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娃一夜沒睡。
他在火鍋店後廚的摺疊床上躺到天亮，眼睛瞪得像銅鈴。天花板上的石灰掉了兩塊，露出裡面的水泥，像兩張沒長好的嘴。他翻了個身，手機從胸口滑下來，屏幕亮著——凌晨四點十七分。微信上趙芳發了三條消息：「建國你人呢「「媽咋樣了「「回個話「。他一個都沒回。他不知道咋回。
他爬起來，臉沒洗，牙沒刷，穿著昨天那件沾了火鍋油味的T恤就往醫院趕。褲兜里那包宏聲還在，煙盒被他捏成了鹹菜乾，裡面的煙支斷了兩三根，菸絲從過濾嘴後面擠出來，粘在他大腿上。
他走到住院部八樓，在護士站問了周嬢嬢的床位號。護士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妹兒，扎個馬尾，口罩上面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三十二床，周淑芳。家屬吧？「
「嗯。「
「她昨晚咳得凶，痰里有血。今早查房的時候血氧只有八十二。你進去輕點，她剛吃了止痛藥，有點迷糊。「
莽娃的腳像灌了鉛。他走到三十二床門口，沒進去。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周嬢嬢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一袋鹽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臉腫了一圈，不是胖，是那種病態的脹，像發麵饅頭。嘴唇乾得起皮，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結了血痂。
她醒著。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手裡攥著那根棒棒糖的玻璃紙，揉成了小小一團，攥在掌心裡。
莽娃推門進去。
「媽。「
周嬢嬢轉過頭看他。眼睛裡有一層霧，像沒擦乾淨的玻璃。
「建國。「
「嗯，媽。我來了。「
莽娃拉了把塑料凳子坐在床邊。凳子腿缺了一截，他坐上去歪著，差點摔。他穩住身子，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他捏了一下，想抽一根出來遞給她——不對，她不能抽。他手指在煙盒上停了停，縮回來了。
沒遞。
這個動作他做了四回了。從昨天到現在，四次。他媽一根都沒抽上。
「媽，三哥讓我問你個事。「
「啥子事？「
「他問你……想不想去朝天門。「
周嬢嬢的眼睛眨了一下。就一下。像風吹了一下水面，波紋很小，但確實動了。
「朝天門。「
「嗯。「
「他問這個做啥子？「
「他沒說。就讓我問你。「
周嬢嬢沉默了一會兒。她把玻璃紙從掌心裡鬆開，放在被子上面。玻璃紙皺巴巴的，在白色被單上亮了一下。
「建國。「
「嗯，媽。「
「你曉不曉得朝天門是啥子地方？「
「兩江匯流嘛。嘉陵江和長江。「
「那是兩股水。一股渾的，一股清的。撞到一起，攪成一鍋粥。你站那兒看，看不出來哪是渾的哪是清的。但你曉得，它們遲早要分開。各走各的路。「
她停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氣泡破了。
「你三哥這個人，話不多，但每句都有用。他問我想不想去朝天門，不是真讓我去朝天門。他是問我想不想走。「
莽娃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媽——「
「我想。「
兩個字。輕得像一口氣。但莽娃聽到了。像一記悶棍敲在腦殼上。
「我想走。我不想在這張床上躺起，插起管子，等死。我周淑芳這輩子，啥子苦沒吃過？紡織廠三班倒，十八梯的石階踩爛了好幾雙鞋，把你拉扯大，我啥子沒扛過？但我扛不動這個。這個東西「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不讓我扛。它要我的命。「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抖了一下，落回被子上。
「建國，媽累了。「
莽娃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這次他沒忍。他趴在床邊上，腦殼埋在被子裡，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嚎啕，是那種悶悶的、從肚子裡翻上來的哭，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拱。
周嬢嬢的手從被子上抬起來，落在他後腦勺上。手是涼的，像一塊冰。她摸了摸他的頭髮，手指在他後腦勺上停了一下。
「龜兒子。哭啥子嘛。媽又不是明天就走。「
莽娃哭得更凶了。
上午十點二十分。
周嬢嬢的血氧掉到了七十六。
護士衝進來的時候，莽娃正蹲在走廊里啃一個冷包子。包子是趙芳送來的，韭菜餡的，涼了以後有一股腥味。他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包子被他捏在手裡，餡從麵皮里擠出來，像一坨綠鼻涕。
「三十二床家屬！「
莽娃彈起來。包子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了。
「咋了？「
「血氧掉了，呼吸急促，你快進來——「
他衝進病房。周嬢嬢的氧氣面罩換成了儲氧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扣在臉上，霧氣在罩子裡面一層一層地結。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一條被甩在岸上的魚。監護儀上的數字在跳：心率一百三十二，血氧七十四，呼吸三十八。報警聲滴滴滴地響，像催命符。
「準備轉ICU。「醫生進來了，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床尾。「家屬簽字。「
莽娃的手在抖。筆握不住，掉了兩次。第三次他攥住了，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媽……「
周嬢嬢的眼睛從面罩後面看著他。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他的手指。力氣不大，但很緊。像小時候過馬路時她抓他的手一樣。
然後她的手指鬆了。
ICU在住院部九樓。門口有一扇厚重的玻璃門，推開來有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像走進了一個冰櫃。走廊里舖著綠色的地膠，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回聲。燈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死人。
莽娃站在玻璃窗外。趙芳站在他旁邊，手攥著他的袖子，指甲掐進他胳膊里。他沒哭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淌，淌到下巴尖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周嬢嬢躺在一張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氧氣管、胃管、尿管、深靜脈置管、動脈監測線。監護儀的屏幕上跳著一串數字，紅的綠的藍的，像股票大盤。呼吸機在旁邊嗡嗡地響，推著氣體往她肺里灌。每一次送氣，她的胸口就鼓起來一下，像有人在裡面吹氣球。然後放氣，胸口塌下去。
燈。
ICU的燈是二十四小時不關的。慘白的、沒有影子的、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的燈。它照著周嬢嬢的臉，照著她腫起來的眼皮，照著她嘴角那道口子，照著她手背上青紫色的留置針眼。它照著一切。它不睡覺。它不心疼。
莽娃的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包宏聲。這次他抽出來了。煙盒徹底爛了，他單手抖了一根出來，彎的。他夾在手指間，沒點。他看著玻璃窗裡面，看著他媽身上那些管子，看著呼吸機推著她的胸口一鼓一癟。
他想進去。想走到她床邊，把那根煙放在她手心裡。哪怕她不能抽。哪怕她看不見。他想讓她知道，他帶了煙。他帶了。
但他進不去。ICU不讓家屬進。他只能站在玻璃外面，像看一個展覽品。
他的手從兜里伸出來，煙夾在指間。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抬起來，放在玻璃上。菸頭抵著玻璃，隔著一層透明的東西，對著裡面周嬢嬢的手。
他沒遞進去。
隔著玻璃。永遠遞不進去。
趙芳的手從他袖子上鬆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也是涼的。
「建國。「
「嗯。「
「媽會好的。「
莽娃沒講話，他知道不會好。陸三算說了，晚期。骨轉移。化療都來不及。他媽自己說了，她想走。他攔不住。他什麼都攔不住。
他的手從玻璃上放下來。煙還在手指間夾著，彎的，沒點。他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放回煙盒裡。
還是沒抽。
下午三點。陸三算來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那種不著急的慢，是那種腿在拖的慢。黑外套拉鏈拉到頂，袖子蓋著手腕，但莽娃看到了，袖口露出的線頭比昨天更長了一截，像一根白色的鬍鬚，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走到莽娃面前，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遞給趙芳。趙芳接了，擦了擦眼睛。
「三哥。「莽娃的聲音像砂紙。
「嗯。「
「我媽……她想走。「
陸三算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一扇生鏽的窗戶被推開。
「她自己說的？「
「嗯。今早我跟她說了朝天門的事。她說她想。「
「她咋說的？「
「她說她累了。「
陸三算沉默了。他靠在ICU門口的牆上，後腦勺抵著牆，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手。
「莽娃。「
「嗯。「
「你答應她。「
「啥？「
「你答應她。讓她走。「
「我不干！「
莽娃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了。一個路過的護士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過去了。
「三哥你啥意思？讓我眼睜睜看我媽死？「
「不是讓你看她死。是讓她按自己的意思走。「
「她自己的意思就是死？「
「她自己的意思是不遭罪。「
陸三算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經文。
「莽娃，我中午在三算齋起了一卦。問你媽的事。「
「卦咋說？「
「遁。「
「啥意思？「
「就是——該放手了。「
莽娃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遁卦，乾上艮下。天在山之上。天要退，山留不住。你媽就是那座山。她扛了一輩子，扛到頂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往上爬，是退一步，讓她下來。「
莽娃的眼珠子紅了。
「你以為ICU是救命的地方？對有些人來說，ICU是最後一個刑場。插著管子，綁著手腳，連咽氣的權利都沒有。你媽那個人，要強了一輩子。你讓她最後幾天像塊肉一樣躺在這裡，她情願不來。「
「那我咋辦？我啥都做不了？「
「你做得了。「
「我做啥？「
「你進去，跟她說一句話。「
「說啥？「
陸三算看著他。眼睛裡那層霧比昨天更濃了。
「你說：媽，你走嘛。我不留你了。「
莽娃的腿軟了。他扶住牆，指甲刮著牆皮，刮出一道白印子。
「我說不出來。「
「那就別說。「
「那我——「
「你寫。「
陸三算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又摸出一張紙。不是醫院的紙，是他自己的，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糙。他塞進莽娃手裡。
「寫在手心上。你進去，把手伸給她看。她看得見。「
莽娃攥著那支筆。手在抖。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黑點。他寫了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但他寫出來了。
他把紙攥在掌心裡。紙被他手心的汗浸軟了，字跡洇開了。
「三哥……「
「嗯。「
「你那串珠子……「
陸三算低頭看了一眼手腕。袖子遮著，但他知道裡面是什麼，第二顆的線已經松到一碰就斷。他昨晚試過重新系，線從指尖滑出去，打了個結但一拉就散。他放棄了。不是不想系，是手指在抖。
「沒事。「
「你咳血——「
「莽娃。「
陸三算的聲音突然硬了。不是凶，是那種硬的冷，像冰碴子。
「你管好自己的事。「
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莽娃。「
「嗯。「
「你媽最後這幾天，你莫要再哭了。她聽到你哭，走不安生。「
他走了。電梯門關上，把他和那截晃蕩的線頭一起吞了進去。
莽娃站在ICU門口。趙芳的手又攥住了他的袖子。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紙，三個字已經洇成了一團黑。他攥緊了，紙在他手心裡皺成一團。
他把手抬起來，隔著玻璃，攤開掌心。
裡面三個字：「你走嘛「。
玻璃那頭，周嬢嬢的眼睛半睜著。她看不到。但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像在夠什麼東西。
夠不到。
莽娃的手貼在玻璃上。掌心的字被體溫烘著，墨跡洇得更開了。
他還是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