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懷安招呼鐵房的學徒和力工,但真正跟他走的人只有王大牛、馬豆子、趙疙瘩和鐵房三個人。
其他人都一鬨而散。
再他們往東口跑的時候,身後已經亂了套。
套虜從西邊溝口殺進來,馬蹄聲在谷裡頭撞來撞去,喊殺聲混著哭聲、罵聲、狗吠聲,整個炭山峪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
陳懷安記得它第一進溝里時,東口那邊有寨門,有寨牆,雖然舊,但好歹是算是防禦工事,拿傢伙守住口子,騎兵沖不進來。
只要把蒙古人頂在門外,他們還有活路。
要不然被人追著,他們兩條腿跑不過騎兵。
一開始跟著他的只有鐵房那幾個人,可跑著跑著,路上不斷有人加入。
有學徒,有力工,有燒炭的、篩砂的、餵馬的,還有幾個婦人抱著孩子。
大家也不知道往哪跑,看他們一群人往東沖,就跟著跑。
到了東寨門的時候,身後已經聚了三四十號人。
東寨門是兩扇厚木門,門板包了鐵皮,門框嵌在兩堵石牆之間。
平時有三四個人守著,可這時候守門的人早沒了影。
門半敞著,外頭是那條出溝的土路。
好多人一看門開著,什麼也不想了,撒腿就往外跑。
呼啦啦一下,三四十號人走了大半,有人連手裡的包袱都扔了,只管往外沖。
陳懷安看著他們跑,沒有攔。
他知道攔不住,也明白這些人就算跑出去,溝里沒有遮擋,出了溝就是開闊地,騎兵追上來就像攆兔子一樣。
他喊住身邊這幾個人:「別跑了!咱們跑不過馬!咱們守在這兒!」
王大牛最先停下來,轉過身,手裡那杆長槍攥得緊緊的。
馬豆子和趙疙瘩也停了,鐵房跟出來的三個人猶豫了一下,也站住了。
「就咱們幾個?」趙疙瘩聲音有點抖。
「夠了。」陳懷安掃了一眼,他們六個人加上他自己,七個。
他往寨門兩側看了看,門內右邊有一間舊哨房,能藏人。
「進哨房,等他們過來。」
「等他們過來?」馬豆子瞪大眼睛。
「門開著,他們以為咱們跑了。等馬隊進了門,咱們從側面捅他一傢伙。只要放倒幾個,後頭的不敢進。」
他讓王大牛和鐵房兩個人在哨房門口、牆垛後頭蹲著,自己和馬豆子、趙疙瘩進了哨房裡面,從窗戶縫裡往外看。
他又想起空間裡的那件細鱗甲,趕緊拿出來穿上。
只是他不會穿,馬豆子和趙疙瘩也不會弄,就胡亂披上。
他拿長刀掂了掂,刀是鐵房打的,刃口磨得還算鋒利,就是沒開過葷。
手心裡全是汗。
他以前從來就沒有拿刀砍過人,更不要說殺人了。
這時也只能不斷給自己鼓氣。
門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陳懷安貼著牆站,手裡的刀攥得死緊。
他聽到有馬匹穿過寨門的嗒嗒聲,馬鼻子打的響噴,馬嚼子叮噹響。
可還沒等他動,外頭先有人喊:「別跑!堵住!堵住!」
是劉家子。
陳懷安從哨房牆縫看出去,只見劉家子腿上扎著一支箭,半條褲腿全是血,被兩個手下架著,一瘸一拐往寨門跑。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個個氣喘吁吁,臉上都是灰土和血跡。
再往後看,塵土裡頭已經能看到馬影了。
「劉把式!」陳懷安喊了一聲。
劉家子一愣,抬頭看見哨房裡貓著的人,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陳七?你怎麼……」
「別問了,快過!快過!讓開門口!」
劉家子沒再囉嗦,被手下扯著從寨門穿了出去。走過門口,他卻忽然掙開手下,扭頭朝陳懷安那邊喊:「陳七,你要干甚?」
「守門!」
「守門?」劉家子愣了一下,他往寨門裡看了一眼,看到門開著,看到哨房裡蹲著的幾個人,看到他們手裡的刀槍。
他自己在營里幹了半輩子,自然明白這是要幹什麼。
他一咬牙,甩開架著他的手下,從腰裡抽出刀,「人家人能守門,我不能跑!」
「劉把式,你腿上有箭!」他手下急道。
「廢什麼話!」劉家子轉身扶著寨門牆,單腿站著,把刀往地上一拄。
「我今天跑了,往後沒臉見人!」
陳懷安沒有時間管他,因為第一匹馬已經到門口了。
套虜衝進溝里,一路上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早就心態放鬆下來。
十幾個人一隊,散在各房搶東西。
這本來就是他們的習慣,攻破一處前還能約束住人,可以一搶東西,就開始四散開來。
不搶夠了,很難停下來。
所以追到寨門這邊的只有七八騎,跑在前面的是一個鬍子拉碴的漢子,穿皮甲,手提彎刀。
他縱馬踏過門洞,靴子離陳懷安不到兩步遠。
陳懷安猛地從哨房裡衝出來,沒有喊,沒有吼,一刀照著那人的大腿橫劈過去。
他沒有學過用刀,也沒有什麼架勢、什麼步法、什麼收勢,全都不會。
他只知道使盡全身力氣掄過去,刀鋒帶著風聲,重重地砍在那人右腿上。
這一刀砍得結結實實,皮肉翻開,血一下子噴出來,刀鋒磕在腿骨上,發出「咔」的一聲悶響。
那漢子慘嚎著從馬上栽下來,一條腿廢了,倒在地上滾了兩圈,彎刀脫了手。
陳懷安順手又朝那匹馬屁股上來了一刀,馬吃痛嘶鳴,前蹄一掀,差點把後頭跟著的套虜掀下去。
他顧不上看那人的死活,因為第二匹馬已經擠過來了。
他迎上去,又砍了一刀,這一刀斜著劈在馬的前胸,馬頭一沉,把騎馬人摔出去半丈遠。
與此同時,王大牛從哨房門口沖了出來,長槍挺刺,一槍把第三人刺下馬來。
馬豆子、趙疙瘩和鐵房的人跟著衝出來,刀槍齊上,有人刺馬腿,有人砍人。
寨門外頭,劉家子也動了,他雖然瘸著一條腿,手裡的刀卻不含糊,讓兩個手下架著他上前,一刀捅進一個套虜的腰肋。
那套虜還沒反應過來,人往前一撲,從馬上摔磊下來。
這一撥沖得太突然,套虜完全沒有防備。
他們這一路過來,溝里的人都是見了他們就跑,誰也沒想到這破寨門旁邊還能殺出一撥人來。
帶頭四個被放倒,兩個連人帶馬滾在地上,後頭兩騎趕緊勒住馬,嘴裡烏拉烏拉地喊著,不敢再往門裡沖了。
有人勒馬回頭,搭弓射箭。
箭嗖嗖飛過來,一支插在哨房的門板上,一支擦著馬豆子的臉飛過去,落在地上彈了一下。
馬豆子嚇得趕緊縮到牆後頭,另一個鐵房的學徒躲閃不及,左胳膊中了一箭,悶哼一聲蹲下去。
陳懷安一看對面搭弓,仗著身上有甲,咬著牙提刀又往前沖了兩步,把刀橫在身前護住臉面骨。
又一支箭飛來,釘在他胸口,箭頭被甲片擋住,彈開了,只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他沒管,繼續往前逼。
他這一衝,王大牛和趙疙瘩也跟著喊叫沖了出來。
趙疙瘩不知從哪撿了根鐵叉,揮舞著,哇哇地吼,氣勢倒是嚇人。
王大牛端著長槍,槍尖直指最前頭那匹馬的胸口。
幾個鐵房的人也都豁出去了,一邊吼一邊往上涌。
套虜沒想到對方會這麼不要命。
騎兵最怕的就是被人貼上來,馬沒有速度,刀夠不著人,反倒被步兵圍住就是挨打的份。
後面的套虜見勢不對,撥馬回頭就跑,剩下一個也跟著紛紛勒轉馬頭,慌慌張張地往溝里退了。
達子也就搶東西才來勁,搶不到就不願意拼命了。
陳懷安已經有些殺紅了眼,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一個念頭:追上去,砍倒他們。
「別追!」劉家子在寨門口聲嘶力竭喊了一聲,「陳七!別追!追出去你就完了!」
這一聲像一盆冷水,把陳懷安澆了回來。
他停下腳,愣愣地看了一眼手裡的刀,刀上全是血,手也在抖。
他扭過頭,看見劉家子靠著牆,半條腿淌著血,正瞪著他。
「弟兄們趁現在趕緊跑,這裡待不得了。」
陳懷安長長出了一口氣,退了回來。
寨門外的地上躺著五六個人,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了。
血滲進土裡,浸成一片暗紅的泥漿。
他看著那些身軀,胃裡一陣翻騰,最後閉了閉眼。
簡單打掃一下戰場,把兵器還有活的馬匹帶著。
「走。」他沙啞著聲音喊了一句。
一群人沒有再遲疑,扶著受傷的人,順著溝里的土路往山外方向撤去。
身後,套虜的馬隊都在搶東西,還沒有聚攏起來,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發現這裡的抵抗只有幾個人,到時候再追過來,就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