陸老師。「
「嗯。「
「你啥都曉得。「
「曉得沒用。改不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周嬢嬢，你要是想治，就治。要是不想，也行。但你得讓建國曉得你的心思。他不是不懂，他是怕。他怕你走了，他連個罵他的人都沒了。「
門帶上了。
走廊里，莽娃還蹲在地上。陸三算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扔在他面前。
「擦擦。鼻涕都淌到嘴巴了。「
莽娃接了紙，胡亂抹了一把臉。他站起來，腿是麻的，踉了一步，扶住牆。牆皮掉了一小塊，粘在他手背上。
「三哥。我媽這個病……「
「嗯。「
「是不是因為我？「
陸三算沒直接答。他走到走廊窗戶邊，推開一條縫。江風灌進來，帶著霧的濕氣，涼颼颼的。窗外是重慶的灰濛濛的天，遠處的樓像泡在淘米水裡。他從袖子裡露出手腕，佛珠十七顆，第一顆的線散得最厲害，他前幾天乾脆把那顆取下來了，放在三算齋的供桌上。剩下十七顆擠在一起，線還是緊的，但第二顆的線頭微微翹著，像一根快斷的弦。
他拇指撥了一下第二顆。線鬆了一絲。
「莽娃。你媽這輩子，替你扛的東西比你吃過的火鍋還多。你打架她去學校賠禮，你退學她去求人，你開火鍋店賠錢她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她不是不疼，她是怕你疼。「
莽娃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他攥著那包紙，紙被捏得咯吱響。
「你莫哭了。「陸三算的聲音淡淡的。「你哭她更走不了。「
「啥意思？「
「她為啥不走？因為她覺得你沒準備好。你越哭，她越覺得你沒準備好，她就越不走。她耗著，耗的是自己的命。「
莽娃愣住了。
陸三算看著窗外。霧在江面上翻，像一鍋煮開又沒煮開的豆漿。他合上手掌，銅錢在掌心裡硌著骨頭。
梅花易數。心動而起。
他想的是周嬢嬢那團黑影，想的是她聞棒棒糖的動作，想的是莽娃兜里那包捏變形的煙。
銅錢撒在窗台上。兩字一背。
他看了三秒。
「離上坤下。火地晉。「
晉卦。明出地上。日頭升起來了，光芒萬丈。但日頭升到頂就要落。卦象說進，但進中藏憂。離火雖明，坤土厚重，火生土而自耗。明出地上，光芒萬丈，但日頭升頂必落。
他閉上眼。
「她這個病，是二十三年的氣一口一口憋出來的。你改不了天，改不了命。但你能讓她最後一段路走得舒坦。「
他收了銅錢。攏了攏袖子，把佛珠遮住。
「莽娃，你聽好。你媽不想治，你就別逼她。她想去哪兒，你就帶她去。她想吃啥，你就給她弄。她這輩子沒享過幾天福，最後這幾天，你讓她按自己的意思來。「
「那……那我咋個辦？「
「你該開店開店，該過日子過日子。你媽看到你好好的，她才走得安心。「
陸三算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咳了一聲。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兩下。手帕疊起來，塞回口袋。動作很快，莽娃沒看清。
但他看到了陸三算袖口露出的那截線頭。第二顆的線，又鬆了一點。
他不知道那串珠子還能撐多久。每次算完，線都會松。有時候他半夜醒來，覺得手指上那根線又散了一絲，但他不敢看。他怕數清楚了，就真的數清楚了。他一直在想辦法——九爺失蹤前留下的筆記，他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在看天書。道藏里的禁術，他抄了滿滿一本，但沒有一條能用。上個月他去朝天門找那個老道士，老道士看了他的手，搖了搖頭，說「線斷了接不回去，只能拖「。拖。怎麼拖？他試過用紅線重新纏，纏了斷，斷了纏。他試過把珠子泡在藥酒里，泡了七天，線還是松。他試過去慈雲寺找住持，住持說「施主，這是因果，不是術法能解的「。
他每做一件事，就往前挪一步。但每一步都夠不到。像在霧裡走路，看得見前面的影子，伸手就抓不住。他知道那串珠子總有一天會散，但他不知道是哪一天。他只知道，每算一件事，他就往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靠近一步。他停不下來。他要是停下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十七顆珠子，線頭散著。供桌上那顆取下來的第一顆，上面刻著一個「九「字。他摸了一下那個字，指甲嵌進刻痕里。
九爺。你到底在哪兒。
周嬢嬢從診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還白，但背還是直的。她把棒棒糖塞進布包，拉上拉鏈。拉鏈頭卡了一下，她拽了拽，拉上了。
「走吧。「她說。
莽娃跟上去。他走在她右邊，伸手想去扶她胳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怕她覺得他當她廢人了。他的手垂在身側，空握著，像攥著一樣永遠不會遞出去的東西。
周嬢嬢在電梯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建國，走慢點。媽腿疼。「
莽娃快步跟上去。電梯門關上，把醫院走廊的日光燈和白牆關在外面。電梯往下走，咯噔響了一聲。莽娃的手指在褲兜里碰到那包宏聲。煙盒已經被他捏得不成樣子，塑料膜裂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煙支歪歪扭扭的。
他還是沒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白花花的。周嬢嬢眯了一下眼。她從布包里摸出那根棒棒糖，重新剝開玻璃紙，這次咬了一小口。橘子味在嘴裡化開，她皺了皺眉頭。
「還是沒味兒。「她說。
但她還是含著那顆糖，慢慢往醫院大門走去。莽娃跟在後面，手在兜里攥著那包變形的煙。
他還是沒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