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堡上一個人跑下牆頭,到劉家子面前:「劉頭,北面三四里外,塵土起來了,一大片。」
劉家子站起來,走到垛口邊向外看。
陳懷安也靠過來。
遠處的塵煙中,隱隱約約看見馬隊的身影。
走在最前頭的,大約有二三十騎,散著隊形往這邊來。
後面更多的塵土,說明大部隊在後面壓著。
這陣仗不陌生。
去年也額度來的時候也是這個架勢。
只是今年他們走的並不快,不時還要剛剛填上的陷馬坑。
劉家子看了一會兒,下了堡,走到外牆那邊。
他還是有些擔憂,再次叮囑喬三道:「打的時候,聽我的命令,不要慌。」
吩咐完,劉家子回到墩堡。
他在垛口後面盤腿坐下,手裡握著紅旗,釘著谷道那頭。
那二三十騎越走越近,到了四五百步的地方停住了。
散開的騎兵原地勒馬,有人下了馬,又開始檢查附近有沒有鐵蒺藜和夾子。
顯然他們受到了不少傷害,現在還在擔憂這個問題。
一路走來,達子們就是對布滿草地的鐵蒺藜和夾子,有些深惡痛絕。
這幫人鐵器太多了,收集回來都有一大堆。
身下騎兵小心地來回走著,身上的弓還都挎著,沒人取下來。
劉家子一眼就看出,這是在試探。
也就是達子們慣用的伎倆,看你這邊的反應。
喬三在外牆下,遠遠喊了一聲:「跑不跑?」這是問要不要現在裝慫。
劉家子回了句:「不跑。等他們再近些,你們跟他們打一下。」
「好的。」
清理好附近的鐵蒺藜和夾子,那二三十騎,見這邊沒有什麼動靜,領頭額森把都兒的打了個手勢,催馬往前壓。
他們走到二百步左右,速度慢下來了。
這些蒙古騎手在馬背上弓著腰,隨時準備撥馬迴轉。
這時,外牆喬三舉弓搭箭,嗖了一聲,箭支按照拋物線衝著他們飛了過去,正中一名達子。
這些達子的身上一般就只有皮甲,根本當不住這支高速飛來的柳葉箭。
從肩部直接扎入身體,那名達子兵,大減一聲跌落馬下。
看到這一幕,本來外牆後面的人都歡呼起來。
陳懷安也衝著喬三喊了一句,「漂亮。」
這一箭直接讓大家緊繃的心情放鬆下來,這幫達子也是肉長的。
只是這一箭也讓達子領頭的額森把都兒非常生氣。
勒馬帶著人向前沖了三十步,這一步意圖再次引誘炭山峪再次行動。
就有些火力偵查的味道。
可是他們不能走土路,需要在兩側草地里展開。
這裡的鐵蒺藜和夾子清理了一些,但還有一些,這裡的密度可是比外面高多了。
加上數量眾多的淺土坑,讓馬匹紛紛中招。
本來是試探引誘,卻一下子馬啼人吼,人仰馬翻,隊形直接混亂起來。
劉家子看準機會,讓外牆後的弓手射上三箭。
一方面展示火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藉機殺敵。
三箭正好,不影響弓手的體力。
額森把都兒看到對面射出來不到十到箭支,命令手下放箭壓制對面弓手。
達子放了幾箭回敬,箭落在土牆上,釘在土裡,也沒傷著人。
接著趕緊命令調轉馬頭,撤了回去。
只是大部分走了,還是留下了三人兩馬。
額森把都兒試探出了「虛實」。
他們見外牆守軍不多,墩堡上只有兩名弓箭手,又見土牆本身不高不低,便以為這就是個尋常的墩堡。
劉就是這道路和山坡上有太多的麻煩東西需要清理,要不然接下來攻土牆會非常麻煩。
額森把都兒把情況回報跟上來的巴圖爾。
巴圖爾和也額度現在對於攻下炭山峪已經不像之前那麼信心滿滿。
有伏路軍這本來就是跟明軍作戰時的常態。
但遍山的鐵蒺藜、夾子、木刺、淺坑,他們可是沒有見識過。
就連土路上那麼多的陷馬坑,也太多了些。
實際上主要還是鐵蒺藜和夾子,這是一般明軍防線上根本就不會大規模布置的。
要知道沒有那個地方的明軍會這麼大方。
這都是錢。
而有時有錢也沒有這麼多。
這也讓他們感覺到這炭山峪還真的有鐵。
巴圖爾坐在馬上,看著地形,自然明白不能攻當面的墩堡。
這墩堡相比明軍的墩堡,明顯已經加高加厚。
已經從簡單的放哨警戒的作用,變成了一座可以長期堅守的堡壘。
這要硬攻必然死傷慘重,還是需要從兩翼攻土牆。
繞過墩堡。
對於這一方法,他們自然非常熟練。
攻明軍的九邊防線就是如此。
不攻堅固的城堡,而是繞開他們,進入內地對村莊進行掠奪就可以了。
只是額森把都兒說了,這裡他們放的東西更多,挖的坑也更多,需要提前清理。
所以這就需要派人手持盾牌,去清理這些東西。
只有清理完才能發起進攻。
當然有人清理就需要有人掩護,後面需要跟著弓手不斷壓制兩側土牆和墩堡上的弓箭手。
攻防戰並不如陳懷安想的那樣,一波一窩蜂的衝上來,大家廝殺一陣,勝就勝了,敗就敗了。
就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消磨,兩方的弓手,互相射擊。
自然炭山峪與這邊要更占便宜。
達子那邊只有一些騎兵使用的小盾,也就是木板上面蒙著牛皮。
防禦面積小,對於身後那些撿拾鐵蒺藜、夾子,清除土坑木刺的達子兵,並不能防護住。
不時就有人中箭頭反而炭山峪這邊,中箭的人少,哪怕就是中了箭,陳懷安給他們裝備的鎧甲,也讓他們很少能受傷,傷的也不重。
只是這樣的弓箭互射,炭山峪這邊還是吃灰虧在弓手不足上面。
連續拉弓射箭對於體力的消耗,還是有些大。
哪怕劉家子和喬三這樣的體力也漸漸不支。
眼見達子已經推進到不足40步。
劉家子命令兩支三眼統開始點火射擊。
這傢伙對於50步以外,對無甲還有傷,對棉甲和札甲明顯無害。
所以放到40步還能殺傷一波。
但此時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殺傷,而是表現的炭山峪已經急了。
巴圖爾和也額度在後面都在看著,見到不時被抬回來受傷的達子,他們的面色可都不好看,但都壓著火氣。
看到土牆那邊都發射三眼統,就知道這伙明人,要守不住了。
巴圖爾命令道,「吹號。」
他要催促額森把都兒進攻。
也額度一緊馬韁繩道,「我帶人壓著墩堡。」
巴圖爾點頭,「行。」
額森把都兒聽到後面的號聲催促,趕緊翻身下馬,腳下踩著一片荒草叢。
他不敢走土路,那上頭陷馬坑太多,已經填了半天的坑,可誰也不知道前面還有沒有沒填上的。
他一手舉著盾,一手提刀,高聲呼喊,帶著人往土牆那邊衝去。
這時已經不能再慢條斯理的清理。
要不然對射下去,他們這邊損失更大。
可草灘上也不乾淨。
走了沒幾步,一個手下「啊」了一聲,抱著腳跳起來。
鐵蒺藜扎穿了靴底。
額森把都兒罵了一聲,也顧不得,繼續往前沖。
又有人踩進淺坑崴了腳,蹲在地上起不來。
還有人被鐵夾子咬住小腿,慘叫著倒下去。
一百多號人,走得七零八落。
一邊盾牌舉在頭頂,防著牆上的箭,一邊小心看著腳下。
外牆那邊,喬三已經看見他們了。他蹲在牆後頭,手裡攥著弓,等他們走到三十步以內,猛地站起來,嗖嗖嗖連射三箭。
第一箭射中一個舉盾的達子的小腿,那人一個踉蹌跪下去;第二箭擦著一個達子的肩膀飛過去;第三箭正中一個達子的面門,那人仰面栽倒。
射完這三箭,喬三把弓往背上一挎,喊了一聲:「撤!」帶著外牆的人貓著腰就往內牆跑。
額森把都兒見外牆的人跑了,精神一振。
他舉著盾喊了一聲:「沖!」一百多號人湧向土牆。
有人架起木梯,有人踩著同伴的背往上翻。
額森把都兒踩著梯子幾步躥上去,舉著盾就翻了過去。
他腳一落地,就愣住了。
牆後頭只有一條窄窄的站腳的地方,不到兩步寬。
再往前,是一道深壕,黑黢黢的,壕溝對面才是內牆,牆頭上密密麻麻伸出槍管。
他還沒站穩,後面的人已經翻過牆來,收不住腳,直接把他撞下了壕溝。
壕溝很深,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額森把都兒摔下去的時候,手裡的盾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他整個人砸在溝底,幸好沒扎在木樁上,但摔得眼前發黑。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頭頂上不斷有人摔下來,砸在他身上。
他聽見周圍全是慘叫聲、罵聲。
他抬頭往上看,壕溝壁陡得很,土質鬆軟,手抓上去就是一把土,根本使不上勁。
他往兩邊看,只有靠近墩堡那頭有一條小道能上去,可那兒已經被堵死了。
幾個達子正往上攀,剛冒頭,就被牆後伸出的長槍捅下去,慘叫著摔回溝底。
這時,內牆上的火槍響了。
聲音清脆,跟三眼銃完全不一樣。
三眼銃是悶響,這火槍是脆響,一聲接一聲,像炒豆子一樣。
每響一聲,壕溝里就有人倒下。
鉛子打進人身體裡,在肉里翻滾碎裂,中槍的人有的當場就死了,有的倒在地上抽搐,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把溝底的土染成暗紅色。
壕溝里很快擠了一百多號人,密密麻麻的,槍槍都能擊中。
火槍從內牆垛口探出來,一排打完退回去,另一排又頂上,輪著打,沒有停的時候。
溝里的人像被割的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額森把都兒躲在溝壁的凹陷處,躲過了幾槍。
他喘著粗氣,渾身是土,腦子嗡嗡響。
他想著得爬出去,不能死在這兒。他瞅了個空子,猛地往上一躥,抓住溝壁上的一個樹根,想借力翻上去。
就在這時,墩堡上一聲槍響。
這一槍是從高處打下來的。
鉛子從他左側鑽進去,從右側胸部穿出來。
額森把都兒只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見胸前多了一個血洞,血正往外涌。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手一松,整個人摔回溝底,砸在那些屍體上。
陳懷安射擊完成,並沒有去看成果,他只是機械地開始按照要求裝彈。
邊充電邊心裡念叨著步驟。
用了快30秒才裝好,舉著槍衝著有人有晃動的地方,扣動扳機。
說完也不看,繼續裝彈。
巴圖爾在後面看不見牆後的情況。
他只能看見自己的人不斷翻過土牆,一個接一個,好像很順利的樣子。
他心想,這土牆果然好攻,看來之前是被那些鐵蒺藜和陷坑嚇住了。
等一會他們殺散了守軍,拿下了墩堡,他就可以率領剩下的人殺進去。
可是他們怎麼開始射起火槍,剛才這麼長時間也沒有打。
這讓他心裡生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也額度帶著人衝到墩堡底下,原想牽制住墩堡上的火力。
可他一靠近,就發現不對勁。
墩堡上的射孔里不斷噴出火舌,槍聲清脆密集,比他預想的火力猛得多。
他的人馬在墩堡底下被打得抬不起頭來,好幾個騎手連人帶馬栽倒在地上。
也額度朝巴圖爾那邊喊了一聲:「不對!這墩堡火力太猛!」
巴圖爾看到這一幕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有人從土牆上翻回來了。
那人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翻過牆頭,摔在地上,爬起來就往這邊跑,一邊跑一邊喊:「壕溝!牆後有壕溝里,有埋伏!咱們的人全被堵在溝里了!」
巴圖爾臉色大變。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土牆那邊冒起濃煙。
緊接著,一股火苗從牆後躥起來,燒得老高。
他遠遠地聽見牆後傳來悽厲的慘叫聲,像殺豬一樣。
一個又一個著了火的人從土牆上翻過來,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慘叫,掙扎。
有的滾了幾下就不動了,有的還在拼命扑打身上的火。
那是汽油。
陳懷安從現代帶回來的汽油,裝在陶瓶里,從內牆後頭扔進壕溝,再扔火把。
汽油一沾火就著,溝里全是人,擠在一起,火一燒就是一大片。
火油燒起來不像普通的火,撲不滅,越滾越大,沾在身上就甩不掉。
壕溝里徹底變成了地獄。
陳懷安站在墩堡上,知道壕溝已經沒有事了,他端著那支線膛燧發槍,開始專打也額度那邊的人。
他身邊站著六個火槍手,也是輪著放,把墩堡底下的達子打得四散奔逃。
也額度的人本來是想牽制墩堡的,這會兒被墩堡上的火力打得自己先亂了陣腳。
也額度也感覺不對,撥轉馬頭就跑。
他身邊的人也跟著跑,丟下那些還在墩堡底下躲著沒跑出來的。
劉家子在墩堡上看得分明。
他見達子已經徹底亂了,退兵像潮水一樣往回涌,猛地站起來,衝下面喊了一聲:「開堡門!騎兵隊沖。」
堡門吱呀一聲打開。
馬豆子早就等著這道令了。
他一夾馬肚子,十騎魚貫而出。
馬是餵飽了的,人也憋了大半天,這會兒衝出去,像十支箭射進亂糟糟的退兵里。
劉家子也下了墩堡,帶著巡哨隊、火槍隊、軍余跟著從堡門裡湧出來。
特別是這些軍余,他們拿著長槍,嗷嗷叫著往前跑。
他們憋了半天,光聽其他人打仗,而他們只能幫著搬運物資,這會兒終於輪到他們上場了。
也額度的人正往回跑,隊形早就散了。
他們從墩堡底下撤出來的時候還勉強維持著,等聽見身後馬蹄聲,回頭一看,十騎明軍騎兵已經衝到跟前,頓時慌了神。
有人拼命催馬,有人撥馬往草灘上跑。
馬豆子不追那些跑得快的,專揀落在後頭的。
他追上一個,一刀砍在那人後脖頸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下馬去。
巴圖爾在後面看見這光景,知道大勢已去,他手裡還有兩百多人,可是心中已經畏懼,他咬著牙喊了一聲:「撤!」
帶著剩下的人往北撤。
馬豆子追出去四五里,聽見身後傳來收兵的號聲。
他勒住馬,看了看前面跑遠的達子,罵了一聲,撥轉馬頭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他馬脖子下掛著一顆人頭,是追的時候順手砍的一個達子頭目。
劉家子在墩堡上看著,對陳懷安說:「這小子,讓他追他還真追。」
陳懷安說:「追得好。這一下他們該記住炭山峪了。」
戰場上,壕溝里的火還在燒。
汽油燒起來快,滅得也快,這會兒已經燒的都是衣物皮革。
溝里橫七豎八躺著燒焦的、中槍的屍體,一股焦臭味飄上來,嗆得人直捂鼻子。
炭山峪的人已經開始打掃戰場了。
軍余們把達子的屍體從壕溝里拖出來,堆到一邊。
有人去收攏那些跑散的馬。
達子丟下的馬有二三十匹,都是好馬,不能浪費。
有人撿拾地上的弓箭、刀槍,這些都是能用的東西。
陳懷安看到這樣的景象,心裡也安穩下來。
對劉家子說:「讓人把溝里的東西清乾淨,該埋的埋了。那些馬和兵器都收好,回頭清點造冊。」
劉家子點頭,吩咐人去辦。
這一仗,從太陽出來打到日中,前後不過兩個時辰。
達子死了多少,一時數不清,光壕溝里就拖出來七八十具,外牆內外還有二三十具,加上被騎兵追砍的,少說也有一百出頭。
炭山峪這邊,外牆對射的時候傷了七八個,有兩個傷得重些,但都不致命。
軍余傷了兩個,是跟著騎兵衝出去的時候被達子回頭射傷的。
陳懷安聽了傷亡數目,沉默了一會兒,說:「傷了的,每人發一兩銀子,立功的咱們商量一下如何獎勵。」
劉家子說:「行。」
天擦黑的時候,馬大寶和方老本派人回報:達子退到北面草地,沒有紮營,直接退走了。
留下的帳篷和輜重都沒來得及帶,全在山溝里扔著。
陳懷安站在墩堡上,看著北面黑下來的天際,說:「他們不會再來了。」
劉家子站在他旁邊,說:「至少今年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