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跟張偉商量好,第二天吃了早飯,但了九點才去鐵匠鋪。
因為太早張師傅起不來。
陳懷安頭一天去,一開始張偉沒有讓他碰什么正經活兒,就讓他先看。
把打鐵容易出現的問題跟他說明。
這裡畢竟是用火,有一定的危險性,還是需要小心點。
陳懷安自然是沒有問題。
這裡總比鐵房那裡安全的多。
隨著爐子生起來,煤塊一鍬一鍬地添進去,鼓風機嗡嗡地響,爐膛里的火由暗紅慢慢亮成橘紅,最後泛出白晃晃的亮光。
張偉拿鐵鉗夾著一截方鋼塞進爐膛,等著它燒透。
「看好了,我敲哪兒,你跟著砸哪兒。小錘是引路的,大錘得跟得上。」張偉站在鐵砧前,手裡捏著一把小錘指揮著。
陳懷安點頭表示明白。
現在機械設備多了,用人工的地方也少了。
也就這大錘還沒有被機器淘汰。
鐵塊燒透了,從爐膛里夾出來,通體泛著金紅色的光。
張偉把它擱在鐵砧上,小錘在鐵塊邊沿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
陳懷安掄起大錘,照著那個落點砸下去,「當」的一聲,火星子四濺。
張偉又把鐵塊翻了個面,小錘點了兩下,陳懷安的大錘跟上去,又是兩下。
只是配合沒有那麼容易。
大錘不跟小錘的節奏,砸偏了,砸重了,都會把鐵塊打歪。
一個上午,陳懷安就沒砸出過幾錘讓張偉滿意的。
不是落點偏了,就是力道大了把鐵塊直接砸彎了。
張偉也不罵人,就是有點無奈地看他一眼,把鐵塊重新夾回爐膛里,等它燒軟了再來一次。
現在能有這樣的徒弟已經不錯了,許多人這個大錘都輪不起幾下。
而能夠掄起這大錘的,給的錢少了,人家也不給你干。
一上午下來,陳懷安胳膊酸得抬不起來,可漸漸的,他摸到了門道。
小錘敲得輕的時候,意思是輕輕修整,大錘要收著力氣;
小錘敲得重的時候,是要大力變形,大錘得跟上力道;
小錘敲得密的時候,是連打幾下,大錘就不能停。
到了下午,張偉夾出一根料,他照著節奏跟了十幾錘,一下都沒砸偏。
張偉看著鐵塊上平整的錘印,難得地點了點頭:「還行,有點悟性。」
鐵匠鋪里的設備看著多,但真正需要陳懷安上手的地方,其實就那一處。
氣錘干粗活,切割機下料,電焊機接焊口,這些都有機械代勞。
他幹的活說白了就是跟著小錘掄大錘,在鐵塊成型的過程中當張偉的另一隻手。
活兒不雜,但要求手穩心定,一錘下去力道要准,落點要准,不能多不能少。
這難度不低,可比起他在炭山峪砸礦石、拉風箱、扛石料的活兒來,起碼不用一整天彎腰使蠻勁。
中午飯,師傅吃什麼,他就一起吃。
如果說原來他還有些挑食,現在他一點也不挑。
晌午歇著的時候,他靠在牆角的沙發上半眯著眼,覺得這活兒比想像中輕鬆。
傍晚收工,張偉扔給他一塊布:「擦擦手,來剪視頻。」
陳懷安以為能學到點什麼高深的東西,結果張偉所謂的教他拍視頻,就是把三腳架上那台手機的固定機位素材導出來,選幾段燒鐵、捶打、成品的畫面,拼接在一起,加一段簡單的字幕,前後不超過二十分鐘。
剪輯手法平平無奇,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連個轉場特效都沒有。
「就……這樣?」陳懷安看著張偉三下五除二剪完一條視頻,有些不敢置信。
「就這。」張偉叼著煙,把視頻分別發到幾個帳號上。
「要那麼花里胡哨幹什麼,人家是來看打鐵的,又不是來看你變魔術的。」
陳懷安看著屏幕上已經發布出去的視頻,有心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晚上他把拍攝自己輪大錘的視頻也剪輯好了大出去。
標題是學打鐵的第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點開張偉的帳號一看,昨晚發的那條視頻已經有了三千多播放,底下幾十條評論,有人問刀的尺寸,有人問價格,還有幾個點了贊投了幣。
其他另外兩個帳號的數據,也都差不多。
陳懷安盯著那些數字,心裡翻騰得厲害。
他拍視頻用了多少心思啊,琢磨機位,琢磨光線,琢磨文案,一個視頻能剪好幾個小時。
好不容易發出去,播放量就是個位數幾十個,評論區冷清得都能聽見回聲。
再看看人家張偉,機位一架,內容一剪,二十分鐘完事,發出去幾百點讚,還有打賞。
他想不通,又有些灰心。
正翻著手機,一個老粉絲給他發來私信:「哎,你怎麼不拍風景了?怎麼開始拍打鐵了?」
陳懷安趕緊回過去,解釋自己現在在鐵匠鋪學手藝,順便記錄一下日常。
這個老粉絲是他為數不多一直關注他的人,他可不敢冷落了人家,要不然他那帳號就真的徹底沒動靜了。
「風景那邊暫時不拍了,先學點手藝活,你放心,等我學好了一樣出好內容。」
對方回了一句:「行,那你好好學。」
他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人家張偉隨便拍拍就有人看,他費心費力做出來的東西卻沒人搭理。
這事兒擱誰身上,一時半會兒都緩不過勁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陳懷安白天跟著張偉學打鐵,從掄大錘到看火候,從下料到打磨,一點一點地學。
張偉幹活的時候話不多,但陳懷安問什麼他答什麼,從來不藏著掖著。
這可比鐵房那幫師傅強多了。
他拉風箱的時候,可是聽見也是輪大錘的學徒問他們,可是一個個都不願意多說。
只是讓他們多看多干。
好像生怕徒弟們學會了,就把他們當師傅的給淘汰了。
現在陳懷安跟在旁邊,看著一根根鐵料在爐火和錘擊之下慢慢變成刀具,心裡頭那種實在的感覺,是一個月前拍風景時從來沒有過的。
張偉一天能幹出五六把刀具,雖然不乏半機械輔助的活,但關鍵環節全靠手上的功夫。
他說這叫純手工打造,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賣的就是這份獨一份的品相。
每一個產品成型前,他都打下自己的戳記。
並按照客戶的要求,發往不同的地方。
一天陳懷安趁著歇氣的空當問張偉:「師傅,你不怕我把手藝學會了,回頭自己單幹,搶了你的市場?」
張偉嗤了一聲,拿煙點了點他:「你小瞧誰呢?全國那麼大,用戶多了去了,我一個人想干也干不過來。你要真能學好這門手藝,自己開鋪子去也好,只要不砸了鐵匠這行的招牌就行。」
陳懷安聽了沒再說這個話題。
張偉的灑脫反倒讓他覺得自己那點心眼太窄了。
人家一門心思放在打鐵上,心思坦蕩,根本不擔心這個。
他自己一開口就先盤算起利害得失,想來還是格局小了。
那天午飯是張偉媳婦送來的。
陳懷安頭一回見她,是個壯實的中年女人,胳膊粗粗壯壯的,走路帶風,提著一個大搪瓷盆進來。
「來,吃吧。」她把盆往桌上一擱,揭開蓋子,熱氣撲了滿臉。
陳懷安管她叫張嬸。
張嬸也不見外,笑著應下來,又問他吃得慣不慣、幹活累不累。
「不累。」
「不累就好,想吃什麼你跟我說,我給你做。」
「你看著做就行,我不挑。」
陳懷安端著碗,扒了一口飯,沒想到張嬸做的飯比他預想的好得多,有葷有素,分量也足。
比他再在外面吃的飯都強多了。
後來他才知道,張嬸年輕時候就跟著張偉打鐵了,掄二十多年的大錘,一把力氣不比男人小。
前段日子傷了腰,才退下來在家歇著。
陳懷安看張嬸那壯實的身板,就一點也不意外了。
日子一晃又過了好幾天。
陳懷安白天在鐵匠鋪幹活,晚上回家剪視頻。
他的視頻依然沒什麼起色,播放量幾十個,但比從前略強了一些,至少能穩定地出內容了。
他倒也不急,這個事兒急不來,踏踏實實把技術和內容都做紮實,總會有人看到的。
只是一到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總是免不了看一眼牆角那個黑色垃圾袋。
裡面裹著他從明末穿回來的那身破褂子,灰撲撲的,帶著股散不掉的汗酸味。
他一直沒有扔,每次想丟的時候,就想到炭山峪,想到水錐,想到馬豆子和趙疙瘩。
還有他那想要當王侯將相的夢想。
一想回來已經十六七天了。
他想過好多次要回去,可始終下不了決心。
回去,就得再過那種沒有熱水、沒有電、沒有手機、更沒有好飯的日子。
不回去,他不甘心,總覺得這輩子不應該這麼平庸。
那袋衣服擱在牆角,像一個甩不掉的引子,吸引著他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