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子帶隊出發時,天還沒亮透,陳懷安還是親自送他們出的東寨門。
劉家子頭天晚上就把人點齊了。
巡哨隊出二十人,馬隊十人十馬,軍余隊抽調二十人,火槍隊王大牛帶二十人後面跟著。
陳懷安跟劉家子交代:「這回出去,要接銀子送首級,也要順便把隊伍練了。
一路上的搜索、警戒、列陣、收攏,全按打仗的規矩來。」
劉家子聽後也頗為認同,心裡也清楚,這是炭山峪頭一回正經八百地在官軍面前亮相,不能輕視。
而馬大寶和方老本,頭天后晌就帶著夜不收的兩個人先走了。
他們一人雙馬,繞著交接地點周圍五六里地轉了兩圈,看了坡、看了溝、看了那幾個能藏人的土坎子,連地上的馬糞蛋子都翻了翻,看是新是舊。
天黑之前派人回來報了一趟。
地方乾淨,沒外人活動的痕跡。
第二天隊伍快到的時候,一直守在當地,保證隊伍出溝的安全。
隊伍到了地方,劉家子安排列陣。
六十個人,站成前後兩排,前排巡哨隊,後排馬隊的人下馬牽韁站在馬側。
軍余隊的人夾在中間,看著是湊數,其實也是讓他們見見世面。
所有人都穿著訓練時的衣裳。
窄袖灰布棉襖,齊膝長度,裡頭絮的是新棉花,厚實暖和,外面罩一件羊皮坎肩,擋風耐磨,胳膊活動得開。
頭上戴厚氈帽,帶護耳,脖子上系一條氈圍巾,有風沙也灌不進去。
腰裡是革帶,左邊掛腰刀,右邊掛火石袋,後腰別一把解手刀和喝水的葫蘆。
下身穿粗布褲子,褲腳用行纏扎得緊繃繃的,腳上是步鞋。
手上是露指的粗布手套,攥槍桿、拉弓弦都使得。
這身行頭是陳懷安定下來的,花了不少布料和皮子。
雖然說溝里底子還薄,但陳懷安認為這錢不能省。
一來人靠衣裳馬靠鞍,幾十號人站出去,衣服齊整,外人看著就先有三分敬意,知道這夥人不是草台班子,做起買賣來不敢小看。
就是自己也會感覺到自己是這個集體,集體榮譽感一下就生出來了。
二來這套衣裳也是實打實訓練用的,灰布棉襖絮的是新棉花,薄厚正好,冬天保暖又不笨重,羊皮坎肩擋風耐磨,操練的時候不怕蹭,出溝趕路的時候不怕掛,袖口緊、褲腳扎,訓練起來也利索。
溝里有鎧甲,可是這時不能拿出來,否則這會引起平虜營的疑心。
這雖然已經開始進入亂世的節奏,但地方武裝有刀有槍有弓箭都沒有問題。
但有甲,那問題絕對大條了。
哪怕就是布面甲這種輕甲也是一樣。
陳懷安可是聽說過,古代私藏甲冑視同造反。
所以哪怕隊伍無甲,也要表現出來實力和氣勢,不能被外人看輕,防止未來被黑吃黑。
辰時過後,隊伍全部到位。
劉家子把馬大寶叫過來又囑咐了幾句,馬大寶帶著兩個夜不收散到北邊高處盯著大路方向。
王大牛帶著火槍兵藏在坡後,防止被攻擊後,他們可以掩護大隊退回山里。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待命。
日頭一點點升高,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戈壁灘上的干土氣。
六十個人站在原地,沒有人大聲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趕緊捂住嘴。
劉家子騎著馬在隊伍前頭走了一趟,看了看每個人的站姿和神色。
大多數人都繃著臉,眼睛直勾勾看著前方,手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軍余隊裡有幾個年歲小的,腿肚子有點打顫。
劉家子沒說話,走過去拍了拍一個人的肩膀,那人一愣,抬起頭,劉家子朝他點了點頭,又往前走。
李六叔站在隊伍側面,跟劉家子挨著。
他看了看日頭,又往北邊望了一眼:「該到了。」
劉家子說:「不急。等他們到。」
快到午時,北邊大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影影綽綽出現一隊人馬。
走在前面的是二十來騎,馬蹄踏起一路黃煙,後面跟著步兵,排成兩列,中間夾著一輛騾車。
隊伍行得不快不慢,也不散亂,看得出是常年行伍的人。
李六叔對劉家子說:「來了。我過去招呼。」
「小心六叔。」
「沒事。」說罷帶著李大海,兩個人徒步迎上前去。
走到近前,對面先停了馬。
梁師古翻身下來,朝李六叔拱了拱手:「李掌柜,路上耽擱了,讓你們久等。」
李六叔回了一禮:「梁大人客氣,我們也剛到不久。這位是?」
他看向梁師古身邊那個跨在馬上、身材粗壯的軍官。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麵皮黝黑,下巴上一把短須,腰挎一把厚背刀,手按在刀柄上,沒下馬,只是居高臨下打量了李六叔一眼。
梁師古說:「這是張把總,我叔父麾下,這回陪我走一趟。」
張把總在馬上點了點頭,沒說話。
李六叔回頭朝隊伍方向招了一下手。
兩個軍余隊員推著一輛平板車過來,車上蓋著一塊灰布,底下碼著三個大木箱。
李六叔掀開灰布,打開其中一口木箱,一股石灰和血腥氣散出來。
裡面碼著一排首級,石灰醃過,臉色灰白,毛髮鬍鬚俱全,切口整齊。
梁師古走近看了一眼,沒有上手翻,只問:「都是真夷?」
李六叔說:「梁大人儘管驗,假一賠十。這三十六顆都是韃子青壯男丁,留著辮髮,耳朵上的孔都在。」
梁師古蹲下,伸手扳過一顆首級的臉看了看,又捏了捏顴骨,翻了翻眼皮,站起來對張把總說:「張大人,你來看看。」
張把總這才下馬,走到車前。
也不嫌血腥氣沖,伸手在一排首級上挨個摸了一把,又挑了兩顆捧起來看了看後腦、脖子斷口的茬子,放下,拿布擦了擦手,對梁師古點了點頭:「沒問題,都是真夷。」
梁師古便對身後揮了揮手。
兩個親兵從騾車上抬下一口木箱,放在兩方中間。
打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錠,五十兩一錠,梁師古讓親兵當面數了一遍,合共一千二百六十兩,分毫不差。
李六叔就地驗了銀子,又蓋好箱子,招呼人抬走。
他朝梁師古拱了拱手:「梁大人,這事辦得利索。過一陣子,我想去平虜所當面拜謝梁參將和大人的關照,往後咱們還有來往的機會。」
話說的客氣,意思也明白,這樁買賣做成了,他必有謝禮。
梁師古笑著應道:「好說好說。李掌柜往後但有什麼難處,儘管來平虜所找我。我這人最好說話不過。」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把目光從李六叔身上移開,越過他,看向那群始終站在百步之外,沒有動彈的炭山峪人馬。
六十號人,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一個人湊過來看熱鬧,也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
前排的人站得筆直,手搭在腰刀上,目光看著這邊,但沒有人臉上帶出敵意,也沒有人臉上帶出討好。
整支隊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面牆,連同他們身後的那面坡,一起沉默著。
梁師古心裡動了一下。
他不是沒跟營兵打過交道,平虜營、洪廣營,甚至總兵府的家丁他都見過,那些兵站隊的時候什麼樣他心裡清楚。
要麼交頭接耳,要麼東張西望,要麼低眉耷眼地往前看,也就是點個卯。
像眼前這樣站的,他在平虜營沒見過。
李六叔抱了抱拳,帶著李大海轉身往回走。
走到隊伍前,劉家子低聲問了一句:「妥了?」李六叔點了點頭。
劉家子朝隊伍揮了一下手,前排的人先動,後排跟上,馬隊的人上馬,護著那口裝銀子的箱子,不緊不慢地朝西邊山坡上退去。
隊伍退了坡頂,翻過去,再往前走,就進了山溝,從梁師古和張把總視野里消失了。
整個過程,那支隊伍沒有人回頭張望,也沒有人加快腳步。
就那麼平平常常地走了,像出門遛了個彎。
梁師古和張把總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馬消失的方向,好一會兒沒說話。
等塵土落定,梁師古才轉頭看向張把總:「張大人,你怎麼看這夥人?」
張把總扶著刀:「看隊伍,很利索。走過兵陣,見過血。但底下的人不算老練,不少人一看就知道是新兵。」
梁師古問:「怎麼看出來的?」
張把總隨意地道:「站得倒是板正,但幾個人的眼神是虛的,瞟來瞟去,手攥刀柄攥得死緊。上過陣的老兵不這樣,該站就站,該看就看,不會把緊張擺在臉上。
那些人雖說站得板正,但看他們繃著的神情,也能看出來是頭一回跟官軍面對面站著,心裡發虛。」
「那就是哪家臨時拉出來的壯丁?」
張把總搖了搖頭:「不是營兵,也不是強拉來的壯丁。這隊人有底子,不是一朝一夕練出來的,站了小半個時辰,沒人亂動,咳嗽的都少,這是操練過的。壯丁做不到這樣,營兵也未必都做得到。」
梁師古若有所思:「但這夥人確實有錢。」
張把總說:「確實有錢。你看那身打扮。
灰布棉襖,羊皮坎肩,布鞋,全套行頭新得很,料子也不差。幾十號人一人一身,這花費不小。再者,你看看他們退走那個從容樣兒,多少人出任務時捨得穿這一身?
這伙食供養得也足,人出來一個個精神氣都在,沒有面黃肌瘦的。這一條,許多營兵許多都沒這個待遇。」
張把總這麼說著,也是感慨,朝廷剋扣將士的糧餉,就是營兵現在也沒有心氣。
要不然平虜營還能跟達子進行互易,能夠賺銀子,這兵也得亂。
梁師古又問:「那咱們能不能擊敗他們?」
張把總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梁大人,你注意到他們站的位置沒有?他們剛才背靠那道坡,坡後是什麼情況,咱們看不見。如果坡後還藏著一隊人馬,咱們這會兒要是起了歹心,往前進十步,恐怕就要被夾擊了。」
梁師古心裡一凜,回頭看向那道坡。
坡不高,也不陡,但坡後究竟什麼情況,確實看不透。
他先前只顧打量著那隊人,根本沒往這個方向想,張把總這麼一說,他才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張大人怎麼知道坡後有人?」
張把總不答話,回頭朝隊伍里喊了一聲:「韓鐵,帶兩個人去坡後看看。」
一名騎兵應聲出列,帶著兩個兵,打馬上了山坡。
那馬跑得輕快,眨眼間翻過坡頂,消失在後坡。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韓鐵又從坡頂冒出來,策馬跑回隊前,翻身下馬,喘了口氣,稟道:「回大人的話,坡後確實有人。得有二十來個,蹲在坡腳溝子裡,一直沒有動。」
梁師古聽完,也是一驚。
難怪那隊人走路退坡時一點不慌,原來坡後始終蹲著一支伏兵。
他要是真動了歪心思,這會兒那二十來人側背一擊,倒時怕是連反應都來不及。
他看了一眼張把總。
張把總沒看他,慢慢說道:「梁大人,這夥人恐怕有不少是營兵出身,咱們打仗的路數,他們也懂。」
梁師古點點頭。
他叔父還算管著些手下的營兵,可是其他地方可不是。
許多營兵都在逃散。
張把總又說:「卑職在營裡頭待了二十多年,見過各色人馬。今日這撥人,看著還不算精銳,但他們有這個架勢,有這個財力和心數。
該擺出來的擺出來讓你看,不該露的一樣不露。這樣的對手,要麼別惹,要惹就得一下打死,不然日後麻煩大了。」
張把總雖然沒有一個好叔父,但摸爬滾打多年,這些門道還是懂的。
梁師古仔細品味了其中的道理,才點了點頭:「這夥人,確實不能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