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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走出的第一步

2026-10-10 21:44:58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夜裡,身上依舊酸痛,陳懷安算是知道勞苦大眾為什麼要抽菸喝酒了。

  這時要是他身邊有根煙,他也要抽一下。

  人很困,但他躺在草堆上,盯著黑乎乎的房梁,腦子卻在不斷地轉。

  水碓的事成了,他在鐵房的日子好過了一點,可這也讓他更清楚地看清了一件事。

  這大明朝的社會,就是一個原生態的封建社會。

  他陳懷安現在就是靠一身力氣換一口吃的。

  砸礦、拉風箱、搬炭、出渣,哪樣不是賣力氣?

  可力氣這東西,吃幾年飯就吃完了,他都已經28歲了。

  不年輕。

  等到胳膊抬不動了,腰也彎不下去了,鐵房還會留他?

  馬老棍那種人,不會養閒人,到時候一腳踢出去,跟那個死在口外的老於頭一個下場。

  他翻了個身,又想到這炭山峪里的兩百多號人。

  孫大鬍子是山大王,刀房是打手,各房頭目各有各的飯碗,底下人都是賣命的苦力。

  誰拳頭硬誰說了算,這條溝里根本沒有道理可講。

  他得給自己掙出一條路來,不能真在這鐵房裡干一輩子。

  第二天一早,鐵房照常開工。

  馬老棍在爐前盯著,見陳懷安進來,難得沒吼他,只衝郭拴柱使了個眼色。

  郭拴柱會意,跟陳懷安說:「今天你不去拉風箱了,去幫劉師傅遞料,手頭活輕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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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懷安趕緊謝了一聲,心裡明白,這是水碓的事給他的甜頭。

  謝過之後,「趕緊去干吧!用心點。」

  「是郭哥。」說罷轉身去爐邊幹活。

  晌午歇工的時候,王大牛跑來找他,又遞給他兩個餅子,蹲在棚子邊上,說李叔又要帶他出山了。

  「這回是往哪兒去?」陳懷安問。

  「給千戶所的大人送炭。」王大牛說,「李叔說這是每個月的例貢,山里炭房出的木炭,要送一批給千戶所。不白送,借著這個由頭,咱們的鐵器、煤塊、木碳,還有這次換回來的羊,也能捎帶手賣出去一些,換糧食布匹回來。」

  陳懷安點點頭:「溝里就靠山外的糧食過日子。」

  「那可不。李叔說,這溝里就出煤、木炭、鐵器這三樣東西。糧食種不了多少,鹽也買不著,衣裳布匹全靠外頭換。哪個月斷了跟山外的道,溝里就得餓肚子。」王大牛壓低了聲音道。

  陳懷安心裡卻記下了。

  這條溝看著是孫大鬍子說了算,可真要論生死,還是捏在山外的官軍手裡。

  千戶所的大人們肯跟山里做買賣,不是怕孫大鬍子,是想從這條道上撈油水,這就是一筆生意。

  王大牛走了之後,陳懷安蹲在牆根想了一會兒。

  他想起小時候村里那些開礦的,礦主養著一幫打手,工人挖了礦,礦主拿大頭,工人拿小頭,誰敢鬧事就一頓棍棒。

  跟這炭山峪有什麼兩樣?

  孫大鬍子就是那個礦主,刀房就是那幫打手,他陳懷安就是底下挖礦的工人。

  大明是有王法的。

  可這賀蘭山裡的窮山溝,離衛所遠,官軍都懶得進來。

  王法管不著的地方,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王法。

  他要想活下去,想過得比現在好,光有主意還不夠,還得有拳頭。

  可拳頭哪是那麼好有的?

  他現在只是一個力工,如果建立自己的武力?

  要讓其他人聽他說話,要讓孫大鬍子拿他當個人看,這路還長得很。

  他把這事想了一路,漸漸有了主意。

  先不急著往上爬,先是把身邊的人攏住。

  鐵房裡這些學徒、力工,都是跟他一樣賣力氣的苦命人。

  這些人單個不頂用,可要是一條心,說話就有分量了。

  用現代的話,就是人多力量大。

  雖然不能馬上就幹革命,但是他需要積蓄力量,跟群眾打成一片。

  想通了這一節,他就開始變了。

  以前他悶頭幹活,誰也不搭理,現在幹活之餘,也學著跟人搭話。

  「王大哥,你這菸葉子哪兒弄的?味兒還挺沖。」

  「張哥,你這胳膊上的疤是鐵水燙的吧?我那天也讓鐵花濺了一下,疼得我半夜沒睡著。」

  「劉哥,你原來在家種地的?種地比這鐵房強吧?」

  都是些閒話。

  可就是這麼些閒話,讓他跟人的關係悄悄變了。




  有人跟他說炭房的鄭窯頭剋扣炭錢,有人跟他抱怨煤房的周把頭不是東西,有人跟他說哪個兄弟前天被刀房的人無緣無故踹了一腳。

  陳懷安都聽著,也不多嘴,只是偶爾嘆口氣:「咱們這些底下人,也就是命苦。」

  就這麼一句話,好些人反倒把他當自己人了。

  他才發現,之前他太瞧不起這些人了,總覺得他們粗魯、麻木、沒見識。

  可現在一聊天,他慢慢咂摸出味道來:這些人雖然不識字,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他們在溝里待的時間長,哪房跟哪房有仇,哪個頭目貪不貪,哪個地方能偷懶,哪個地方容易出事,門兒清。

  這些可都是能用的東西。

  水碓那邊的事,他也一直盯著。

  頭幾天他去看過,輪子轉著,鐵錘砸著,看著挺熱鬧,可細看下來,問題不少。

  先是管水碓的人。

  鐵房安排了一個學徒看著,結果白天還行,到了後半夜,那學徒困得頂不住,蹲在草堆里就睡著了。

  水碓沒人管,礦石砸完了沒人添,砸好的礦砂沒人掏,輪子空轉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鐵房要用礦砂,一看沒貨,氣得馬老棍把那學徒罵了個狗血淋頭,還給了一頓鞭子。

  後來又加了一個人,兩個人輪班,可還是出事兒。

  後半夜值班那個照樣偷懶,打了瞌睡,水碓又空轉一宿。

  可就是不偷懶,陳懷安看這水也是不夠用的。

  當初為了多出活,鐵房一口氣鑄了八個鐵錘頭,在水渠邊排了一溜。

  可那溪水就那麼大,水閘一拉,水是夠沖前面兩個輪子的,到後面的輪子,水就沒勁了。

  八個錘頭都在那咣咣砸著,看著熱鬧,可那兩根後面的錘頭,砸一下歇半天,慢得跟老牛拉車似的,根本出不了多少活。

  陳懷安看在心裡,心說這哪是水碓在幹活,這就是八個瞎子在那兒摸魚。

  供應土爐的鐵砂也不及時。

  水碓建好第五天,一大清早,郭拴柱就來找他了。

  「陳七,水碓那邊,你去盯著。」

  陳懷安愣了一下:「拴柱哥,那不是有人管著嗎?」

  「管個屁!」郭拴柱罵了一聲。

  「那倆小子,白天我瞪著眼還干點活,一到晚上就他娘的睡成死豬。今早我去看,輪子還在那轉,石臼里全是碎砂,半天都沒有添料,馬頭氣得要抽人,我說你主意多,你去管,肯定比那倆廢物強。」

  陳懷安聽了,馬上堆起笑容,「謝郭哥誇獎,咱不是主意多,只是不想大家都累死。」

  「那你的意思是?」郭拴住疑惑地問。

  「我接,但……」

  「有話快說,馬頭還等著回話呢!」郭拴住不耐煩地道。

  「我去也行,但我得帶兩個人。」

  郭拴柱一愣:「帶誰?」

  「馬豆子跟趙疙瘩。」

  這兩個人是陳懷安觀察,認為比較踏實,也比較聽話的人。

  同時年齡不大,好忽悠。

  郭拴柱皺了皺眉:「水碓那邊現在兩個人看,」他指了指陳懷安,「再加上你,三個人了還不夠?還要添人?」

  陳懷安搖頭,「人不夠。水碓晚上不能停,至少得兩個人輪著守夜,白天還得有人掏礦砂、添礦石、看水閘。


  這還不算修輪子、清石臼的功夫。兩個人肯定不夠,人少出活少。」

  陳懷安認為三個人都不多,四個人才正好,可是他想著提出來,怕是郭拴住不同意。

  郭拴柱看他一眼:「那你要三個人,就能幹出活來?」

  陳懷安笑了笑:「郭哥,我跟你說實話,現在那八個錘頭,真正出力的就前面那幾個,後面的水夠不著,都在那兒白費勁。我要是管著,能比現在多出三成礦砂。」

  郭拴柱眯起眼睛:「你打算怎麼弄?」

  「你讓我去了就知道。」

  陳懷安沒有說,不是怕被學去,主要是他需要不斷地調整。

  郭拴柱盯著他看了半天,見他不肯說,也不勉強,但扔下一句話來:「行,我讓你去。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干不出名堂來,你就去後山礦上挖石頭去吧!那裡缺人缺得緊。」

  後山礦上是鐵房最苦的地方,又遠又累,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陳懷安心裡一緊,臉上卻沒露怯:「一定不負郭哥託付。」

  郭拴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陳懷安站在原地,心裡又緊張又透著那麼點興奮。

  他感覺,這水碓要是管好了,他就不光是從砸礦的活里脫出來了,還能實實在在地立住腳跟。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水碓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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