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朝天門回來第三天，莽娃把家裡那件藏青褂子翻出來了。
不是周嬢嬢那件，那件在ICU里被血和藥水浸透了，火化的時候一起燒了。這件是她的另一件，壓在衣櫃最底下，疊得整整齊齊，樟腦丸的味兒沖鼻子。莽娃抖開它，布料已經脆了，領口磨得發白。他捧著那件褂子站在臥室中間，趙芳在旁邊看著他。
「你穿不得。「趙芳說。「媽的衣裳，你穿起像啥子。「
「我沒說穿。「莽娃把褂子放在床上，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我就是想聞聞。還有沒有她的味兒。「
樟腦丸。洗衣粉。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像老木頭柜子一樣的陳味。沒有周嬢嬢了。
莽娃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沒哭。從朝天門回來，他的眼淚像是被江風颳幹了。眼眶是空的，澀的。
「芳芳。「
「嗯。「
「店子該開了。「
趙芳愣了一下。她看著莽娃。莽娃的眼睛還是腫的，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哭完之後的紅，是一種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的光。
「媽在的時候，我天天說要開，天天沒開。她走了，我反倒不能再拖了。「
「你才消停三天——「
「三天夠了。「莽娃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釘在地上。「媽在朝天門跟我說了，兩股水遲早要分開。她走她的，我活我的。火鍋店不開，我天天坐在屋頭盯到那件褂子看，那才是對不起她。「
趙芳沒講話。她走過去，把那件褂子重新疊好，放進衣櫃。關櫃門的時候，她的手在門板上停了一下。
「要得。「她說。「我幫你。「
第四天，莽娃去了火鍋店。
店在十八梯下面的巷子裡，門面不大，兩間鋪子打通的，門口掛個木牌子，紅漆寫的「莽娃火鍋「，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白木。關門半個月，捲簾門上貼了兩張催繳水電費的通知單，邊角捲起來，被風吹得啪啪響。
莽娃用鑰匙捅開鎖，嘩啦一聲把捲簾門推上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桌椅板凳蒙著塑料布，上面落了灰。灶台上的大鐵鍋生了鏽，鍋底結著一層黑乎乎的油垢。冰櫃插著電，但裡面空了，只有一股腥味。
他站在門口，手在褲兜里摸了一下。空的。他把手拿出來，攥了攥拳頭。
「搞起。「他說。
清洗灶台的時候，隔壁賣小面的王嬢嬢端著碗面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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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娃，你媽的事我聽說了。「王嬢嬢把面放在門口的塑料凳上，圍裙上全是辣椒油。「節哀。「
「謝了，王嬢嬢。「
「你這是要重新開張？「
「嗯。「
王嬢嬢往店裡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你這鍋底料該換了。半個月沒用，底料全哈了。「她把圍裙在手上纏了一圈。「我那兒有豆瓣醬，你拿去用。不要錢。「
莽娃愣了一下。他看著王嬢嬢。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染成栗色但髮根又白了，圍裙上印著「胖妹小面「四個字，洗得發白。
「王嬢嬢，這——「
「莫跟我客氣。你媽以前天天來我這兒吃二兩小面，加個煎蛋。她走了，我連碗面都沒請她吃過。這豆瓣醬算啥子。「
王嬢嬢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莽娃，你媽走的時候，走得好不好？「
莽娃的手在鍋沿上停了。
「好。「他說。「她自己選的。「
王嬢嬢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走了。
莽娃低頭看著那碗面。紅油浮在湯麵上，煎蛋臥在碗底，邊緣煎得焦脆。他沒吃。他把面端到灶台邊，倒進鍋里，當底油燒了。
辣椒和蔥花的味兒竄上來，嗆鼻子。但這是火鍋店該有的味兒。
第五天，冰櫃修好了。第六天，新買的牛油到了，五十斤，凍得硬邦邦的，用錘子敲開，黃澄澄的，像石頭。第七天，莽娃在巷口貼了張紅紙：
莽娃火鍋，重張試營業。全場八折。
趙芳從早到晚幫他打下手。她剁蒜泥，手都剁腫了，指甲縫裡全是蒜汁，辣得鑽心。但她沒停。她把棒棒糖的玻璃紙夾在錢包里，錢包放在圍裙口袋裡，貼著胸口。
「你那個紙，該換一個。「莽娃看她一眼。「都起毛邊了。「
「不換。「
「都快爛了。「
「爛了也是她的。「
莽娃沒再勸。他低頭炒底料。牛油在鍋里化開，下豆瓣醬、花椒、干辣椒、姜蒜、冰糖。火要大，手要快，鏟子不能停。他媽教他的。他媽在世的時候，站在灶台前，鏟子翻飛，牛油濺到手上，她連眉頭都不皺。
莽娃的手被燙了一下。油星子蹦到虎口上，起了一個泡。他甩了一下手，繼續炒。
「你擦點藥嘛。「趙芳說。
「莫事。習慣了。「
「啥子習慣？燙習慣了？「
「開火鍋店的，哪個沒被燙過。「
趙芳白了他一眼。但她沒再囉嗦。她把蒜泥端到一邊，開始洗菜。
開張那天是周六。下午五點，天還沒黑，巷子裡已經坐了兩桌。都是老街坊。王嬢嬢帶了兩個客人來，說「這家的牛油鍋底，十八梯第一「。對面修車行的老劉端著碗酒坐在門口，喝一口，吃一口，辣得嘶哈嘶哈的，但筷子不停。
莽娃在灶台後面忙。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疼。他拿袖子一抹，繼續翻鍋。趙芳在前頭招呼客人，倒茶、遞菜單、收錢。她的素白棉襖脫了，換了一件紅色的圍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有了點血色。
六點半，來了一撥人。
四個。不是來吃飯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莽娃認識。叫黑皮，這一片的小混混，以前來店裡吃過霸王餐，被莽娃拿鍋鏟趕出去過。黑皮穿著件黑T恤，胸口紋了條龍，頭髮染成黃色，根根豎著，像馬桶刷。
他走到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莽娃，重新開張了？恭喜恭喜。「
「吃火鍋就坐，不吃就走。「莽娃在灶台後面說。鏟子沒停。
「嘖。「黑皮走進來，往塑料凳上一坐。「火氣還大嘛。你媽剛走，你就不怕晦氣沖了生意？「
莽娃的鏟子停了。
灶台上的火還在燒，牛油咕嘟咕嘟響。
「你再說一遍。「莽娃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店子突然安靜了。
黑皮笑了一下。他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了。
「我說，你媽剛死，你這店就開張，不怕她老人家在下面——「
莽娃的鏟子飛過來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飛過來了。鐵鏟子帶著一坨滾燙的牛油，從灶台方向嗖地划過去，擦著黑皮的耳朵砸在牆上。牛油濺了一牆，牆上多了一塊黃印子。
黑皮的煙掉在地上了。他的耳朵紅了，不是燙的，是嚇的。
「我媽的名字你也敢喊？「莽娃從灶台後面繞出來。他手裡還攥著另一把鏟子，不鏽鋼的，勺面寬大，邊緣磨得鋒利。他走到黑皮面前，鏟子尖抵在黑皮的喉嚨下面。
「莽娃！「趙芳喊了一聲。
「莫過來。「莽娃沒回頭。他的眼睛盯著黑皮。眼睛裡沒有淚，沒有紅，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像刀刃一樣的光。
「我媽走的時候，是我親手撒的骨灰。她在朝天門，看著兩江匯流，走得乾乾淨淨。你算個啥子東西，也配提她？「
黑皮咽了一下口水。鏟子尖的涼意透過皮膚。
「我……我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莽娃的鏟子往前送了一毫米。黑皮的喉結動了一下。「你媽死了你開不開玩笑？你媽在ICU插著管子你開不開玩笑？你媽最後跟你說'我累了'你開不開玩笑？「
黑皮不說話了。他身後的三個跟班站起來，但沒人敢動。因為莽娃另一隻手已經從灶台邊摸起了一把菜刀。沒舉起來，就那麼提著，刀刃朝下，滴著水。
「滾滾滾。「莽娃的聲音突然低了。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再讓我看到你進這條巷子，下次飛過來的不是鏟子。「
黑皮站起來。他摸了一下耳朵，手上有點濕。鏟子擦過去的時候帶了一層牛油，燙紅了耳朵尖。他看了莽娃一眼，沒放狠話。他轉身走了。三個跟班跟在後面，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店裡安靜了幾秒。
王嬢嬢在角落裡喊了一句：「莽娃，鍋底糊了。「
莽娃回頭。灶台上的牛油鍋底確實冒煙了。他罵了一句，跑回灶台，抄起鏟子猛翻。
客人們重新動筷子。沒人再提剛才的事。但老劉端著酒碗走過來，把碗往灶台上一放。
「喝一口。壓壓驚。「
莽娃看了一眼酒碗。苞谷燒，渾濁的，辣得很。
他端起來，一口悶了。
酒燒過喉嚨，燒進胃裡。他咳了一聲。
「謝了，劉哥。「
「你媽要是看到你今天這樣，肯定高興。「老劉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最怕你軟。你小時候被別個娃兒欺負，回來哭，她罵你。罵完又給你煮麵。「
莽娃的鼻子又酸了。但他還是沒哭。他把空碗放下，轉回灶台。
「劉哥，你那桌鍋底我免了。「
「免啥子。我又不是來吃白食的。「
「免了。「
老劉沒再推。他端著空碗回去了。
晚上九點，陸三算來了。
他來的時候店裡還有三桌客人。他沒進來，就站在門口，黑外套拉鏈拉到頂，袖子蓋著手腕。但莽娃看到了——第二顆珠子已經不在了，第三顆的線鬆了，白線從孔里伸出來，像一根細鬍子。
「三哥。「莽娃在灶台後面喊了一聲。
陸三算走進來。他在門口那張空桌旁坐下了。趙芳給他倒了杯茶。他沒喝。
「生意不錯。「他說。
「將就。「
陸三算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順治通寶。他放在桌上，銅錢在塑料桌布上轉了一圈，停了。
「起一卦？「莽娃問。
「不是給你起的。「陸三算說。「我自己起的。「
「啥卦？「
「火水未濟。「
莽娃把鏟子放下。擦了一下手。
「啥意思？「
「未濟。事未成也。六十四卦最後一卦。不是結束，是還沒完。「陸三算看著他。「你媽走了，但你的事還沒完。這店剛開，趙芳還跟著你，你那個膝蓋還沒好。你的日子長得很。「
「那九爺呢？「
陸三算的手指在銅錢上停了一下。
「第一顆珠子上的'九'字，我查了。不是隨便刻的。是老重慶的暗碼。'九'代表朝天門碼頭第九號倉庫。我托人去看了，倉庫早拆了。但地基還在。「
「你去找過？「
「還沒。等這陣子忙完。「
莽娃看著他。陸三算的臉色比上次更差了。嘴唇發白，眼窩陷下去，像兩個坑。但他坐得筆直，背沒有彎。
「三哥，你那個……「
「莫問。「
「我不是問珠子。我問你咳不咳了。「
陸三算沉默了一下。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咳。「他說。「比以前厲害。但死不了。「
「你說得好聽——「
「莽娃。「陸三算的聲音突然硬了。「你媽走了，你沒垮。我這點事，算個屁。「
莽娃閉嘴了。
陸三算站起來。他把銅錢收進口袋，走到門口。走了兩步，他停了。
「你今天拿鏟子飛那個龜兒，我看到了。「
莽娃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陸三算什麼時候看到的。
「你媽在，你不敢動手。你媽走了，你反而硬了。你以為你媽拖累了你，其實她護著你。她一走，你反倒長大了。「
陸三算沒回頭。他推開門，走了。
黑外套消失在巷子口的燈光里。
打烊的時候，十一點半。
趙芳把最後一桌的碗收了，擦桌子。莽娃在灶台後面刷鍋。鋼絲球蹭在鐵鍋上，發出刺啦刺啦的響。
「建國。「
「嗯。「
「今天那個黑皮，會不會再來？「
「他敢。「
「你今天那個鏟鏟——「
「我扔著玩的。「莽娃咧嘴笑了。牙齒在燈光下白得晃眼。「小時候我媽教我扔石頭打江里的魚，我練過的。「
趙芳白了他一眼。「你吹牛。「
「真的。我媽說，扔東西要准，第一要手腕穩，第二要眼睛狠。今天那個鏟子，我瞄的就是他耳朵。差一毫米就削掉他半拉耳朵。「
「你嚇死我了。「
「怕啥子。有我在。「
莽娃把鍋刷乾淨，倒扣在灶台上。他走到前面，在塑料凳上坐下來。趙芳也坐下了。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油膩的塑料桌。
趙芳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錢包，打開，拿出那張棒棒糖的玻璃紙。邊角已經起毛了，但上面的彩色條紋還在，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你說，媽最後為啥子攥著這個？「趙芳問。
莽娃看著那張紙。
「她想甜一下。「他說。「她一輩子沒吃過啥子甜的東西。最後就剩這個味兒了。「
趙芳的手指在玻璃紙上摩挲了一下。
「建國。「
「嗯。「
「媽走了。但店開了。你今天還飛了鏟鏟。「
「那叫精準投擲。「
「你就是個莽的。「
莽娃笑了。這次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蕩的火鍋店裡迴蕩，撞在牆上，彈回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顆佛珠。第二顆。線斷了的。他放在桌上，珠子在塑料布上滾了半圈，停了。
「三哥說，每斷一顆，記一個人。「莽娃看著珠子。「第一顆是九爺。第二顆是媽。「
「第三顆是誰？「
「不曉得。「
「會不會是他自己？「
莽娃沒說話。他看著珠子。珠子是黑的，磨得發亮，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三哥不會死的。「莽娃說。聲音不大，但很硬。「他還要找九爺。他還要給我算卦。他死不了。「
趙芳沒接話。她把玻璃紙重新夾回錢包，放進圍裙口袋。她站起來，走到莽娃身邊，手搭在他肩膀上。
「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開張。「
莽娃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把珠子放進褲兜。和那包不存在的煙盒同一個位置。空的。但現在不空了。
他關了燈。火鍋店陷入黑暗。灶台上的大鐵鍋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兩個人走出巷子。重慶的夜風涼颼颼的，帶著江水的腥味和遠處火鍋的牛油香。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誰的。
莽娃的膝蓋還在疼。但他的步子比去朝天門那天穩了。
趙芳的手在他掌心裡，涼的。他攥緊了。
「芳芳。「
「嗯？「
「明天給媽供一碗。就盛碗鍋底，擱雙筷子。「
「她又不吃辣。「
「她以前不吃。現在啥子都能吃。「
趙芳沒講話。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捏了一下。
巷子深處，一隻野貓叫了一聲。遠遠的，朝天門方向，兩江匯流的聲音被夜風送過來，悶悶的，像誰在嘆氣。
莽娃抬頭看了一眼天。重慶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層灰濛濛的光。但他知道，他媽在那層光後面，看著他。
他把手插進褲兜，摸到那顆珠子。溫的。
他攥緊了。往前走。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