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半天,陳懷安也沒有想好接下來拍攝什麼內容。
時間到了中午,肚子有些餓了,陳懷安走進路邊一家小麵館,要了一碗牛肉麵。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湯麵飄著幾片牛肉和蔥花。
他低頭慢慢吃著,沒有像前兩天那樣狼吞虎咽。
這幾天肚子裡有了油水,人也緩過來了,反倒吃不動那些油膩的東西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碗麵,熱乎的湯下肚,胃裡暖洋洋的,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舒坦。
吃麵的空當,他又掏出手機翻了翻。
新手機用起來就是順暢,屏幕清晰,手指點哪哪就響應,一點不像那台碎屏的老夥計。
他打開短視頻APP,想看看最近都有什麼有意思的內容,也好給自己找個方向。
結果手指劃拉了大半天,從美食看到旅遊,從維修看到釣魚,從寵物看到才藝,滑來滑去都是差不多的套路,看來看去也沒有特別吸引他的。
他放下手機,盯著面碗裡剩下的半碗湯,心裡琢磨著往後該怎麼辦。
短視頻的賽道現在是越來越擠,美食、旅行、搞笑、知識、穿搭,哪一個賽道不是擠滿了人?
他一個沒有特色的普通人,想在裡頭冒出頭來,難度一點也不比在炭山峪里挖礦輕鬆。
面吃完,他抹了抹嘴,出了飯館,坐上了回平羅的客車。
雖然現在有錢了,但還是要省著花,不能養成大手大腳的花錢毛病。
車上人不多,他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灰撲撲的景色往後面退。
一路上他繼續想著拍什麼內容的事。
不拍風景,那就只能從別的方面下手。可到底走哪個方向,他心裡沒有丁點頭緒。
視頻拍了那麼久,粉絲就那幾個,他一直覺得自己在選題上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可又說不上來問題出在哪。
回到平羅縣城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邊偏了。
他下了車,沿街往回走。
快走到北門二閘橋頭的時候,腳步忽然停住了。
橋頭左側,一間臨街的老房子,門臉上掛著一塊舊牌匾,白底黑字,寫著「張偉鐵匠鋪」。
現在還有鐵匠鋪嗎?
他這縣城生活了5-6年還是第一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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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個鐵匠鋪讓他想到了鐵房的生產,現代怕是打鐵也跟明末不同了吧?
這麼想著,他就有些好奇。
店門口堆著些角鋼、鐵皮和幾件鐵藝半成品,門框邊上靠著一根撬棍,牆上掛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定做農具、刀具」幾個字。
打鐵。
陳懷安站在門口,心裡動了一下。
他這一個月在炭山峪,乾的就是跟鐵打交道的活。
打鐵這門手藝,放在現代或許不算什麼,要是回到明末,那可是頂頂要緊的本事。
鐵器在那邊的價值,他比誰都清楚,一把好刀,一件好農具,在炭山峪能換來多少東西,他想想就有數。
可一想到回明末,他心裡又打起了鼓。
那邊的日子他嘗過了,真不是人過的。
沒有熱水,沒有電,沒有手機,連吃飽飯都費勁。
他現在躺在自己那張床上,吃著外賣,刷著短視頻,這種日子太安逸了。
要他再主動回去吃那個苦,他心底多少有些抗拒。
可讓他就這麼在縣城裡過下去,他又不甘心。
他曉得自己手裡握著一個別人想都想不到的機會,要是就這麼放過了,這輩子他都會後悔。
他在鐵匠鋪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心裡翻來覆去地糾結著,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回不回明末的事,先放一放。
看看拍打鐵,做出一個古法打鐵的內容,不是也可以嗎?
進入鋪子,只見這裡四處落著鐵灰和鏽渣,牆上掛著幾把打好的鐮刀、鋤頭和菜刀,靠里的一張鐵桌上,散亂地放著錘子、鉗子、銼刀。
一個中年男人正坐在牆角一張破沙發上,叼著一根菸捲,翹著二郎腿刷手機。
他穿著藍布工作服,上面全是鐵鏽和菸灰燒出來的小洞,頭髮有些花白,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打量了陳懷安一眼:「買啥?」
「不買。」陳懷安說。
「你是老闆?」
「是。」
「張偉?」
「對就是我。」
「是這樣,我想問問,你這兒收學徒不?」
張偉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學徒?」
「算是吧。我想學打鐵,順便把學的這個過程拍下來,發到網上。」
這人上下看了他兩眼,笑了:「那你這是拍視頻,不是學徒。」
「也算學徒。」陳懷安趕緊說。
「我這學徒可管吃管住,一個月兩千。」張偉慢悠悠地說道。
「但要是拍視頻嘛,那就反過來了,你得給我錢。」
陳懷安一愣:「啊?」
「啊什麼啊,不同意啊?」張偉看著陳懷安道。
「那我當學徒。」陳懷安想了想,當學徒雖然錢少,但管吃管住,還能學手藝,也不虧。
至於拍視頻的事,可以後面再說。
張偉卻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先干三個月,三個月內不許拍視頻。」
「這不好吧?」
「那就跟著拍視頻。一個月給我兩千。」
這一下就把陳懷安將住了。
當學徒,一個月賺兩千,管吃管住但拍不了視頻。
跟著拍視頻,一個月交兩千,哪樣都不划算,這一里一外差了四千塊錢。
他站在那兒,心裡打著算盤,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選。
張偉見他為難,換了個話題:「你有作品嗎?」
「有。」陳懷安點頭。
「多少粉絲?」
陳懷安臉色微紅,有點不好意思:「剛學著做,粉絲量不多。」
「不多是多少?幾千?」
他更尷尬了,聲音低了下去:「幾百。」
張偉愣了一瞬,忍不住失笑:「幾百?那你還是給我兩千吧,我教你拍視頻。」
陳懷安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有些意外:「你會拍視頻?」
張偉沒有回答,掏出手機,點開自己的視頻帳號,遞到他面前。
陳懷安接過來一看,一個帳號粉絲量兩萬多,又翻了一下,還有另一個帳號,也是兩萬多。
「全網加起來六萬多吧。」張偉拿回手機,往沙發背上一靠,菸捲叼回嘴裡,「夠不夠教你的?」
陳懷安把手機還給他的時候,心裡是有點說不出話來的。
他看著面前這位穿著老舊工作服、叼著菸捲、懶懶散散的中年漢子,人家全網粉絲六萬多,還在實打實地靠手藝吃飯。
而自己拍了大半年視頻,粉絲還是個位數打頭的三位數,還一門心思地想著從這裡做出什麼名堂來。
這麼一想,他忽然覺得自己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
「你也別當什麼學徒了,交錢學拍視頻吧,我教你。」張偉吐了一口煙道。
陳懷安心裡動了動。
他一直想找一個有經驗的人帶帶他,總覺得自己的拍攝思路和手法都不太行,要不也不會混了這麼長時間沒什麼起色。
如今眼前這位全網粉絲六萬多,實打實的路子就擺在面前,倒也是個機會。
跟人家學本事交錢,不寒磣。
張偉見他窘迫的樣子,反而笑了一下:「不過嘛,你要是真想當學徒,也不是不行。」
陳懷安抬起頭看他。
「我醜話說在前頭,打鐵這門手藝,現在雖說什麼都有機器代勞了,可有些活兒還是得靠人力。你一個瘦巴巴的小年輕,要是連錘子都掄不起來,趁早歇菜。」
陳懷安一聽這話,連忙道:「力氣我倒是有一些的。」
這話他底氣足。
在炭山峪幹了一個月,別的不說,力氣真漲了一大截。
搬礦石、掏砂子、扛石料,哪樣不是拼力氣的活?
原本他那身板也單薄,可幹著幹著,胳膊上的肉就實實在在長出來了。
「那就試試?」張偉從沙發上站起來,把菸頭摁滅在牆角的鐵皮罐子裡。
他帶著陳懷安進了鋪子裡面,靠里的牆角,是一座用耐火磚砌的煤爐,爐膛口黑洞洞的,爐邊放著一把長柄鐵鉗。
靠門口擺著一台氣錘,鐵砧面上亮閃閃的,不知道敲過多少東西。
旁邊立著切割機、電焊機和一個老式鼓風機,鐵架上碼著一堆方鋼、角鐵和廢舊鐵料。牆角的木架上,整整齊齊掛著一排打好的鐵器,樣式不一,一看就是老手打出來的。
張偉從牆角拿出一柄大錘來,在手裡掂了掂,在鐵砧砸了幾下,遞給他:「掄兩下我看看。」
陳懷安接過錘子,入手一沉。
這柄錘是配合師傅打鐵時用的大錘,看著不起眼,少說也有六七斤重。
他學著張偉剛才比劃的姿勢,雙腿微微叉開,雙手握緊錘柄,掄起來往鐵砧上砸去。
一個,兩個,三個……
鐵錘砸在砧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接一下。
「一口氣打下去不要停。」張偉道。
一般人輪兩下還是沒有問題的,但10多下就是沒力氣了。
可是打鐵的過程中有時需要一口氣打上三五十下,這就看一個人的力量和耐力了。
張偉退後兩步,抱臂看著。
陳懷安一直掄到四十多下才停下來,額頭出了一層薄汗,可呼吸還穩著,臉也沒紅,看著還有餘力。
「平常鍛鍊?」張偉問了一句。
「嗯,經常鍛鍊一下。」陳懷安含糊地應了一聲。
張偉接過錘子放回原處,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看著還行,就是瘦了點。」
陳懷安笑了笑,沒有多解釋。
放在一個月前,他掄這柄大錘掄不到十下估計胳膊就開始打顫了。
炭山峪的那一個月,別的不說,至少把他這一身力氣給練出來了。
張偉想了了一會兒,問道:「你什麼時候能過來?」
陳懷安試探著問了一句:「你這是收我當徒弟,還是拍視頻?」
「你要是真心想學手藝,就當徒弟。要是就為了拍一個視頻,那就學拍視頻。」
「那我又當徒弟,又想拍視頻呢?」
張偉猶豫了一下,想了想,最後說:「那也行。但咱們把話說在前頭,既然當了我的徒弟,工錢我照付,可你別學著學著半路跑了,那我可虧大了。」
「不會不會,我肯定好好學。」陳懷安連忙答應下來。
他心裡還挺高興的。
一個月兩千,雖然錢不多,但管吃,省下一大筆開銷,扣去房租還能剩一千多。
關鍵還能學手藝,學拍視頻,一舉兩得。
張偉心裡也高興。
他老婆前兩天摔了一跤,傷了腰,躺在家裡起不來,平時給他打下手的人是沒了。
兒子在外面讀書,不願意接手他這門手藝,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
眼下鋪子裡還壓著一批刀具訂單,正愁著沒人配合他打制出來。
這傻小子送上門來,正好當個苦力使。
而陳懷安從鐵匠鋪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前些天踏實了不少。
想到以後能學門手藝,又能學拍視頻,腳下都輕快了些。
到家以後,他洗漱完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又拿出手機,在搜索欄里輸入「張偉鐵匠」,找到鋪子的帳號關注進去,一條一條地翻看。
視頻拍得不算精緻,沒有花里胡哨的運鏡,也沒有緊張刺激的背景音樂。
大部分鏡頭就那麼一拍到底,張偉打鐵的實況。
燒紅的鐵塊夾出來,放氣錘下面咣咣砸幾下,再夾到鐵砧上,拿手錘一點一點地修,火花四濺,鐵塊從一個粗糙的形狀慢慢變成一把把刀。
每個視頻的結尾,開始展示這些刀如何鋒利。燒紙消礦泉水瓶。砍木頭有的還看一些細的鋼筋。
刀刃上泛著冷光,看著就鋒利。
底下評論不少,問價錢的占了大多數,張偉統一回的都是私聊。
陳懷安一條一條看過去,心裡漸漸明白過來。
人家拍視頻是當作招牌用的,不是為了火,是靠這個招攬生意。
打出來的刀,刀口快、刃口齊,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好東西。
有這門手藝在,用不著整那些花活,自然有人找上門來買。
反觀自己,拍了大半年視頻,始終沒有多大起色,正是因為沒有一個實打實的根。
沒有根的東西,光是好看,留不住人。
他關掉手機,躺在黑暗裡,心裡慢慢有了一個念頭。
他要認認真真把這門手藝學下來,拍出真正紮實的內容出來。
這或許才是他該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