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雖然還沒有亮,陳懷安就已經披掛整齊。
裡頭細鱗甲,外頭布面甲,鐵盔上插了一撮紅纓,腰裡那柄唐刀還是去年帶過來的,被陳二黑收走後,砍出幾個缺口之後重新打磨過,刀身短了一截,但刃口更厚實了。
他手裡提著一支燧發線膛槍,靠牆站著,望著北邊黑沉沉的天際。
同樣出來那些後備軍,其他人都已經穿上了甲。
陳懷安還是後悔了沒多買一些,給後備軍也準備一些甲。
不說給他們穿上鎖子甲,哪怕都是一身布面甲,也是那麼回事兒啊!
至少防箭是沒有問題的。
看來下次應該多在空間裡背一下物資,不能買的那麼可丁可卯。
其實就有涉及的錢的問題了。
再便宜這100套,也得干去大幾萬塊錢。
但有甲能減少傷亡,人命總還值點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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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明末人命看著是最不值錢的,但陳懷安認為,到了自己手上的人,命就是值錢的。
他們都是寶貴的。
現在溝里各處的燈火陸續亮起來。
女人孩子被安置到內寨,青壯們按著名冊到指定位置,墩堡里外一片腳步聲和低聲的吆喝。
劉家子蹲在內牆的垛口邊上,手裡攥著一桿紅旗,看著人們填好火槍、搬好彈藥。
他招呼陳懷安過來,壓著聲說:「我想了一下,覺得不能一上來就亮家底。」
陳懷安問道:「怎麼說?」
劉家子說:「達子不是傻子,咱們火器一響,他聽聲音就知道你這牆上有多少傢伙。
咱那四十二支槍是壓箱底的,不能讓他們摸透。
我想先讓外牆的人拿弓箭和三眼銃應隊,擺出一副守軍不強的樣子,引他們靠近。等他們到了五六十步,火槍再突然發力,三班輪著打,打他個措手不及。」
陳懷安想了想:「你是說示弱?」
「對。達子貪,瞅見你弱,就敢往前壓。等他們壓到內牆底下,想退也來不及了。這一仗要打就打出個記性來,讓他們知道炭山峪不是好惹的。要是上來就把家底亮完,他們摸清了套路,一退一走,下次還來。」
陳懷安點了頭,這也是他擔憂的,這伙達子要是走不遠,北面墩堡這裡的月市就開不下去,而且炭山峪還需要備著大量的人員在這裡,生產建設都沒辦進行了。
「按你說的辦,指揮權在你。」
劉家子點點頭,也不推脫:「那我說下布置,外牆和墩堡只放三十個人,拿弓箭和兩桿三眼銃、長槍,進行放守,由巡哨和一隊軍余組成。
真正的主力全在內牆,三十支線膛槍全在這。兩翼各配三支槍、八個弓兵,堵山根那幾個豁口。
剩下六支守在墩堡上,向兩側射擊支援。
達子大量進入牆內壕溝,火槍分批射擊,並投火油,把達子殺死在壕溝內。
民兵分十人一隊,由老營兵帶著,搬彈藥、堵缺口、抬傷號,不聽號令不准亂跑。
馬豆子的騎兵留在堡門裡頭,沒有令旗不准出去。他們是總預備隊,關鍵時候再用。」
陳懷安說:「行。」
天亮之前,馬大寶和方老本帶了兩個人,從兩翼的暗門摸了出去。
劉家子交代他們。
摸到北邊山坳,看清多少人馬、多少馬匹、有沒有輜重,看完就回,不許動手。
四個人貼著山根,不久就消失在夜色里。
天蒙蒙亮的時候,兩人回來了。
馬大寶一口氣進了墩堡里臨時搭的棚子,裡頭陳懷安和劉家子都在。
馬大寶說:「摸到了。山坳里扎了營,帳篷三十來頂,馬匹在營地東邊,估摸著有三百來匹。人不少,少說三百,多的怕有三百四五。都帶齊了傢伙。
有弓箭、刀槍,還帶著幾架木梯。看樣子是打算攻堡的。」
劉家子問:「有沒有人在外圍巡哨?」
「有。山坳口派了五六騎,來回走動。我們繞過去的,沒碰面。」方老本接口道。
「他們還派人清理我們布置的陷馬坑和鐵蒺藜、鐵夾子了。」
劉家子聽完,扭頭看陳懷安:「三百四五十人,比去年多了一小半。」
陳懷安深吸一口氣平復一下有些忐忑不安的心道:「該來的總會來,讓人把飯食熱上,吃飽等著。」
早飯是乾飯就羊肉,一人還分了一碗熱薑湯。
今天陳懷安吩咐了,管夠。
大伙兒心裡明白,吃飽了要上戰場。
蹲在牆根下的人悶頭扒飯,沒什麼話語。
有幾個年輕軍余第一次上陣,手心汗津津的,吃兩口就抬頭看北面,又低下頭。
飯吃完,天也亮透了。
陳懷安讓人把內牆上的人都攏過來。
他站到墩堡上,四下里望了一圈。
一百號多號人,烏壓壓地立在內牆後頭。
他開口了:「去年達子也打進來的時候,溝里死了百十口人。燒了房子,多少人連棺材都沒來得及做就埋了。
今年咱們的牆比去年高了,溝比去年深了,咱們手裡的傢伙也比去年硬了。
這仗不是替誰打的,是替咱們自己,替咱們家裡人打的。你們後頭是內寨,內寨里是你們的婆娘娃娃,這一堵牆要是破了,誰也別想落個好。」
他頓了頓:「另外,我陳懷安不是空口白話的人。這一仗,殺敵有功的,一人賞一兩銀子,傷了的,溝里養他一輩子,殘了的,內寨管他吃住到老。誰要是臨陣畏縮,不聽號令,陣前先拿了綁了,直接砍頭,也包括我在內。」
他把別人的後路給斷了,也把自己的後路也斷了,他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也是命,不如此不能讓大家都生出決死之心。
沒人說話,但好多人握緊了手裡的傢伙。
陳懷安這些話大多不是什麼新鮮詞,明軍那裡也是一樣,可是把自己也放在其中的卻是第一次聽。
但在這個早晨,從站在牆頭上那個人嘴裡說出來,就讓人覺得就是不一樣。
陳懷安說完,轉身對劉家子道:「布置吧,打起來了我聽你號令。」
劉家子點頭,把紅旗攥在手裡。
他叫來外牆那二十人的隊長,喬三,低聲交代:「你們在外牆上。先放箭,跟他們殺一陣,等他們近了,撒丫子就往內牆跑,跑的時候把三眼銃往天上放幾響,顯得倉皇。」
喬三說:「明白。讓他們覺得拿下外牆不太費勁。」
「對。但別跑得太假,看著真像敗退就行。」
喬三咧嘴笑了笑:「打仗別的不會,裝慫我還不會嗎?」
他這麼說著,劉家子瞪了他一眼。
劉家子又轉向火槍隊的王大牛:「你們四十二個人,分三班。甲班六人,乙班三十人,丙班六人。甲班分兩波去山交,防止達子繞行突破。,乙班守在內牆後面,等達子入了內牆壕溝,你們要輪班射擊;丙班跟著七哥在墩堡上進行支援。
不許搶放,不許放空槍,聽鼓聲和旗號。一句口令——放!——齊射。鼓聲停,不准再放。」
王大牛應了一聲。
軍余那邊,十個老營兵各領一隊十人。
調一隊跟著喬三去了外牆,他們也不需要出什麼力,只要到最後跟著逃回來就行。
其餘人聽命就是了。
各隊隊長應了,這些軍余都被這十來天教導得明明白白,不敢亂跑。
作為九邊寧夏鎮的衛所兵,可跟內地那些衛所兵完全不一樣。
他們每年都要輪班防秋守衛墩堡信火,對於跟達子作戰並不是那麼陌生。
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完全轉成農民。這裡許多人都經歷過戰火,也懂一些廝殺的本事。
騎兵隊長馬豆子過來問:「劉頭,我們什麼時候出去?」
劉家子說:「沒我的令旗,你不准動。馬守著,人歇著。真要輪到你們的時候,我會叫你。」
馬豆子說:「行。那我讓人把馬餵飽了。」
布置完,各自散了。內牆後頭,一片肅靜,連咳嗽都壓著聲。
布置完這些,劉家子回到墩堡的牆頭。
陳懷安還看著溝外。
他的心有些緊張,他看到劉家子走上來,神情也不如剛才布置作戰時那麼自若。
作為一個自當了營兵隊長的他來說,指揮這麼多人,說不緊張也不可能。
但他不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讓下面的人感覺到他沒有信心。
只是到了這牆頭,他有些抑制不住了,抓著牆頭的石塊,都有些用力後泛白。
陳懷安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繼續看著溝外。
達子偷襲不成,現在扎一下營盤,在清楚他們在外圍的布置後,必然會發起攻擊。
太陽升起來,照到北面的山樑。遠處的草灘上,漸漸騰起一股塵煙。
有人低聲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