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接手水錐的第一天,並沒有馬上就進行大規模的調整。
只是對砸鐵礦的過程,開始進行記錄。
由於沒有紙筆,他就在木板上,用碳塊記錄。
當然字都是簡體字。
這一點他倒不怕顯露出來,現在的情況他需要顯露自己的一點能力,要不然還得沉淪下去。
「七哥識字?」馬豆子看到他在寫字就道。
「會寫一些簡單的字,記個數目還行。」陳懷遠道。
馬豆子拿手摸了摸那木板上的字,看著有些新奇,只是看了半天也認不得幾個,嘖嘖道:「我就說七哥這人跟咱們不一樣,你能想出那個水錐來,你肯定不是個泥腿子。」
這馬豆子今年才十七八歲,瘦得像根柴火棍,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一雙眼睛倒是活泛得很,看什麼都轉得快。
他原是山下頭溝里給大戶人家放羊的,去年冬天為了讓羊吃飽,上了山崖,不小心摔了兩頭,主家就把他趕出來。
他自小就沒了父母,也沒有兄長支應,這時也就沒地方去了,打聽這裡還有口飯吃,就跑來這裡了。
他年紀小,幹活沒長性,人也跳脫,鐵房裡那些老師傅都不大待見他,說他毛手毛腳的,也就郭拴柱看他機靈,才把他留在鐵房打雜。
趙疙瘩比馬豆子大幾歲,看著也就二十出頭,但面相老,黑紅臉膛,一股煙燻火燎的味道。
他話少,兩道光禿禿的壓著一雙不大的眼睛,站在那裡看著有些精神不足。
他爹是軍戶,年輕時在寧夏鎮那邊戍過邊,後來逃了籍,帶著一家人躲進山里。
趙疙瘩從小跟著他爹在山裡挖礦、砍柴,手腳有力氣,也吃得了苦,就是不多言不多語,幹什麼都悶著頭干。
現在他被陳懷安從力工叫出來,還有些懵,先前一直在鐵房裡搬炭拉風箱,也是鐵房累人的活兒。
但不管怎麼說,這裡看似幹活也不多,但是前面的霍小子晚上偷懶,被馬頭打個半死,他還有些心有餘悸。
「七哥,咱們能幹好嗎?」
「怎麼不能一旦干好了,這個咱們就不用那麼累死累活的,不比在那裡面干強的多?」陳懷安用下巴頦點點不遠處的鐵房。
「可是干不好,馬頭也絕饒不過咱們三個。」趙疙瘩還有些猶豫。
他是不想出來的。
可是馬豆子卻不這麼想,「疙瘩,你難道想著一直都在鐵房干雜活?」
「不想,可是這怎麼幹?」趙疙瘩還是擔憂。
「疙瘩,你要實在不想干,可以回去跟郭拴柱說。可你回去還是拉風箱的命,一天到晚吃灰,累得跟條狗似的,還得提心弔膽怕馬頭抽鞭子。你想一輩子那樣?」陳懷安把木板擱在膝蓋上,有些有些循循善誘的味道。
陳懷安現在琢磨怎麼把這兩個人籠絡在身邊。
許多過去看到的,聽到的,卻一直沒有用到的,那些雜七雜八的亂知識,這會都開始發揮作用。
趙疙瘩低著頭,不吭聲。
他爹常跟他說,這山里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但下山去,官府的差役、軍戶的屯田、災年的饑荒,哪一樣都能要吃人的命。
他沒地方可去,只能在這溝里掙一口飯吃。
馬豆子見他還不說話,急了:「疙瘩,你還惦記那鐵房裡的差事呢?在那邊幹了這麼久,誰拿你當個人看了?好不容易七哥覺著咱們能行,把咱們要過來,你倒好,還沒幹就想打退堂鼓了,你這人怎麼這麼沒出息!」
趙疙瘩瓮聲瓮氣地說:「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就學嘛!咱們一起琢磨,總比霍小子要強吧!」馬豆子激將法也用上了。
陳懷安在旁邊笑了一下,接過話頭:「疙瘩,你別著急。這活剛上手,不是讓你一下子就把什麼都干好的。咱們這兩天就先把這些錘頭伺候好了,讓它們老老實實地轉,別出毛病。然後咱們再慢慢摸索,看怎麼能多出礦砂。一步一步來,不急。」
雖然說的3日就能把量提起來,看似有些急,但實際上只要能夠盯住運轉,數量就少不了。
他說著,拿炭棍指了指身後那排水錘:「你看這水碓,現在是八個錘頭都在那兒砸,看著是熱鬧,可是到底哪個砸得快,哪個砸得慢,哪個出砂多,哪個出砂少,誰都不清楚。咱們先給它記下來,等記清楚了,再琢磨怎麼改。」
趙疙瘩聽了這話,臉上的緊繃才鬆了一些。
他看了陳懷安一眼:「七哥,你真能想出法子來?」
「想不出就慢慢想唄!反正咱們人在這兒,水在這兒,錘頭也在這兒,還能憋死不成?」陳懷安一副智珠在握的架勢。
趙疙瘩終於點了點頭,算是答應留下來。
馬豆子倒是高興得很,繞著水碓轉了一圈,又蹲到水渠邊拿手撥水花,嘴裡還念叨著:「這地方比鐵房強,至少聞不著那股子硫磺味。」
這頭一天,陳懷安就帶著兩個人守著水碓,也沒幹什麼大事。
他拿炭塊在木板上一筆一筆地記:第一天一臼礦石砸下來要多長時間,出多少砂,夜裡出的砂比白天少多少,後半夜那幾根錘頭是不是基本就不動彈了。
他拿不準的就在後面畫個圈,打算後面再琢磨。
馬豆子幹活手腳麻利,人也機靈,就是性子急,坐不住。
他見陳懷安蹲在那兒寫了半天,忍不住湊過來:「七哥,你記這些弄啥?記了又能咋的?」
陳懷安把炭棍往地上一放:「我問你,昨夜出的砂是不是比白天少了?」
馬豆子想了想:「好像是少了。」
「少了多少?」
馬豆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這就是為什麼要記。」陳懷安說,「你不記,就只知道少了。記下來,就知道少了多少,就能知道是哪一截出了問題。到時候咱對症下藥,一治一個準。」
馬豆子聽了,琢磨了一下:「那不就是鐵房裡的帳房先生幹的事?」
「差不多,可我記的比他們細。」
馬豆子笑了,拿手拍了一下陳懷安的肩:「行,七哥,你說了算。你讓咱怎麼幹咱就怎麼幹。」
趙疙瘩不像馬豆子那樣話多,但他幹活實在,又細心。
陳懷安很快就發現,趙疙瘩接手之後,會主動去清石臼底下的碎渣,會把濺到外面的礦石往中間掃,會看著水渠里的雜草多了拿棍子挑開。
這些事沒人讓他干,他是自己看著看著就知道該乾的。
陳懷安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到了第三天傍晚,該吃飯了,三個人捧著碗蹲在水碓邊。
陳懷安吃著吃著,忽然拿起木板,跟趙疙瘩說:「疙瘩,你發現沒有,頭兩個錘頭砸得快,後頭的越靠越慢。
白天還能看出來轉,到了晚上水一小,基本上就是白占著渠。」
趙疙瘩想了想,點了點頭:「我也看著是。」
「你這幾天也看見了,前面那兩個錘頭一天下來,石臼里的礦砂能出大半臼。
最後那兩個,一天砸下來,也不見底下的礦石裂。
水就這麼多,全分給八個,誰都不夠吃。」
趙疙瘩一愣:「你的意思是把後頭的先停了?」
「先停幾個試試。」陳懷安說,「讓前頭的吃飽水,砸快一點。
等哪天下雨發水了,再放開讓他們都動彈。」
趙疙瘩琢磨了一下,說:「那後面那兩根不就白建了?」
「白建不了,水大了照樣能用。」
馬豆子在旁邊聽了一耳朵,接口說:「那咱們是不是還得找個時候合上水閘,拿鐵鍬把水渠清一清?裡頭淤泥落了不少。」
「對。明兒早水小的時候咱們幹這個。」
趙疙瘩沒再問,埋頭扒完了飯,站起來去拿鐵鍬,把渠邊的雜草又清了一輪。
陳懷安看他幹活的背影,心裡暗暗想,這人踏實,拉攏住了,能成為幫手。
馬豆子機靈,跑腿傳話是個好手。
這兩個人,歲數都不大,心思也還沒長歪,好好地待他們,以後興許就是自己在這溝里的第一批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