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王大牛和李六叔他們回來了。
兩人是趕著大車進的溝，車轅上捆得結結實實，滿滿三大車糧食，麥子、黑豆、小米、高粱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
後頭還跟了一輛驢車，拉著三十匹白布。
這是炭山峪整個冬季的指望。
溝里的男女老少看著大車進來，最後送到了大頭領居住的石堡。
那裡即是孫大鬍子的居所，也是刀房的駐紮處，更是炭山峪的糧倉所在。
每日的糧食也都要從那裡分發出來。
陳懷安聽到消息，連忙趕到溝口。王大牛正坐在車轅上，臉曬得黑紅，嘴唇乾裂，一看見他就跳下車，咧嘴笑：「七哥！」
他上下打量了陳懷安一番，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聽他們說，你現在管水錐了？帶兩個人呢？」
「你消息很靈通呀！」
「進了溝里，守門的羅大個子就跟我說了。」
「啥管不管的，就是看著水錐。」陳懷安笑了笑道。
看到後面車上坐著的李六叔和他大兒子李大海，陳懷安趕緊過去打了招呼。
雖然李六叔沒有把他撈到外房，但也是說了好話，要不然他可能日子還不好過。
當然這也是看在大牛的面子上。
「六叔，你們這趟還順利？」
「順利，大牛一路還念叨你，要不然你給了他包子，這條路上，他就變成了孤魂野鬼了。」
「六叔，哪能看到有人倒下不救。」
「行，大牛沒有看錯你。」
「大牛對我也好。」
「行，大牛，你就不用去糧庫了，你陳七歇著吧！」
「謝六叔。」
「謝六叔。」陳懷安也趕緊鞠身送他們。
大車過去，各房的管事又開始感謝罵著學徒力工們，趕緊回去幹活，不要偷懶。
郭拴住也幹著同樣的事，只是他看了陳懷安一眼，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去管他。
「大牛走，去我那棚子坐坐去。」
這路邊也不是說話的地方，陳懷安帶著王大牛回了水錐上面的草棚。
王大牛看了，也感覺這個不錯。
現在草棚已經比之前又增加了不少茅草，這樣一來外面的風已經難以吹進來。
「七哥這草棚還挺暖和。」
「那是，要不然過些日子落雪，可是會凍死人的。」
「那些也不行，這次出去六叔說想辦法給我弄些布，做了棉襖，我看不如六給七哥做個被子。」王大牛道。
陳懷安一聽，心裡有些感動，王大牛原來身上穿的是鴛鴦戰襖，只是非常破舊，來溝里後，李六叔給他換了自家的舊襖。
可是王大牛身量大，這襖穿著有些侷促。
李六叔就想著冷之前給他做個厚襖。
現在要給陳懷安做被子，他是完全不同意的。
這可能會惹得李六叔的不快，同時他也不敢保證這被子他能守住。
沒看他的衝鋒衣現在穿在了刀房房頭陳二黑的身上嗎！
「不用，過幾天我們弄一個石盆，以後這裡放個火盆，冬天就不冷了。」
「七哥，這火盆不頂事。」
「可以，新襖上六叔的好意，你可不能不要，今後我這裡要是還有什麼難處，還需要六叔說話，可不能辜負了六叔的好意。」
「那行吧！」王大牛看陳懷安不要，也說得在理，就不堅持。
「平虜所那邊沒有什麼事吧？」
「沒有太大的事，就是路上糧食查得緊了，回回關卡都要翻看。」
「那這是怎麼了？」
陳懷安細問了兩句才明白，原來今年秋天，陝北那邊起義已經鬧開了，官府怕糧食流入亂軍手裡，一路上卡得很嚴。
平虜千戶所那邊也收緊了糧食出境的口子，這次能帶回來這些，李六叔費了不少功夫。
「鬧事的人多嗎？」陳懷安問。
「多。」王大牛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陳懷安手裡。
「差點把這個忘了，給你帶的。」
陳懷安打開一看，是一塊煮熟的羊肉，用布包著。
看樣子已經不知道包了多少天？看來是專門留給陳懷安的。
「你自己吃吧！」陳懷安推辭道。
「我吃過了，七哥。」
「大牛兄弟，你可是我一輩子的好兄弟呀！」
他喉頭動了一下，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一股油香瞬間浸滿了嘴。
自然比不過現代吃的肉，但這份情意，卻是現代吃不上的。
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又掰了一塊遞給王大牛，王大牛擺手說在車上吃過了。
陳懷安想著馬豆子和趙疙瘩兩人，也就不吃了。
「寧夏鎮這邊也有人鬧嗎？」
「也有，只是鬧的不大，延綏那邊鬧騰的很大。」
現在官府催糧催銀催得緊，加上這些年氣候不好，糧食減產，許多地方已經交不上稅了，逼得人只能背井離鄉跑出去。
陳懷安心裡卻清楚，這天底下的大亂才剛剛開始。
陝北早就有起義，只是一直沒有干大，同時也沒有向外擴散。
但今年的規模要更大，開始有邊軍混入其中，使農民起義軍的作戰能力大為提高。
後金在北邊虎視眈眈，朝堂上黨爭不休，如今陝北又起了義軍，三方勢力攪在一起，這大明天下很快就再沒有一塊安穩的地方。
炭山峪看著偏，可早晚會被卷進去。
這亂世出英雄，不知道他知道的那幾位，現在都在那裡。
「你們近期還要出去嗎？」
「要得，溝里的糧食還沒有備齊，六叔說了還得出去跑幾趟。」
「你們路上小心些。現在外面亂，關卡多，萬一遇上不長眼的。」陳懷安提醒了一句。
王大牛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放心，李六叔跟地頭上的人都熟，打點到位了，沒有人攔我們。而且我們走的都是小道，不招眼，沒事的。再說了我們也是拿傢伙兒，不怕。。」
陳懷安看著他這副不放在心上的樣子，沒有再多說。
他知道王大牛這段時間跟著李六叔跑外，人也變得活絡了，見了世面，說話辦事都像樣了許多。
可他也知道，這個世道不快些適應，稍不留神就是沒命的事。
只是這話說早了也沒用，王大牛得自己撞上了才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