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鬍子和李六叔帶著人往往大芨芨溝北口。
溝口這裡有一座墩堡,是正統年間修建的舊哨。
外面土牆夯了兩道,外頭一道矮些,裡頭一道高些,拐角壘了個四方土台子,算是望墩。
台子不高,也就一丈出頭,上頭搭了木架和懸樓,現在已經顯得有些破破爛爛,風一吹椽子直響。
牆外挖了一道壕,寬不到一丈,深及人膝,裡頭積水混著落葉,只是多年沒有修整,現在靠溝口那段還塌了幾個口子。
木柵門是兩扇舊榆木,釘著鐵皮,門後頂了兩根粗槓。
這樣的地方,平時攔個零騎、傳個烽信號還行,真遇上大隊套虜,不能作為依靠。
陳二黑先把刀房親丁帶進墩里,分作兩撥:一撥守外壕木柵,一撥上土台和牆頭。
巡哨劉把式帶他那十幾個巡哨,在溝口兩翼散開,專看套虜繞不繞側溝。
李六叔會幾句蒙古話,站在柵門裡邊,不敢再往前湊。
孫大鬍子到了後,下來了他那匹老青馬,在土台下頭踱來踱去,嘴裡罵罵咧咧,說套虜講不講規矩,拿了兵器不給錢還要打進門,反了天了。
不到半個時辰,溝外塵土起來了。
套虜這夥人敗是敗了,可底子還在,二百多人,馬不算肥,但一色有騎乘。
前頭幾十個輕騎散開,每人腰裡彎刀,背上複合弓,馬鞍側掛著箭壺。
中間一隊帶長槍和套索,看樣子是臨時湊的步騎混編。
後頭還有幾十個步行漢子,有的扛木桿,有的提鐵鍬,像是準備填壕砍柵。
為首一個胖些的漢子,穿舊皮甲,頭盔上的紅纓都磨禿了,就是套虜的也額度台吉。
他不上前,在二百步外山坡下立馬,身後跟個瘦高個漢子。
劉把式先讓人抱出幾筐石頭。
陳二黑把刀房親丁的刀、槍、鉤杆分了,自己提著陳懷安的那柄唐刀,站在木柵後頭。
土台上架著兩桿舊鳥銃、一具三眼銃,算是孫大鬍子把家底的裝備也拿出來了。
炭山峪的弓手更少,滿打滿算才七八個,箭壺裡每人不過二十來支。
其餘人拿砍刀、鐵棍、木叉,少有人著甲,哪怕是棉甲也沒有幾副。
李六叔跟也額度見過,只是這次他們中間隔了道木柵。
套虜也額度台吉身邊的瘦高個先開口,還是那套話。
定金退還,不退給糧,不給糧就進溝取。
孫大鬍子在後面接話,說兵器已交,定金算貨錢,天大的道理也說不通還。
李六叔補了幾句軟話,說溝里糧食也不多,大家都不容易,少要一點算幫忙。
只是這些話也額度根本不聽,手一拍腰刀,沖瘦高個哇啦哇啦一通。
翻譯皺著眉說:「大頭領說,不廢話。今天要麼拿銀,要麼拿糧,要麼讓我們自己進溝拿。你們再囉嗦,先殺幾個人看看。」
陳二黑在柵後罵了一句:「放你娘的屁,有本事來。」
孫大鬍子心裡不高興,知道這這套虜,就是要搶。
也額度一揮手,套虜先不動大隊,派了十幾騎從正面緩緩壓過來。
到了一百步左右,這十幾人忽然分開,五六騎往左翼溝坡走,五六騎往右翼碎石樑繞,剩下幾個在中間慢走,時不時勒馬搭弓。
這是蒙古人老辦法,先偵察,再騷擾,不急著硬沖。
左翼那幾個騎到土坡後頭,利用坡坎遮身,開始放冷箭。
箭聲嗖嗖的,不算密,但落點很刁,專射牆頭露腦袋的人。
炭山峪那幾個弓手剛要還射,對面的箭已經先到了。
一個巡哨兵探頭看了一眼,被一箭釘在夯土垛口上,哼都沒哼出來,順著牆滑下去。
另一個親丁肩膀中箭,血一下子洇透皮襖,陳二黑讓人把他拖到台子後頭治療。
劉把式急了,喊:「別輕易露頭,等近了再扔石!」他自己帶人趴在矮牆後,抓把石子都攥出了汗。
正面那幾騎又往前蹭,到了六七十步,忽然撥馬小跑,繞著墩堡外圍畫圈。
每轉一圈就有人回身放箭,箭箭不離木柵和牆頭。
這是「曼古歹」路數,邊退邊射、不跟你硬碰,先把守的人射慌。
只是炭山峪的弓少,根本對頂不住。
土台上的舊鳥銃放了一響,硝煙剛起,對面已經撥馬跑出八十步,銃子全落空。
三眼銃點了一下,倒是把最前頭一個騎手連人帶馬打得一個踉蹌,可也只傷了一個。
套虜不急,繼續繞。
壕溝外頭塵土揚起來,後隊開始往前沿運木桿。
孫大鬍子在土台下問陳二黑:「能頂住不?」
陳二黑頭也不回:「弓箭快沒了,石頭的夠,但人太少。他要是分股繞後,這墩子就廢了。」
他是當營兵時跟這些套虜打過,對他們的套路非常清楚。
話音剛落,左翼報信的巡哨跑回來,喘著說:「達子從西邊羊道往上爬了,看樣子要繞到墩後頭。」
也額度這回沒再磨嘴。
正面木柵前聚集了三四十騎,後頭步行的拿木桿、鐵鍬填外壕。
左翼那股輕騎已經翻上西梁,準備從墩堡背後插下來,
右翼另有一小股,專門射牆頭弓手,把明方火力按在垛口後頭抬不起頭。
中間也額度親自帶五六十騎,慢步壓向木柵,距離一步步縮短。
陳二黑喊:「上礌石!」土台和後牆早堆了從溝里撿來的卵石,大的四五斤,小的斤把。
親丁和巡哨抱石上牆,套虜填壕的剛靠近柵門,幾塊石頭砸下去,一個拿木桿的被砸中腦門,當場栽進壕里。
另一個填土的正彎腰,被飛石打在背脊上,滾了兩滾。
可石頭終歸有限,套虜不怕死,前頭倒下幾個,後頭繼續填。
外壕本來就淺,幾趟木桿、幾筐土下去,靠木柵那一段基本平了。
也額度見壕平了,催馬加速。
正面騎隊衝到柵門前,先是一排箭壓牆,隨後兩個步行漢子掄斧砍柵。
木柵雖包鐵皮,架不住幾個人輪斧,又砍又撞,門後那兩根頂槓咔咔響。
陳二黑帶刀手堵門,親丁王老四拿鉤杆從柵縫裡往外捅,捅翻一個正砍門的,可另一邊柵板被撞開一道縫,一騎趁機擠進來,被劉把式一叉子扎中馬脖子,馬一豎立,把人甩下來,陳二黑補一刀剁了。
這時候西梁那股套虜已經繞到墩後。
後牆本就矮,守後牆的只有劉把式帶來的四個巡哨。
套虜不硬爬,先遠處放箭,把牆頭射得直縮頭,隨後十幾個步行漢子貓著腰從斜坡衝下來,拿木桿頂後牆根,又有幾個騎手繞到土台側後,專射台子上的銃手。一桿舊鳥銃的銃手剛裝藥,被一箭穿了手背,銃掉在台上。
另一具三眼銃放完一輪,後勁跟不上。
前門還在砍,後牆又被人爬。
陳二黑分不出人,沖劉把式喊:「老劉後頭交給你,頂住!」
聽罷劉把式帶著人搬石、掄叉,剛把一個爬上牆頭的套虜砸下去,旁邊一個親丁被鉤杆拖下牆,落在壕邊,套虜幾刀下去,腸子都流了出來。
那人趴在地上慘叫,血把沙地浸黑了一片。
孫大鬍子在土台下本來還硬著嘴,說「頂住,頂住,賞銀少不了」。
等他親眼看見親丁被拖下牆、腸子流一地,臉一下子白得跟糊了粉一樣。
他騎的那匹老青馬就在台下拴著,他先往馬那邊挪了兩步,又回頭看前門。
前頭套虜已經把木柵撞開半扇,三四個騎手擠進來,刀光亂閃。
一個刀房親丁被砍中胳膊,血噴了一牆;另一個巡哨被長槍捅穿側腹,直接掛在柵板上不動了。
「二黑,」孫大鬍子聲音都變了,「後頭……後頭守不住了,咱先回內寨,內寨一關,再調人……」
陳二黑滿身是血,回頭道:「現在撤,墩里這些人全交到達子手裡?」
「不撤全死!」孫大鬍子也不管體面了,讓人解馬,自己先翻上馬背。
老青馬被壕邊血腥一激,直打響鼻。
孫大鬍子一把拽住陳二黑袖子:「走!回內寨還能守,溝里各房也不能不管!」
陳二黑咬牙,知道再待下去就是全滅。
他沖親丁喊:「退!退進溝,別散!」又沖劉把式吼:「劉家子,帶你的人斷後,往內寨方向撤!」
劉把式氣得眼都紅了,站在後牆根罵:「孫大鬍子,你個狗日的有種自己跑!老子今天認了!」
可罵歸罵,套虜已經從後頭壓下來,他不能不撤。
巡哨們且戰且退,有人中箭,有人被馬刀掃倒。
陳二黑帶剩下十幾個親丁堵在土台和木柵之間,且砍且退,把前門那點套虜暫時頂住,給後頭騰路。
孫大鬍子打馬先走,老青馬踩著壕邊填好的木桿,踉踉蹌蹌往溝里跑。
陳二黑提刀斷後,親丁跟著退。也額度的騎隊見明軍潰了,也不死纏墩堡,分一股追前門,分一股從西梁壓下來。
墩台後頭幾下就空了,土台上那點舊銃、狼糞、火種全丟下。
劉把式最後一個撤,腿上挨了一箭,讓人架著往溝口裡拖。
一行人從大芨芨溝退下來,一路往石堡內寨跑。
內寨在溝裡頭,依山砌了石牆,外頭挖壕,寨門是厚木包鐵,比起大芨芨溝那破墩子結實得多。
陳二黑把孫大鬍子送進寨,親自帶人把寨門頂死,又派親丁上牆。
孫大鬍子進了內寨,癱在堂屋椅子上,臉還白著,喝了半碗涼水才緩過點勁,嘴裡只說「關好門,關好門,不見我的令不許開」。
可他這一跑,大芨芨溝不要了,溝口也不要了。
陳懷安在鐵房邊上剛把郭拴柱拖進屋,把電棍別回腰裡,就聽見溝外馬蹄聲就知道不好了。
先是墩堡那邊隱約有銃響、有人喊,後來銃聲越來越少,只剩馬嘶和亂糟糟的吼聲。
馬豆子臉色煞白:「陳哥,達子……達子從溝口進來了!」
趙疙瘩手裡還攥著剛從鐵房拿的砍刀,結巴說:「真、真進來了?」
陳懷安站在鐵房門口,往溝口方向看。
遠處塵土起得老高,馬隊影子已經順著大芨芨溝往裡壓。
內寨那邊寨門緊閉,孫大鬍子自顧自躲在石牆後頭,各房頭目家屬早進去了,可溝里剩下的鐵房學徒、力工、婦孺、放羊娃,全在露天院子裡,連個像樣的土牆都沒有。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時空躍遷器,又摸了摸腰裡電棍和鐵棍。
空間裡還有乾糧、細鱗甲,可眼前這四個人,馬豆子、趙疙瘩、王大牛,再加上自己,其他鐵房的學徒和力工,都已經慌了。
就現在就這幾根棍、幾把刀,擋二百套虜那是送死。
可要什麼都不做,等套虜馬隊一到,溝里這些老弱連跑都跑不贏。
他們不是死,就是被人虜去當奴隸。
「別愣著,」陳懷安衝著其他學徒和力工道。
「拿著傢伙跟我走。」
一時這些沒得主意的人,聽著也都衝進鐵房,拿起趁手的傢伙。
陳懷安已經想好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