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試百戶的文書下來了。
李六叔辦事利落,這種沒有實權、不管軍戶的虛銜,花些銀兩就打點通了,用不著驚動京師,三邊總督署那邊點個頭就算數。
陳懷安從此有了個官身。
平虜守御千戶所試百戶,在柳楊河口屯田,招募軍戶。
有了這層名分,出長城的事就好辦了。
文書上寫著試百戶陳懷安奉令於柳楊河口開墾屯田,招募流民充作屯田軍戶,就地築堡自衛。
這話擱在太平年間不值錢,可擱在眼下,恰逢朝廷對北面的套虜說不上話,寧夏鎮巴不得有人去長城外頭扎個釘子,哪怕扎不穩當,也不礙事。
成了是鎮上的功勞,敗了是這試百戶自己的命。
只是時間不等人。
過了正月十五,天氣剛剛轉暖,炭山峪就開始往東邊運送物資。
糧食、種子、鐵器、工具、鍋碗瓢盆,一車一車地運出溝,沿著打點好的路線送到前衛後所囤積起來。
鐵鍬、鎬頭、鋤頭、犁鏵,打鐵用的砧子錘子,木匠用的斧鋸刨鑿,都是炭山峪鐵匠爐子上一件一件趕出來的。
炭山峪別的沒有,鐵器管夠。
二月下旬,地還凍著,人就動了。
陳懷安點了六百人。
五十名脫產護衛對,這些人不打糧,專職打仗,有夜不收、有騎兵,剩下的大半是火槍兵。
一百人是半農半兵,平時下地,遇事拿槍的軍余。
五十人專門負責建堡修牆。
剩下的人說不上是什麼兵什麼農,他們是鐵匠、木匠、石匠、泥瓦匠,是種地的老把式,是趕車的把式。
中國的莊稼人本來就是一把抓,種地、蓋屋、打牆、修渠,樣樣都幹得了,用不著分那麼細。
但這些人也都是精心專門挑選出來,要老實本分,要有一技之長。
只是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跟著出溝來到這裡。
所以選擇上更是以新人為主,他們剛來溝里沒有太長時間,還沒有紮下根,容易被調動。
但隊伍的核心,還是溝里的老人和前年就來溝里的人。
比如王大牛,這個陳懷安在明末第一個認識的人。
李二海,陳懷安身邊的助手。
陳懷安自己親自帶隊,畢竟想法是他出的,也只能他自己去完成。
隊伍出了北長城,一路順著黃河往北走。
天氣還冷,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地凍得還有些硬梆,踩上去咔咔響。
陳懷安非常熱情地來回跑動,看著隊伍不斷前進。
現在必須走,三月底四月初就要下種,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再不抓緊,今年這一季就耽誤了。
糧食不等人,他雖然還可以籌集資金購糧,但那畢竟是外援,不會讓大家心裡穩定。
只有自己收穫糧食,才能讓大家心裡安定。
這也是最後大家同意的原因。
出了北長城,走了小半天,到了柳楊河。
柳楊河是黃河的一條岔道,從主河道分出來,拐了個彎往西淌一段,又匯回黃河裡去。
水不大,但常年不斷。
河邊是一片開闊的灘地,土色發黃,現在還有許多草叢,看著就有非常不錯。
陳懷安登上一處高台四面望了望,西邊是賀蘭山的黑影,北邊是一片緩坡,南邊就是柳楊河。
這地方還真不錯。
他去現代也跑過這裡,只是現在灌溉渠密布,四周已經被開發,都是田地村莊。
滄海桑田已經看不出來原來的樣子。
他選了這處高台,叫溜山子,說是山,其實是一塊高出四周的土崗子,南面靠著河,北面看得遠,進可攻退可守,水淹不著,又在高處,夜裡有點動靜都能看見。
陳懷安打發王大牛帶幾個人去周邊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人煙和牲畜的痕跡。
王大牛回來報:有馬蹄印,有牲口的糞,都是舊日的,不是新留下的。
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又是什麼時候走的,但眼下這一片是空的。
到了地方,頭一件事不是蓋屋,是立營。
六百口人,基本都是男,只有40多名家眷,夜裡不能睡在露天地里。
陳懷安把隊伍分成幾撥,手腳麻利的人先去河邊上找水,挖井取水做飯。
力氣大的壯勞力沿著一塊劃好的地界挖壕溝。
四角上立了四座木架子望台,一人半高,頂上能站兩個人,四面都能看見。
壕溝挖了三尺深,挖出來的土堆在溝內側,堆成一道三尺高的土坎,土坎上插木柵,柵欄上頭削尖,總高一丈,留了垛口縫。
北面外頭又鋪了三層鹿砦,削尖的木樁子斜著插滿地,專門防騎兵往柵欄上沖。
這些材料也是提前準備好的,現在不用準備,只要安裝上就行。
沒用5天天,營盤立住了。
木柵欄圍起來一塊地方,邊長十來丈,六百人擠是擠些,但擠有擠的好處。
夜裡巡哨的人走一趟,哪個角落有點動靜都能聽見。
帳篷搭得密密麻麻,也都是提前都規劃好的。
灶是都是鐵爐子,做飯的婆娘們把鍋一架,粥的香味就在營盤裡飄起來。
營盤剛立起來那幾天,蒙古人就來了。
頭一回,望台上的人遠遠看見坡上立著幾匹馬,馬上的人朝這邊看了一陣,沒靠近,也沒走,待了約莫半炷香的工夫,撥轉馬頭走了。
第二回,是幾個人騎著馬繞到營盤的東側,隔著一條溝看了半天,又走了。
陳懷安跟王大牛說:「不用追,也不用管。該幹什麼幹什麼。」
果然,蒙古人沒有再靠近。
他們知道有人來了,也知道這些人在挖溝、立柵欄、搭棚子,看那架勢像是在長住的。
但漢人來長城外頭立寨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從來都是來了又走、走了又來,這片地扔了幾十年,誰也沒把它們當真種起來過。
他們大概也拿不準這些人是真的要紮根,還是拾掇幾天又撤回去。
反正先把人看住了,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渠口是陳懷安最大的底牌。
他事先就從那邊備好了料。
水泥澆築的構件,按圖紙一塊一塊做出來,標好編號,存在空間裡。
到了地方,他帶著的工匠,在選定的位置按著圖樣一件一件組裝起來,嚴絲合縫,拼成了渠口的底框、側牆、閘槽。
鐵門是炭山峪自己鑄的,尺寸是按構件留好的槽口定的,裝上之後合榫合卯。
這一套東西要是靠明末的手藝現做,少說也得一個月,可如今三五天就立起來了。
而且渠口多是土石製作,跟這種用鋼筋混凝土製作的根本沒有辦法比。
渠口一合,黃河水順著柳楊河的分岔引進來,嘩嘩地淌進新開的毛渠里。
水通了,人心就定了。
有了水,地就能種。
四月初,地化透了。黃河上的冰也徹底解開。
這個時間就可以開墾土地了。
等待的時候,陳懷安帶著人已經規劃好開墾的土地。
實際上許多地塊根本不用從頭開荒。
走到那些荒地上仔細看,還能看出舊日犁溝的輪廓,壟台雖然讓野草吞了,但地的骨架還在。
拿犁順著舊壟耕一遍,草翻下去,土翻上來,就是現成的熟地。
幾個老莊稼把式蹲在地頭,捻了一把土在手裡,看了看色,又用舌尖嘗了嘗,點了頭:「鹹的,是寶地,種麥子合適。」
然後就是下種。
陳懷安沒有站在地頭看熱鬧。
他跟王大牛一塊兒下了地。
牛在前面拉著犁,他在後頭扶著犁把,一壟一壟地耕過去。
地是凍了一冬的土,翻開來還冒著潮氣。
種子是精挑細選過的,麥粒飽滿,顆顆滾圓,裝在麻袋裡扛到地頭,幹活的人一把一把往壟溝里撒。
陳懷安幹得不比別人利索,他種的麥子歪歪扭扭的,旁邊的老把式看不下去,過來給他示範了一下,他學了一陣,總算種出了直溜的壟。
他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四下看了看。
營盤的木柵欄在日光里泛著灰黃的顏色,新修的土渠泛著水光,新翻的地一片一片往遠處鋪開,土地上星星點點蹲著幹活的人。
他把掌心裡剩下的幾粒麥種搓了搓,撒進最後一壟土裡,然後用腳踩實了。
這一冬能不能過去,就看這片地的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