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算齋的門沒鎖。
莽娃來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半。十八梯的霧又起了，濃得像才磨好的豆漿，白花花地糊在石階上。他踩著濕滑的青苔一步步往下走，膝蓋還在疼，下午蹲在醫院走廊地磚上磕的，到現在沒緩過來。褲兜里那包宏聲被他捏了一整天，煙盒軟塌塌的，塑料膜裂了道口子，像一張合不上的嘴。
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電燈，是燭火。紅色的燭火映在門板上，像誰在裡面點了一盞長明燈。
莽娃推門進去。
三算齋不大，三十幾個平方。靠牆一排架子，擺滿了舊東西——銅錢、羅盤、舊書、斷了一截的玉簪、生鏽的懷表、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秤砣。中間一張八仙桌，兩把藤椅。牆角一個火盆，燒著木炭，紅彤彤的火舌舔著空氣，偶爾爆出一粒火星子，濺在青石板上，滅了。
陸三算坐在藤椅上，沒開燈。燭火映著他半張臉，明一半暗一半。他手裡轉著銅錢，三枚，在指間翻飛，像三隻銀色的蝴蝶。銅錢磕碰的聲音很輕，叮、叮、叮，跟火炭爆裂的啪聲交錯著。
「三哥。「莽娃的聲音是啞的。像砂紙刮過鐵皮。
陸三算沒抬頭。銅錢翻了一個圈，落回掌心。
「關門。「
莽娃把門關上。霧被隔在外面，但濕氣已經滲進來了，門框上凝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像誰在哭。
「坐。「
莽娃沒坐。他站在桌子前面，跟白天在陳永年診室里一樣。但他這次沒扶牆，沒扶桌子。他站著，像一堵塌了一半的牆，還硬撐著不倒。
「三哥，我媽住院了。「
「嗯。「
「醫生說……晚期。已經轉到骨頭了。「
「嗯。「
「靶向藥基因檢測明天做。化療下周開始。「
「嗯。「
莽娃的手垂在身側，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掌心裡四個彎月形的印子，滲出了血珠。他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煙盒已經被他捏得不成樣子，裡面的煙支歪七扭八。他捏了一下，想抽一根，想遞給陸三算一根。手指在煙盒上停了停，又縮回來了。
他沒抽。也沒遞。
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拳頭攥得更緊了。血珠從掌心裡滾下來，滴在水泥地上，發出很輕的「吧嗒「一聲。
「三哥，你早就曉得。「
陸三算的銅錢停了。
「嗯。「
「你咋不早說？「
「說了有用？「
「有用！早治早好！「
陸三算抬起頭看他。燭火在他丹鳳眼裡跳了一下，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是凶，是那種冷的沉，像冬天的水泥地，踩上去冰腳。
「莽娃。你媽這個病，半年前就有症狀了。她自己瞞著，你沒看出來？「
「我……「
「你火鍋店天天開到凌晨三四點，你啥時候在家？你啥時候注意過你媽？她咳了一個月你才曉得，她瘦了二十斤你都沒發現——你跟我說早治早好？「
莽娃的拳頭攥得更緊了。血珠從掌心裡滾下來，砸在地上。
「我忙……「
「你忙。你忙得沒時間陪你媽吃頓飯，沒時間帶她去大理，沒時間問她一句'媽你最近咋樣'。你現在跟我說忙？「
「三哥你莫這樣說我……「
「那我咋個說你？「陸三算的聲音突然硬了。不是凶，是那種硬的冷，像冰碴子。「你龜兒，你媽把你拉扯大，你連她最後想咋個走都不知道！「
莽娃的腿又軟了。這次他沒跪，他蹲下去了。蹲在地上，雙手抱住頭。頭髮被他抓得亂糟糟的，像一窩被踩過的鳥窩。
「三哥……我是不是個龜兒子……「
「你是。「
他轉身進屋，把門關上。燭火滅了。黑暗裡，他沒往供桌那邊走。他怕摸到那顆珠子，怕看到那個字，怕又想起那張臉——想起九爺坐在三算齋門檻上系線的樣子。那時候九爺穿一件灰褂子，線穿了三遍才穿進去，罵罵咧咧的，說「這珠子養人，也吃人。你接了它，就別想再放手。「他當時覺得是玩笑話。現在他懂了。珠子在吃他的線，線在吃他的命。
他站在屋子中間，站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酸。然後他退了一步，坐在藤椅上。銅錢還在桌上，他沒去碰。他閉上眼，手腕上十七顆珠子沉甸甸的，第二顆的線已經松到一碰就斷。他試過重新系，試過泡藥酒，試過找老道士。每一樣都讓他往前挪了一步，但每一步都夠不到。他放棄了。不是不想系了，是手指在抖，線從指尖滑出去，他抓不住。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他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睡都睡不回去的累。他靠在椅背上，燭台上的蠟油凝固了，像一滴幹了的淚。他閉上眼，沒再睜開。
莽娃哭了一聲。不是嚎啕，是那種悶悶的、壓著的哭，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拱。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腦殼埋在臂彎里，聲音從裡面漏出來，含混不清。
「三哥……我媽她……她說要治。她同意了。「
「她同意了？「
「嗯。「
「她為啥子同意？「
「因為我說不住我就不活了。「
陸三算的銅錢「叮「一聲落在桌上。他靠在藤椅背上，看著蹲在地上的莽娃。燭火在他指尖跳了一下。
「莽娃。「
「嗯……「
「你問過你媽自己想不想治沒得？「
莽娃沒說話。他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問過沒得？「
「……沒有。「
「你知道她疼不疼？你知道她晚上咳成啥樣？你知道她化療掉頭髮的時候咋個辦？你啥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要救我媽'。你救她？你拿啥子救？拿你的愧疚？拿你的眼淚？「
莽娃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這次他沒忍住，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了。不是嚎啕，是那種悶悶的、壓著的哭，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拱。
「我媽她……她這輩子……「
他說不下去了。他想起白天在醫院走廊，他摸了三次煙，三次都沒遞出去。他媽最後一根煙沒抽上。他連這個都做不到。他還能做什麼？
他的手又伸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這次他抽出來了。煙盒徹底變形了，他單手抖了一根出來，沒點，就夾在手指間。煙支彎了，像他現在彎著的腰。
他想點。想抽一口。但他想起醫生說的「晚期不能抽菸「。他媽不能抽，他也不該抽。他拿著那根彎了的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放回煙盒裡，把盒子放在桌上。
沒抽。
陸三算看著他這個動作。沒說話。
「莽娃。你聽我講。「
莽娃抬起頭。他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左邊眉骨上的疤被淚水泡得發亮。
「你媽那個人，我見過。第一次見她是在菜市場，她跟賣魚的吵架，說人家缺斤少兩，硬是讓人家補了二兩。那種人，要強。「
「嗯……「
「要強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沒尊嚴。「
莽娃的哭聲停了。他看著陸三算。
「你讓她化療，掉頭髮，吐得昏天黑地，插著管子躺在ICU里，你以為她願意？她不是願意。她是不想讓你難過。她在替你活。「
陸三算把那根沒點的煙從桌上拿起來，放在莽娃手裡。
「你不是在救你媽。你是在救你自己。你怕她走了你後悔，怕別人說你不孝，怕自己良心過不去。你拿你媽最後的日子，去填你自己的坑。「
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聲。火星子濺上來，落在陸三算的黑外套上，燒出一個小洞。他沒管。
莽娃蹲在地上，很久沒動。他手裡攥著那根彎了的煙，煙支被他手心的汗浸軟了。
然後他慢慢站起來了。腿是麻的，他扶著桌子，指甲刮過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三哥，我媽……她年輕時候想去大理。「
「嗯。「
「她跟我說過。說大理有洱海，有蒼山，有風花雪月。她說等莽娃長大了，帶她去。後來她不說了。「
「為啥不說了？「
「因為我沒時間。「
陸三算沒說話。他從袖子裡露出手腕，佛珠十七顆，第二顆的線頭又翹起來一點。他拇指撥了一下，線鬆了一絲。他昨晚試過用紅線重新纏那顆珠子，纏了三圈，今天一早就又散了。他不知道是線的問題還是手的問題。他只曉得，每算一件事，線就松一點。他試過泡藥酒、試過找老道士、試過翻九爺的筆記，每一樣都讓他往前挪了一步，但每一步都夠不到。像在霧裡走路，看得見前面的影子，伸手就抓不住。
「莽娃。「
「嗯。「
「你明天去醫院，問你媽一個問題。「
「啥子問題？「
「問她，想不想去朝天門。「
莽娃愣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
「不問她想不想治？「
「不問。「
「為啥？「
「因為治不治，她已經答應你了。但去不去朝天門，是她自己的事。「
莽娃站在那裡，消化這句話。他手裡的煙已經被捏得稀爛，菸絲從過濾嘴後面擠出來，粘在他手指上，黃黃的。
「三哥。「
「嗯。「
「你那串佛珠……線又鬆了。「
陸三算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他攏了攏袖子，把佛珠遮住。
「沒事。「
「你咳血的事——「
「莽娃。「
陸三算站起來。他走到火盆邊，拿起火鉗撥了撥炭，火星子竄上來，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宏聲，不是莽娃那包，是他自己的。他抽了一根出來，沒點，夾在手指間。
「你明天去問她。問了，你就曉得咋辦了。「
莽娃看著他夾煙的手指。指尖纏著白棉線，線下面透出暗紅色。他想起白天在走廊，陸三算用手帕捂嘴咳了兩下，手帕疊起來塞回口袋，動作很快，他沒看清。但他知道那裡面是什麼顏色。
「三哥，你那個……「
「回去吧。明天去醫院，問你媽那個問題。「
莽娃站在原地。他看著陸三算的背影，看著那串佛珠在燭光里暗暗發亮。他把手裡那根爛了的煙放在桌上，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三哥。「
「嗯。「
「謝謝你。「
「謝錘子，回去早點睡。「
莽娃走了。推開門，走進霧裡。他的背影一點一點模糊，最後只剩火鍋店那盞壞了一根燈管的招牌，在霧裡一明一滅。
陸三算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然後他咳了一聲。
這次沒用手帕。他直接咳出來，血噴在門框上，暗紅色的，順著木紋淌下來，像一條紅色的蜈蚣在爬。
他靠在門框上，手指微微顫抖。菸灰從他夾著的宏聲上掉下來，落在褲腳上，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他沒管。
他看著手腕上的佛珠。第二顆的線，又斷了一絲。他低頭看了一眼，從口袋裡摸出那捲紅線，咬斷一截，試著重新系。線從他指尖滑出去，打了個結，但一拉就散了。他試了三次，三次都散了。
他放棄了。把紅線塞回口袋。
他轉身進屋，把門關上。燭火滅了。黑暗裡，他沒往供桌那邊走。他怕摸到那顆珠子，怕看到那個字，怕又想起那張臉……想起九爺坐在三算齋門檻上系線的樣子。那時候九爺穿一件灰褂子，線穿了三遍才穿進去，罵罵咧咧的，說「這珠子養人，也吃人。你接了它，就別想再放手。「他當時覺得是玩笑話。
現在他懂了。珠子在吃他的線，線在吃他的命。
他站在屋子中間，站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酸。然後他退了一步，坐在藤椅上。銅錢還在桌上，他沒去碰。他閉上眼，手腕上十七顆珠子沉甸甸的，第二顆的線已經松到一碰就斷。他試過重新系，試過泡藥酒，試過找老道士。每一樣都讓他往前挪了一步，但每一步都夠不到。他放棄了。不是不想系了，是手指在抖，線從指尖滑出去，他抓不住。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他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睡都睡不回去的累。
他靠在椅背上，燭台上的蠟油凝固了，像一滴幹了的淚。
他閉上眼，沒再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