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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伏路軍

2026-10-19 22:20:02 作者: 自由的輕騎兵

  夜不收、伏路軍都是外出玩命的活,不是精細大膽的人,出不了這個任務。

  馬大寶是老夜不收,耳朵比狗還靈。

  他數著那蹄聲,約莫十來匹,不徐不疾,像是有人勒著馬慢慢走。

  他側過頭,嘴貼著方老本的耳朵:「十來騎,往咱們這邊來。壓著步子走的,不想讓人聽見。」

  方老本沒吭聲,把手往懷裡探,摸出一根短火繩,又摸出三根起火。

  這是出發前劉家子交代的規矩。

  夜裡見敵,先不露,判明方向人數,放起火為號,騎馬往回跑。

  半道上還有一處暗哨,那邊見了起火,會向墩堡方向再放一把。

  馬大寶又聽了一陣,低聲說:「後面沒大蹄聲,就這十來匹,像是探路的尖哨。」

  「打不打?」方老本問。

  馬大寶搖了搖頭:「劉頭說了,小股能誘捕就誘捕,但人家十來騎,咱們兩個,打起來動靜不小。

  

  萬一後面綴著大股,咱倆一交上手就脫不開了,先報,別貪。」

  明軍以首級論賞,但這炭山峪卻以完成任務為主。

  方老本把起火摸在手裡:「那你盯數,我放。」

  馬大寶繼續趴著,眼睛盯著北邊黑黢黢的草灘。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是黑的,但那條土路泛著一點灰白,他看見幾團黑影子從路那頭浮出來,晃晃悠悠往前挪。他數了數,十三匹馬,十一個人。

  馬都上了嚼子,不嘶不鳴,人也不說話,只是走。

  「十一騎,西北來的,沿土路向墩堡。」馬大寶報完,方老本把起火從懷裡掏出來,用火鐮打著火絨,湊上去,引燃了藥捻子。

  火繩一亮,他往天上揚手,「嗤——」的一聲,一道亮光躥上夜空,「啪」地炸開,火星子散了一蓬,紅艷艷的,在夜色里掛了幾息才滅。

  馬大寶輕輕拍了一下方老本:「走。」

  那邊十一騎立刻停了。

  額森把都兒勒住馬,臉色沉下來。他看見了那道火號,也看見了炸響的位置,離他們不足百步,在路邊的草窩子裡。

  有人埋伏在那兒,而且是一個老手,始終沒暴露,直到放了信號才現了蹤跡。

  「追!」額森把都兒低喝一聲,催馬就往前沖。

  他不能放這兩個人跑回去,墩堡一旦得了信,牆頭有了準備,強攻要死多少人就不敢想了。

  他原想的是摸黑偷襲,趁守軍不備一鼓作氣殺進去,可這信號一放出去,偷襲就成了強攻。

  馬大寶和方老本放完起火,轉身就往回跑。

  跑了有百來步,鑽進一片半人高的枯草叢裡,裡頭拴著兩匹馬。

  這是劉家子專門給伏路軍備下的退路,馬就拴在暗處,蹄子裹了布,不響。

  兩人翻身上馬,催馬就跑。

  他們不走大道,走的是靠山根的小路,這條道上沒有埋東西,可以安全進出。

  而且道路狹窄,如果達子大舉進攻的時候,走這條路也展不開。

  馬大寶夾了一下馬肚子,心裡默數著,跑出去一里多地,身後便傳來悶響。

  達子有人連人帶馬掉進陷馬坑了。

  馬大寶沒回頭,他知道那是什麼。

  陷馬坑挖在土路當間,坑底插了削尖的木刺,上頭蓋著草皮和浮土,白天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夜裡更別說。

  他聽見馬驚嘶,還有人的慘叫聲,心裡踏實了半截。

  額森把都兒也聽見了。

  他眼睜睜看著打前頭的兩個人影連人帶馬陷進地里,那坑挖得不深,但坑底的木刺扎進馬腿,馬疼得掙蹦起來,把背上的人甩在地上。

  那人摔得發懵,爬了幾下沒爬起來,另一個陷進去的也沒好到哪去,一條腿卡在坑裡,叫著喊著。

  額森把都兒罵了一句,勒住馬:「下馬!都下馬!別走土路!」

  他不敢再騎馬往前沖了。

  這條土路被人做了手腳,前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坑,騎馬就是送死。

  他翻身下馬,帶著剩下的人徒步往前走。


  他想著,下了馬不走土路,從旁邊的草灘上繞過去,總能避開那些坑。

  可他不知道,草灘上也不乾淨。

  走了不到二十步,一個手下「啊」的一聲,抱著腳跳起來。

  他低頭一看,那人的靴底扎進一顆鐵蒺藜,四個刺倒有三根扎進腳心裡,血從靴縫裡滲出來。

  再往前走兩步,又有人踩中東西。

  這次的夾子,鐵夾子,咬在一人小腿上,那人痛得直接跪了下去,慘叫聲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額森把都兒轉頭看了看,身後幾個人影已經折了一小半。

  不是掉坑裡就是被扎,還有一步踩進淺坑崴了腳的,蹲在地上,起都起不來。

  他臉黑得像鍋底,胸口堵著一口氣。

  他原以為這小小墩堡,修牆已經是花了大力氣了,沒想到牆外的東西比牆還毒。

  白天那伙人出來巡哨,根本不是防人靠近,就是在布置這些東西。

  他後知後覺地想明白這一點,心裡一陣涼。

  他下令:「停!都停!不許再往前走了!」再把剩下的人攏到一起清點——帶來的十來個人,折了三個,傷了四個,還能動的只剩一半。

  這下別說偷襲了,就連靠近墩堡都做不到。

  額森把都兒知道自己這個先鋒算是廢了。

  他讓一個能跑的手下騎馬往回趕,去找巴圖爾台吉報信:炭山峪北面的墩堡防衛嚴密,外圍布滿了鐵蒺藜和陷坑,偷襲的路子走不通了。

  信使走了,額森把都兒帶著剩下的人把傷簡單處理,就退到路邊的土坎後面,蹲下來,把刀橫在膝上,盯著墩堡方向的黑影。

  偷襲不成,那就等主力來強攻,到時候他有仇報仇。

  馬大寶和方老本一路上走著興奮,這任務算是完成了。

  半路到了暗哨處,對了暗號,暗哨又發了訊號,跟著他們一起順著小道跑回了墩堡。

  牆頭的火把已經點起來了,大門開了一條縫,兩人下馬牽進去,裡頭王大牛提著燧發槍迎上來:「聽見起火了,什麼情況?」

  馬大寶喘了口氣:「十一騎探路的,往這邊來,我們放了火號,往回跑的時候聽見後頭掉坑裡了,至少折了兩個人。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大股,我已經把方向、人數都記住了,報給劉頭。」

  方老本從懷裡摸出一根紙條。

  上面是他趴地聽的時候用碳筆寫的。

  雖然字歪歪扭扭,但這是夜不收的老規矩。

  口報為主,字據為輔。

  他把紙條遞給王大牛:「西北來,五騎,沿土路,壓步走,像是探路鋒哨。放火號後追了我們一截,掉坑裡了。跟在後面的有沒有大股,還說不準,請劉頭再派人出去接探。」

  王大牛接了紙條,轉頭讓人去內寨報信。

  不多時,劉家子趕到北墩堡,聽馬大寶把情況又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劉家子聽完,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辛苦了。先下去吃口熱湯,歇著。後頭的事我來安排。」

  馬大寶和方老本退下來,在堡牆根下蹲著,每人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羊雜湯。

  馬大寶喝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說:「老方,你說咱在洪廣營那會兒,乾的是夜不收的活,跑的是比這還遠的路,可誰管過咱死活?一床破被子,兩頓稀飯,軍餉還被上頭剋扣。那年冬天,我娘凍死在家裡,我回去連口棺材都買不起。」

  方老本嘆了口氣,心裡想著誰不是如此,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往這裡逃,只是說這話有什麼意義,他只是低頭喝湯。

  馬大寶又說:「到了這兒呢?劉頭說了,咱家裡的人,炭山峪只要還在一天,就養一天。我婆娘和兩個孩子在這兒吃得上乾飯,穿得上襖子。我娘要是在,也能有口熱湯喝。」

  方老本把碗裡的湯喝完,抹了抹嘴:「就為這個,命賣給這兒了。」

  馬大寶微微點點頭,他不想死,但是要有人來奪他們的飯碗卻不能不拼命了。

  這時陳懷安帶著軍余從內寨趕到北墩堡來。

  劉家子把馬大寶報的情況講了,陳懷安走到堡牆上,往北邊望了望,遠處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先鋒已經探到鼻子底下了,後面肯定還有大股。


  得把這些情況搞清楚,他們有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離咱們還有多遠。」

  劉家子說:「夜不收再往外撒一撥?這回跑遠點,摸到北邊那道山坳去看看。」

  陳懷安說:「不用了,反正來多來少咱們都要頂住,後面就是咱們的家,給大家添些肉食,讓大傢伙都吃飽,天亮了就有得打了。」

  劉家子點頭:「行。」

  上次孫大鬍子先跑,讓整個戰線崩潰,這次可不能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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