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嬢嬢火化那天,重慶下了半個月的霧終於散了。
太陽從朝天門那邊露出來,黃澄澄的,像一顆沒煎熟的蛋。莽娃站在殯儀館門口,手裡捧著骨灰盒。盒子是黑的,大理石面,摸上去涼浸浸的。他媽就在這盒子裡面,縮成一團,輕得跟一包棉花糖似的。他記得她活著的時候,背挺得筆直,那件藏青褂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走路帶風。現在連風都沒了。
趙芳站在他旁邊,穿一件素白的棉襖,眼睛還是腫的。她手裡攥著那根棒棒糖的玻璃紙——周嬢嬢最後攥著的那張,被她從病房裡收走了,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口袋裡。她沒說話。從昨天到現在,她沒說幾句話。她就是站在那裡,手攥著那張玻璃紙,指甲在紙上掐出細小的裂紋。
「建國,走吧。「她輕聲說。
莽娃點了點頭。他抱著骨灰盒往麵包車走。膝蓋還是疼,蹲在ICU地膠上跪出來的。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上了車,把骨灰盒放在腿上,用手護著。盒子涼,透過褲子滲到皮膚上。
「去朝天門。「他對開車的表哥說。
表哥愣了一下。「現在?「
「嗯。我媽想去。「
趙芳在副駕駛轉過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但沒流淚。她點了點頭。
車從石橋鋪往朝天門開。重慶的路像腸子,繞來繞去。莽娃看著窗外,十八梯的影子一閃而過。他想起小時候,他媽背著他走那條石階,摔了一跤,肋骨撞在棱上。她爬起來繼續走,沒當回事。二十三年。那根骨頭最後要了她的命。
他摸了一下褲兜。空的。煙盒沒了。他扔了。但手指還是習慣性地在兜里摸了一下,像在找什麼東西。沒摸到。他把手拿出來,放在骨灰盒上。
朝天門變了。
莽娃上一次來還是五年前,那時候還有碼頭,有棒棒軍,有挑著扁擔的老漢在台階上喘氣。現在全拆了,修了個巨大的來福士,像一艘帆船扣在江邊,玻璃幕牆反射著太陽的光,刺眼睛。碼頭還在,但縮成了一小條,遊客擠在那裡拍照,導遊旗子舉得老高。
莽娃抱著骨灰盒走在江邊的石欄旁。趙芳跟在後面。江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趙芳的素白棉襖被風鼓起來,像一面帆。
「就這點吧。「莽娃說。
他走到石欄邊。兩江匯流。嘉陵江的水清一點,綠瑩瑩的;長江的水渾,黃湯湯的。兩股水在眼前撞在一起,攪成一鍋粥,分不清哪是清的哪是渾。但再往下走,它們又分開了。各走各的路。
周嬢嬢說過的話在他耳朵里響:「兩股水撞到一起,攪成一鍋粥。你站那兒看,看不出來哪是渾的哪是清的。但你曉得,它們遲早要分開。各走各的路。「
他媽早就曉得。
莽娃打開骨灰盒。裡面是灰,白的,細的,像麵粉。他抓起一把,手在發抖。風一吹,灰從指縫裡飄出去,落在江面上,被水接住了。一把,兩把,三把。灰落在兩江交匯的地方,被渾水和清水一起捲走。
他抓了一把,沒撒。他攥在掌心裡,灰從指縫裡漏出來,落在鞋尖上。
「媽。「他叫了一聲。聲音被江風吹散了,連個回音都沒有。
他想起他最後一次給她遞煙。三次摸出來,三次塞回去。他媽最後一根煙沒抽上。他連這個都做不到。
他把手裡的灰撒進江里。風把灰吹回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嘴唇上。他舔了一下。沒味兒。跟他媽最後說的一樣——「沒味兒了「。
趙芳站在他身後,手攥著那張玻璃紙。風把玻璃紙吹得嘩啦響,像誰在笑。
「芳芳。「
「嗯。「
「我媽說朝天門是兩股水。她說的對。「
趙芳沒說話。她走到石欄邊,把玻璃紙放在江風裡。風接住了它,紙片飛起來,在江面上飄了一截,然後落進水裡,被浪花吞了。
「媽。「趙芳輕聲說。「你走好。「
陸三算站在他們身後十步遠的地方。
他什麼時候來的,莽娃不知道。他穿著那件黑外套,拉鏈依舊拉到頂,袖子蓋著手腕。但他沒遮住。莽娃看到了,第二顆佛珠的線斷了。不是鬆了,是斷了。珠子還掛在線上,但線頭散著,像一根被扯斷的琴弦。風一吹,線頭飄起來,掃過他的手背。
他手裡拿著三枚銅錢。沒搖。就攥著。
莽娃轉過身,看到了他。
「三哥。「
陸三算點了點頭。他走到石欄邊,站在莽娃旁邊。他看著江面,兩股水在腳下翻湧。
「你媽走了。「他說。不是問句。
「嗯。「
「走得好不好?「
「好。「
陸三算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糙。他遞給莽娃。
「啥子?「
「你媽走之前,我起了一卦。問她走後的事。「
莽娃接過紙。上面寫著卦象:艮上坤下。山地剝。
「剝卦。「陸三算說。「剝,落也。山附於地,剝。下面全空了,上面還在撐。但你媽不是下面。你媽是那座山。她撐了一輩子,最後該落了。落了反而好。「
莽娃看著那張紙。字跡是陸三算的,瘦瘦長長,像他的人。
「三哥,你那珠子——「
「斷了。「
莽娃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第二顆的線斷得乾乾淨淨,珠子懸在線上,晃蕩著。
「你——「
「沒事。「
陸三算把手縮回袖子裡。他咳了一聲。不是用手帕捂的那種輕咳,是那種悶在胸腔里的、壓不住的咳。他轉過身,面對江面,咳了兩聲。肩膀抖了一下。然後停了。
他沒用手帕。他直接咽下去了。
莽娃看到了他嘴角的一絲暗紅。
「三哥!你——「
「我說了,沒事。「
陸三算的聲音硬邦邦的。他攏了攏袖子,把斷線的佛珠塞進去。
「莽娃。你媽走了,你該幹啥幹啥。火鍋店該開就開。趙芳該疼就疼。你媽在的時候你沒時間陪她,她走了你總該活明白了。「
「我曉得。「
「你曉得個屁。「
陸三算轉頭看他。眼睛裡的霧比上次更濃了,像江面上的水汽凝在了瞳孔里。
「你扔了煙,以為就戒了?你媽走了,以為就不疼了?你龜兒,你以為放手是件容易的事?「
莽娃沒講話。他摸了一下褲兜。空的。
「遁卦說退。退不是跑。退是站住了,不往前擠了,但腳還在地上。「陸三算的聲音突然輕了。「你媽退了。你也退一步。但別退沒了。「
他轉身往台階上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從袖子裡露出那隻手,斷線的佛珠在風裡晃。他看了一眼,然後把那顆斷了線的第二顆珠子取下來,放在石欄上。
珠子在石欄上滾了半圈,停了。
「你媽是第二顆。「他說。沒回頭。「第一顆是九爺。第二顆是你媽。每斷一顆,我就記一個人。「
他走了。黑外套被江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黑色的鳥。他走上台階,消失在來福士的玻璃幕牆後面。
他攥在掌心裡。
趙芳走到他旁邊。她看著莽娃手裡的珠子。
「三哥的?「
「嗯。「
「他那個……「
「莫問了。「
趙芳沒再說話。她把手伸進空口袋裡,摸了一下。空的。玻璃紙已經飛了。
她靠在石欄上。江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沒管。
「建國。「
「嗯。「
「媽走之前,你寫了啥子?「
莽娃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ICU,他寫在手心裡的三個字。紙已經被汗浸爛了,但他還記得。
「你走嘛。「
「她寫了啥?「
「讓我走。「
趙芳的眼淚又湧上來了。她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她最後……說了啥?「
「她說,建國,媽累了。「
趙芳的肩膀抖了一下。她轉過身,面對江面。江風把她的哭聲吹散了,像吹散一把灰。
莽娃站在她旁邊。他沒哭。他看著江面,兩股水撞在一起,翻湧著,然後慢慢分開。渾的往東,清的往北。各走各的路。
他摸了一下褲兜。空的。他想起那包宏聲,捏變形的,菸絲擠出來粘在他大腿上。他扔了。但手指還是摸了一下。空的。
他把手從兜里拿出來,攤開掌心。那顆佛珠躺在裡面,溫的。第二顆。他媽的那顆。
他攥緊了。
江風還在吹。朝天門的江風,涼颼颼的,帶著水腥味。他媽說過,朝天門是兩股水。一股渾的,一股清的。撞到一起,攪成一鍋粥。但遲早要分開。
他分開了。
莽娃牽起趙芳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也是涼的。但兩顆涼手攥在一起,就不那麼涼了。
「走吧。「他說。「回去開店。「
趙芳點了點頭。
兩個人往台階上走。莽娃的褲兜是空的,但掌心裡攥著一顆溫的珠子。他走得很慢。膝蓋還在疼。但他在走。
身後,石欄上空了一塊。江風還在吹,吹過朝天門,吹過兩江匯流的地方,吹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