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蹲在水錐邊上,看著它們一下又一下的砸著礦石。
心裡又是後悔。
那天傍晚回到自己那個小出租屋,看著牆角那袋垃圾袋裹著的破衣服,越看他越坐不住。
他翻出時空躍遷器,揣進懷裡,把那身破褂子從垃圾袋裡掏出來。
褂子上的汗酸味還在,污漬一坨一坨的,摸著硬邦邦的,他沒有猶豫,咬著牙套上身,又往臉上抹了兩把灰土,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活脫脫還是那個煤炭山峪里刨食的力工。
他也說不上來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
明明在現代有熱乎飯吃,有軟床睡,有手機刷,可偏偏放不下明末這個爛攤子。
他想了很久,算是想明白了,他就是不甘心。
在炭山峪苦了一個多月,水錐剛有起色,郭拴柱和馬老棍剛對他有幾分好臉色,就這麼撒手走了,那些之前苦就算白吃了。
他得回去,接著干,干出個名堂來。
為了防著自己再猶豫,他這次沒有多準備。
往空間裡塞了幾件衣物,一袋子樓下小賣部和市場買的各種食物,兩件水和飲料,還有他從市面上買的一根電棍和一根鐵管。
鐵管是他在五金店挑的,再加上幾個管箍,沉甸甸的,掄起來趁手。
電棍是他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的,圖的是近身搏鬥時能出其不意。
至於鐵匠鋪那些刀,他沒帶,打出來的都是廚房用的菜刀,太短,真遇上事還未必有鐵管管用。
東西塞齊了,他沒有再耽擱,把那台灰黑色的圓盤掏出來,心一橫,按了下去。
又是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就又坐在炭山峪的山坡上了。
馬豆子和趙疙瘩還在窩棚里睡著,一個蜷成一團,一個四仰八叉,呼嚕聲此起彼伏。
陳懷安摸了摸懷裡的圓盤,確認還在,才慢慢放鬆下來。
現在要把這個圓盤藏好,他看著棚子上面有挖出來的一個小石洞,把圓盤放進去,再用土石蓋住。
看著應該沒有人能夠發現。
他又去石臼里檢查了一下。
他記著上次回去是剛換了礦石,現在看進度,幾乎沒有太大變化。
時間上也就不到半個小時。
看來時空兩邊的時間流速都是一個概念,就是對面要更慢一點。
他沒有直接回棚子裡休息,反而坐在這裡思考起來未來的發展。
他認為長期在這裡干是很難有出頭之日的,最好的辦法是找機會從這裡面拉攏幾個人出去,另立山頭。
就跟老朱家的祖宗朱元璋一樣,一開始投奔了紅巾軍,後來不也是拉攏了一些兄弟另立山頭。
也只有那樣他才能利用起來現在社會的物資。
至於如何建立勢力,如何發展?通過在這裡干和在張偉打鐵鋪打鐵。
他的想法還是進行鐵製品的生產。
他要在明末這個世界裡干出來一番大事業,依靠現代社會可以解決了一部分吃喝穿衣問題。
但更大規模的物資供應,還得是自己生產。
特別是這個小冰河時代。
而自己生產就需要大量的鐵製品。
而另一方面,亂世已經來臨,後金、明朝廷還有農民起義軍,這三股勢力之下要生存,就需要有自己的武裝。
而武裝更需要大量的鐵製品。
陳懷安不想還走刀槍弓箭的路子,有了現代的支持最起碼應該走火槍的路的。
當然不是火繩槍,而燧發槍或者比燧發槍更好的槍械,這樣才能依靠更少的人支撐起來他的發展。
在這河套之地建立起來農業和工業,並依託這裡爭霸天下。
這些都是陳懷安來之前查的資料,再進行的思考。
西夏之所以能夠支撐著跟宋遼金周旋這麼多年,還不就是依靠河套這裡的農業生產。
自己有後世物資的支持,完全可以把河套平原的利用上。
明末為什麼沒有農民起義軍或者其他軍事集團依靠這裡建立勢力?
陳懷安仔細查了資料,發現還不是這幫明末的王府和衛所軍上層不做人。
把好地占了,對這裡的水利設施又不加以維護,幾波戰爭之後,人口大量流失,水利設施大量荒廢,使得本地的民生凋敝。
失去了可以割據的資本。
寧夏平原在萬曆前後屯田峰值18825頃,引黃灌區高單產混種稻麥,年原糧約5.6億斤。
扣除種子、軍賦、損耗後,純供人口口糧可養約15萬人以上。
有這樣的基礎,如何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何況北面還有後是內蒙的前套和後套。
這裡現在雖然是蒙古人控制,但也有大量逃亡的漢人在進行農業生產,形成了各種各樣的板升城。
那裡比寧夏平原更大,養人養軍更多,還有牧場,可以建立騎兵。
真正的王霸之地。
想到這些,陳懷安都有些興奮。
可是現在就要過去之後小冷風一吹,他身上的破褂子在這已經深秋的時節里就顯得太單薄了。
還是要儘快的獨立出去。
接下來就不去想了,把馬豆子叫起來接替他幹活。
他進入窩棚裡面也避避風,那裡面再不強也比外面要暖和的多。
天亮之後,三人照舊去清渠、添礦,陳懷安照舊搬礦石、掏砂子,落了一身灰一身汗。
一切和往常沒有兩樣,他們兩個人也沒有懷疑有他,那心裡才漸漸松下來。
只是到了飯點,端上那碗野菜糊糊,掰著又黑又硬的餅子往嘴裡塞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後悔了。
那糊糊有股霉味,餅子嚼得腮幫子疼,噎得嗓子眼發乾。
他嚼著嚼著,心裡想著空間裡的食物和水,隨便拿出來一樣都比這東西強。
他盯著糊糊碗,手癢了一陣,最終還是沒有動。最後還是忍住了。
這地方人多眼雜,馬豆子和趙疙瘩雖然跟他親近,但並非生死之交。
旁人見了他有好東西吃,問起來他沒法解釋。
一旦露了白,他怕是難逃被責難。
他硬著頭皮把那碗糊糊灌了下去,把餅子掰碎了泡在糊糊里,一口一口咽完。
水錐的事穩了之後,鐵房那邊就消停了許多。可也沒消停幾天,溝外就來了二十多個套虜的人。
他們跟巡哨和刀房的人,爆發衝突。
只是兩方語言溝通不善,起了刀兵,巡哨的人還被套虜射傷。
李六叔還沒有回來,缺少了跟他們溝通的人,最後還是孫大鬍子親自出面,壓下了這個事情。
只是巡哨的頭,劉家子非常不滿。
現在鐵房這邊還沒有完成上次的訂單,這些套虜當場挑走了一部分打制好的兵器,又撂下新要求,給了不少定金。
這次要得比上一回還多,催得更緊。
孫大鬍子高興得不行。
套虜催貨,說明生意還做得下去,他巴不得對方多要一些。
他親自來了一趟鐵房,站在爐邊,衝著十幾個光膀子的鐵匠和力工說了一大通話,說套虜那邊看上了咱們的手藝,往後銷路不愁,只要大伙兒賣力干,他絕不虧待。
當場發了話,上頭管事的各賞一筆錢,下頭的學徒和力工加餐,說是隔三差五見一回葷腥。
鐵房裡頭一片歡呼。
陳懷安當時聽,就知道這些套虜快撐不住了。
不是他未卜先知,來之前他查過歷史。崇禎元年,林丹汗西征,套虜節節敗退,要不了多久就會被打散。
一部分跟著林丹汗去了青海,一部分轉向投靠後金,這個在賀蘭山里跟炭山峪做生意的部族,很快就將不復存在。
他們現在瘋狂地下單,不過是最後的掙扎。
只不過炭山峪也不虧,給個定錢你不要,還可以賣給別人。
但這事跟陳懷安沒有關係,他只要盯好水錐這邊就好。
隨著土爐用鐵增多,悄悄增加產量就行。
反正之前就有準備。
現在那些學徒和力工們,都有些羨慕他們三個人,可以自由安排,不用再鐵房那邊被人盯著幹活。
還有人找來,想著也來水錐這邊幹活,都讓陳懷安給推了。
馬豆子和趙疙瘩乾的聽話,他們三個人配合也好,暫時還不需要增加人手。
孫大鬍子要增加生產,這可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不僅僅是人手問題,還有土爐子出鐵的量,這方面重點還是受限於木炭供應,炭房供應不足。
化不出來足夠的生鐵,他孫大鬍子在著急也沒有用。
現在炭山峪化鐵,主要用木炭,而不是後世鋼鐵廠用的焦炭。
可陳懷安看來,就是木炭供應充足,打鐵那邊的師傅們,也忙不過來。
粗鐵還需要反覆捶打才能使用。
消耗人力非常大,加上師傅有限,想多生產都難。
不是說點鼓勵的話,或者發些錢就行。
這一點從接下來的生產就能看出來。
鐵房這邊跟炭房的矛盾卻更大了,馬老棍跟鄭窯頭在坡上互罵,都差點動起了手。
馬老棍指責鄭窯頭供應木炭數量不足,影響鐵房生產。
鄭窯頭說鐵房要的太多,他這裡人手不足。
兩方各不相讓,還是孫大鬍子帶人過來才把他們拉來。
最後還是炭房在孫大鬍子的要求下,繼續多生產木炭結束。
只是說讓炭房多產,哪裡有那麼容易。
陳懷安非常不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