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堡的巡哨兵到達內寨的時候,天剛過午。
陳懷安正帶著人在內寨後坡出修建一個石頭房子。
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大門。
未來修好這個門,也將用鐵條加上硬木組成。
現在木工組已經開始打造。
這裡將作為炭山峪的銀庫,存放炭山峪最重要的銀兩。
看到這個巡哨回來,陳懷安心裡還是一驚,想著不會又有達子打過來了。
「王六子,怎麼了?」
「七爺,墩堡來了三戶達子。」
「三戶?」陳懷安一聽三戶,不是大隊人馬。
「是的,七爺,就只有三戶。」
「我以為是達子又來了呢?」陳懷安這麼一說,幹活的石匠木工們都跟著笑了起來。
大家也都是被嚇到了。
雖然經歷這次作戰,大傢伙已經不怕達子了,可是也不想再跟他們打一場。
「這還有五六天才到月市,他們怎麼過來了。」陳懷安問道。
王六子聽著也跟著笑了起來:「七爺,我們也不知道,只是這三戶達人,拖家帶口的,趕著幾頭瘦羊,就要在墩堡北面住下,喬隊長要趕他們,他們死活不走。」
陳懷安放下手裡的東西:「具體什麼情況?」
「前些天他們就來了,只是一直都只是在溝外草地上放牧,喬隊長只是讓我們盯著,沒有管他們。
可是昨天這三戶達子,就進了溝里,在墩堡北面兩里搭建了窩棚。
三戶,男女老幼加一塊兒,十來口子。有三個漢子,看著像是當家的,剩下是婆娘娃娃,還有個走路都打晃的老太太。
他們也不會說話,喬爺帶著人去趕他們,他們就在地上跪著不起,還不斷磕頭,喬隊帶著我們也不好砍了他們。」
說了這話王六子有些把不准陳懷安的態度。
之前殺的達子腦袋都砍了,說是要換銀子,是不是這些達子也要砍了?
只是看著那些女人孩子,大傢伙還真下不去手。
「不砍是對的。」陳懷安先下結論。
雖然達子每次入寇也是燒殺擄掠,殺人也是不眨眼的,但華夏文明之所是是文明而不是畜生,就因為發現人們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
戰場上殺來殺去是正常的,戰場之外還是要做些人的。
「大家也不想砍,所以就請七爺決斷。」
劉家子現在帶著大隊人去了東面,他們也不知道如何處置,就向陳懷安這裡請求處置意見。
陳懷安問:「你們看著像什麼來路?」
王六子說:「我們瞧了瞧,身上穿的皮襖補丁摞補丁,臉黑得看不出顏色,一個個的瘦的跟猴子一樣,幾個娃娃光著腳,連雙鞋都沒有。
羊瘦得跟狗似的,攏共不到五隻。像是人逃難的,是真窮到底了。」
陳懷安想了想,這個樣子也不像是達子的派來的奸細,倒有點兒真相,活不下去的窮人。
「袁師傅,你盯著把這房子蓋好,我去墩堡看看。」陳懷安把這裡的工作安排給木工組的組長袁北山
「行。七爺你忙!」
陳懷安帶著王六子先去找了李家老二,二海,他多少懂一些達子語,帶上他也好交流。
接著三人騎馬,不一會兒也就到了北面墩堡。
此時北面的墩堡,已經把前些天戰火造成的破壞漸漸撫平。
有人看到陳懷安過來,就馬上稟報了喬三。
劉家子帶著炭山峪的大隊人馬去接銀兩,現在也就是炭山峪里力量最弱的時候,自然對於墩堡外的情況,極為謹慎,
喬三說了情況,跟王六子差不多,陳懷安聽完,就道:「帶我去看看吧!」
從聽出來這些人不像探子之後,陳懷安就有了些想法。
所以他需要去親自看看,確定一下。
到了月市外頭,陳懷安遠遠就看見了那三戶人。
他們躲在墩堡西邊一片土坡底下,不敢靠太近。
兩匹瘦馬拴在一邊,肋骨一條一條地露在外面,尾巴上沾著乾草和泥塊,低著頭也不吃草。
幾個娃娃擠在一個女人懷裡,大一點的站在旁邊,光著腳,腳背上裂著一道一道的口子,黑得跟炭一樣。
一個中年漢子見有人走來,趕緊站起來,手攏在袖子裡,弓著腰,一臉媚笑地朝陳懷安頻頻點頭,想要說什麼又不敢說,嘴唇動了動,露出一口黃牙。
李二海在旁邊說:「這就是炭山峪的陳爺。」
那漢子撲通就跪下了,後面幾個人也跟著跪。
他嘴裡烏拉烏拉說了一串蒙語,李二海聽不太全,回頭看了看陳懷安。
另一個漢子稍年輕些,拽了拽頭一個的袖子,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大……大人,我們……逃出來的……台吉的,稅太重……羊都死了……牧地都幹了……活不了……」
陳懷安沒急著說話,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這人大約看著有四十來歲,可能實際年齡沒有那麼大,臉上黑得發亮,顴骨高聳,手背上的骨節突出來,皮包著骨頭。
身上皮襖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灰黑的羊毛,腰上勒了根皮繩,連個像樣的腰帶都沒有。
陳懷安問:「你們三家是什麼關係?」
那漢子的漢話說得東一句西一句,但意思陳懷安聽明白了。
他們是同一個部落的,住在一片草場上,上面台吉的年貢一年比一年重,先是收羊,再是收馬,到了今年連鍋都快收走了。
這些草場又旱,羊瘦得賣不上價,台吉還要抽丁去打仗,他們實在沒法子,趁著夜裡跑了。
跑了三天三夜,繞了大半圈,聽說這裡跟台吉們打過仗,感覺可以庇護,就跑到這裡不走了。
說到這裡,那漢子低下頭,聲音低下去:「大人……我們知道……我們怕……但實在是……反正都是死……」
他身後一個婆娘縮在牆根底下,懷裡摟著個吃奶的娃娃,娃娃瘦得臉上就剩兩隻眼睛。
旁邊站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大人的破皮襖,長出來一大截,拖到腳踝,也是光著腳。
她緊緊靠著她娘,眼睛卻是直的,直勾勾盯著陳懷安腰上的刀。
陳懷安看了看他們,轉頭問李二海:「你剛才說,之前在月市上跟他們打過交道?」
李二海說:「打過。去年到今年,陸陸續續有一些達子來月市換東西,拿皮毛、羊只換咱們的鹽、茶和鐵鍋。
價錢上咱們一直給得公道,沒有坑過他們。有兩回他們帶了劣皮子來,咱們也沒壓得太狠,還說下次好的優先收他們的。如今遇上難處,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往咱們這兒跑。」
陳懷安又看了一眼前面跪著的人。
那中年漢子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陳懷安心裡來回掂量。
留下他們,確實是撿了個麻煩,來歷說不清,萬一裡頭摻了哪部台吉的人,摸清楚炭山峪的底細再回去報信,這就是引狼入室。
但話又說回來,炭山峪往後想往北邊通商、換馬、換牛羊皮,甚至跟更遠處的蒙古部落打交道,一個路子也沒有兩眼一抹黑,那不是更被動?
總要有人去替炭山峪當這個橋。他不能因為怕這個就縮著,膽子小到這個份上,什麼都不用幹了。
他想了想,對李二海說:「告訴他們,人可以留下。」
那中年漢子聽了李二海轉述,先是一愣,接著膝蓋往前挪了兩步,嘴裡不停地說著謝。
後面那個婆娘也抬起頭來,眼睛裡一下子湧出淚,嘴唇抖得厲害,說不出話。
陳懷安抬手止住他們:「但是有規矩。你們要住下來,炭山峪可以護著你們不受別人欺負,可你們得答應幾件事。」
那漢子連連點頭。
「第一,打今兒起,你們三家要忠於炭山峪。炭山峪的事,外頭誰來問都不許說。第二,你們三家的孩子各挑一個男孩子,送到溝里養著、管教。你們什麼時候真心實意跟我們一條心,我們再談送回去的事。」
這話一說出口,那三個漢子互相對視了一眼,低下頭不出聲。
跪在後面的一個婆娘把懷裡的孩子摟得緊了些,把臉埋在孩子頭髮里。李二海站在旁邊,一時間也沒說話。
沉默了好一陣。那中年漢子攥著衣角,指節都攥白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大人……孩子……還小……」
陳懷安說:「我知道你們怕什麼。但我話說在前頭,炭山峪要的是能信得過的人,你們空手來投,我留了你們,總得讓我知道你們的心在不在我這。孩子進內寨,不是受罪,是吃我們一口飯、穿我們一身衣,過跟我們溝里孩子一樣的日子。你們實心實意跟著我,我虧待不了你們,這話就放在這兒。」
那漢子又沉默了一陣。身後傳來低低的抽泣聲,是那婆娘的,她聲音發顫,說了一句蒙語,陳懷安聽不懂,但那漢子聽了,眼眶一下就紅了,低下了頭,又抬起頭來,沖陳懷安磕了一個頭:「大人……我們答應。」
後面幾個男人也陸陸續續磕了頭,算是認下來了。
陳懷安叫人從庫里取了一些糧食過來,又勻出一車煤炭。
糧食裝了半麻袋,夠他們三家人吃上些日子,煤炭是炭房裡拉來的碎塊,燒火做飯都使得。
他又讓李二海去找了三口小鍋來,那三戶人家的鍋都沒有,想著喝口熱水都沒有。
鍋送過去的時候,那中年漢子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拿袖子擦了又擦,忽然蹲下去,把臉埋在兩膝之間,肩膀一聳一聳的。
第二天一早,三戶人家搬到了墩堡北面的草地上搭帳篷住下。
陳懷安回去後又叫人給他們送了鹽,又交代李二海隔三差五去看一眼。
回到內寨,三個孩子跟著他進來,站在院子裡那兒不動。一個男孩大約七八歲,光著腳站在泥地上,腳趾頭往裡蜷縮著,身上的皮襖破了袖口,露出細細的胳膊。
另一個男孩更小一點,四五歲的樣子,一直躲在旁邊那個高個子女孩身後,那女孩也是七八歲,穿了一雙破靴子,靴頭和靴底已經快分了家,走路的時候先腳趾頭著地,不敢實打實地踩實了。
三個孩子都是一樣的臉。
黑得看不清眉眼,高顴骨,顴骨那兒又帶著兩團被風吹出來的紅,頭髮結成一片一片的,幹得打卷,上面粘著草屑和灰土。
三個人站在那裡,靠得很緊,眼睛卻四處打量,像驚了的牲口,有一點動靜就準備縮成一團。
鄭家娘子從灶房出來,一看這架勢,先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罵誰,緊著叫人去燒了一大桶熱水。
她先給三個孩子挨個洗了澡。
三個孩子進了木桶,熱水一泡,那黑水一層一層地漂上來,換了三遍水,才看出原來皮膚是黃的。
皮襖裡面翻出來的貼身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鄭家娘子拎起來看了一眼,直接扔到灶坑裡燒了。
她翻出幾件溝里孩子穿舊了的衣裳,不夠的就現改,袖子長了卷一道,褲腳長了縫幾針,給三個孩子換了。
光腳的那兩個也從家裡找出兩雙舊的布鞋套上。
飯菜是現成的。
溝里今天熬的小米粥,蒸了一屜窩頭,鄭家娘子又給三個孩子碗裡各多夾了一筷子鹹菜。
三個孩子端著碗,先盯著碗裡的東西發愣,那七八歲的女孩先拿手指頭掰了一塊窩頭,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眼淚就下來了,一邊流淚一邊嚼,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眼淚淌到碗裡渾然不覺。
兩個男孩看她吃了,才低頭開始往嘴裡扒拉,吃得又快又急,噎得直打嗝也不肯停。
鄭家娘子看不下去,走過去拍了拍那女孩的背:「別急,慢慢吃,有空。」
那女孩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裡塞得滿滿的,含混地說了一句什麼,又低下頭繼續吃。
吃完洗罷,三個孩子縮在炕角,穿著乾淨的舊衣裳,頭髮亂蓬蓬地散著,互相靠著,眼睛半睜半閉的,看看門外的天,又看看屋子裡的人。
過了一會兒,那最小的男孩翻了個身,往那女孩懷裡蹭了蹭,合上了眼,手裡還攥著半塊沒捨得吃的窩頭。
陳懷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也不知道這麼養,能不能抓住那些人的心?
溝里的孩子如今個個都有吃有穿,冬天棉襖、夏天單衣,一日三餐按時按點。
這三個剛來的娃娃,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連一雙囫圇鞋都沒有。
溝里的人自己也都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知道外頭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老百姓求的什麼?不過是吃飽穿暖。
這個要求在他看來是底線,在外頭卻是多少人拼了命都摸不著的邊。
就這一條,溝里的人心就塌實了。
只是陳懷安的錢包始終就鼓不起來,需要不斷的從現代購買糧食肉食來補充糧庫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