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游擊那封告狀的信,倒還真送到了賀虎臣案頭上。
他走的是右屯衛的路子,層層轉上去,言辭寫得懇切,把炭山峪說成窩藏逃軍、私制火器、招納流民、圖謀不軌,又把高榮堡的兵變安在炭山峪頭上。
說要不是他們暗地裡勾連,一堡的營兵怎敢綁了把總集體西逃?
信上最後請賀總兵發兵進山,剿滅這股亂民,以正國法。
他等著總兵大人震怒,等著上頭調兵的消息。
可等了十來天,等來的不是兵馬,是一頓訓斥。
賀虎臣沒有給他留面子。
回文是右屯衛轉過來的,話說得不好聽。
大意是,如今延綏一帶大旱三年,糧價漲到六七錢銀子一斗,百姓易子而食,從去年開始就有人扯旗造反,到今年已經成了氣候,各路義軍裹挾流民,越滾越大,連邊軍都有成建制投過去的。
他這個總兵,眼睛得盯住延綏一線,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至於賀蘭山里區區幾百上千人的流民,只要不扯旗造反,不殺官劫庫,不動寧夏鎮的邊牆,朝廷就騰不出手來管。
反倒是一再告狀的姜游擊,賀虎臣心裡也明白,那山裡的人,多半就是讓他這種人剋扣得太狠了,才逼得活不下去跑了。
真要追究起來,他這個游擊未必占得住理。
回文的末尾還提了一句:他原本想年前點驗北路各營兵馬,因為京師天子蒙塵的事耽誤了。
等事情平息了,說不準就要到洪廣營來,看看姜游擊手裡還有多少兵。
這句話比什麼訓斥都讓姜游擊害怕。
他手下的親兵家丁折了大半,營兵跑了一百多號,真要來點驗,他拿什麼交差?
他頭一回覺得,炭山峪這個問題,燙手了。
狀告不上去,兵調不出來,告狀反而惹了一身騷。
他坐在堂上,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憋了半晌,到底還是把信紙拍在了桌子上,沒有再發火。
他太不會挑時候了。
而炭山峪這時,卻不像他這邊這麼清靜。
到崇禎三年正月底,炭山峪的人口已經突破了一千四百。
年前年後還在不停地來人,有從洪廣營那邊的堡寨跑來的軍戶,有從平虜所逃出來的營兵,有山外頭活不下去的流民,拖家帶口,一撥一撥地往溝里涌。
陳懷安讓劉家子每十日點一次人頭,每次點完,他都要在冊子上多添不少名字。
這一波人到來後,溝里的糧食壓力明顯不同了。
鄭家娘子看著糧庫都不知道如何處置。
外事房運回來的糧都不夠吃的。
只能依靠陳懷安不時偷摸進入糧倉里,給空倉里倒糧食補充,才能維持下來。
現在壯丁一人一天一升糧食,老人孩子減半。
一日要 1050升。
沒看到溝里已經擺上二十口的大鍋一起煮飯。
也就炭山峪自己可以製造大鍋,還煤炭,要不然鍋和柴火供應都是問題。
六七百的壯丁,七八百個老幼,一天下來就是十石五的糧食。
一個月,就要三百一十石。
照眼下平虜所的糧價,小麥二兩銀子一石,一個月光口糧錢就要六百兩。
他手裡那筆賣首級換來的一千二百多兩銀子,拖拖沓沓使到現在,已經快見底了。
這還是他隔三差五從現代那邊弄糧食來貼補的結果,要是光靠著買糧,炭山峪早在年前就斷了頓。
這因為是在冬天,鐵器交易最淡的時候。
平虜所那邊進鐵器的數量少得可憐,北面墩堡月市,也因為天冷,交易大為減少。
庫房裡的糧食,鄭家娘子天天掰著手指頭掂量,生怕那天就斷了糧食。
可是這樣下去不行。
外面的人還在不斷湧入,而且陳懷安認為,今後20年都不會安穩。
除非炭山峪不接受外來人口,否則人口膨脹會越來越快。
一天晚上,陳懷安把劉家子、李六叔、趙老全幾個人叫到一起,商議下一步的解決辦法。
屋裡有了一個鐵爐子,這是新鑄造出來的,裡面燒著煤炭,上面坐著一個鐵壺,把房間轟的非常暖和。
這鐵爐子是入秋後陳懷安搞出來的。
實在是因為來的人口太多,蓋房子根本就來不及。
只能住建設快速的地窨子和窩棚。
可是哪怕是地窨子,取暖問題依舊是個問題。
陳懷安就從現代找到這個辦法,挖出來的地窨子裡面,中間放上一個鐵爐子,燒上煤炭,可以燒水,也能用土磚牆把兩邊的地窨子都暖和起來。
一個爐子可以讓四五十人都可以獲得暖和氣。
棚子上面蓋著樹枝幹草摸上黃泥,裡面可以保證10多度以上。
如果保溫更好,二十多度都可以。
陳懷安先說了話:「叫大家來,主要是想著解決糧食的事。」
陳懷安這麼一說,大家都是清楚。
這天天來這麼多人,幹活建設人手都不缺了,可是吃飯的嘴也在增加。
糧庫都情況,大家也都清楚,不夠是早晚的事。
要不是他,大家的糧食早就斷了。
他不說大家也是看著他還能堅持多久。
「那就不收新人了。」劉家子道。
陳懷安搖搖頭:「逃難來的,咱們也不能攔在門外。這些人咱們要是不收,他們走出去就是個死。」
這話是真的。
天寒地凍也要跑出來,不是實在是吃不上飯了,誰會這麼幹?
「那就減少一些口糧。」趙老全道。
陳懷安還是搖頭,「口糧不能減。咱們溝里這些人,每天都要幹活,開礦、煉鐵、打鐵、修路、蓋屋、訓練,肚子裡沒有食,干不動活,人也就廢了。」
李六叔抽了一口旱菸,沒有吭聲。
他跑外頭買賣,對銀錢的進出最清楚。
他知道陳懷安說的都對,可要是這兩頭都不動,那幾張嘴怎麼辦?
鐵器的買賣冬天不旺,能維持個出入就是好的。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只是問:「那你這會兒想著怎麼弄?」
陳懷安沒有馬上回答。
他讓劉家子取了一張輿圖來,攤在桌上。
輿圖是上次李六叔從平虜所帶回來的,畫得粗糙,但賀蘭山的位置、兩道長城的走向還是標得清楚的。
他指著圖上的北面,說:「我想去長城外頭開田建莊。」
幾個人都愣住了。
劉家子皺著眉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新北長城外頭?那是套虜的地盤,你瘋了?」
寧夏鎮北面,黃河和賀蘭山之間,明朝先後修過兩道邊牆。
頭一道叫舊北長城,也叫紅果子長城。明弘治年間修的,西頭從賀蘭山扁溝門子起,順著山腳往東,一直到黃河西岸,全長約三十里。
鎮遠關、黑山營這些關隘都壓在這條線上,早年算是寧夏北面最外面的門。
到了嘉靖十年,也就是公元1531年,三邊總制王瓊在舊邊牆裡頭又新修了一道邊牆,後人叫它北長城、邊防北關門牆,俗稱大武口長城。
新牆修在平羅城北邊,西起賀蘭山棗兒溝,東到黃河西岸。
新牆一立起來,舊北長城就棄了。
官軍撤進新牆裡守著,外頭那道邊牆不再派人,鎮遠關、黑山營也跟著荒了。
王瓊這手叫「棄外守內「,官面上說法是省錢省力,實際就是把賀蘭山前頭那一片田地扔了。
舊北長城再往北,到黃河東岸這一溜,就是今天石嘴山、惠農區那一片灘地。明朝這時候已經管不住了。
嘉靖二十年往後,北長城以北的惠農灘一帶逐步成了蒙古部落來回住牧的地方。
所以到了崇禎這時候,新北長城牆還立著,可牆外頭早沒了明軍的墩堡。
舊北長城只剩個土埂子,鎮遠關塌得只剩夯土殘塊。
再往北到石嘴山、惠農、黃河拐彎那一片,名義上還寫著「寧夏鎮轄地「,實際上明軍不去,套虜也不常年駐,兩邊誰也不真占,就當成緩衝區。
陳懷安沒有急著爭辯。
陳懷安要去的,就是這塊地方。
「那不是好地方。那地方吃水都難。唐徠渠的渠水都送不過去,地澆不上水,種什麼也長不起來。當年朝廷把那一帶給扔了,就是因為養不住人。」趙老全說起來只搖頭。
寧夏鎮這裡那麼多的衛所,下面數千的百戶,都是依靠黃河水的灌溉才立住的。
朝廷沒有把灌溉渠修過去,自然就沒能守住北面。
「地是好的。那一片緊挨著黃河,地力不差。扔了,是因為水渠修不到那兒。我知道唐徠渠只修到平羅以北,到新北長城腳下就打住了,那外頭沒有水,自然沒人種,可不種,不等於不能種。我們只要把渠繼續往北修,過了長城,那一片的地就活過來了,連石嘴山那邊都開成了良田。修渠放水,從來是就地勢著手的,不一定非要從上遊動工。」
他伸手指了指輿圖上的一個位置:「引水口離新北長城不遠,就是通吉堡溜山子開口引黃,走柳楊河,咱們只要動得了那段工程,把渠開起來,引黃河水灌地,那一片就能站住腳。
你們想,那裡頭現在沒有朝廷的官,沒有營兵的餉,沒有邊軍的墩堡。咱們自己建堡,自己屯田,自己養人。沒有人來跟咱們催糧催餉,也沒有人來查咱們的丁口。咱們打下來的地,是咱們自己的。」
屋裡沉默了一陣。
李六叔磕了磕煙鍋,緩緩道:「七爺呀!你說得輕巧。你就不問問套虜每年從那一片過?你過去開莊,那是往人家眼皮子底下送肉。他們今年不來,明年不來,後年來了,你一個莊子,一把火就沒了。」
李六叔說的這話有些重,也是認為這事不靠譜。
陳懷安繼續解釋:「六叔,咱們手裡的刀劍火槍可不是吃醋的,把堡建起來,就可以擋住他們。」
他可看了歷史,過了年。林丹汗還被殲虜攆到了青海。
這邊沒有大股的蒙古勢力,直到四年後他們才會大舉的進攻寧夏鎮,屆時這裡的堡壘恐怕都已經修建的非常堅固了。
「六叔,只要有三五十桿火槍,咱們就可以立足。」劉家子一開始也認為陳懷安這個想法有些太異想天開了。
可是聽他說要力立堡,就感覺做事也不是不行。
他現在對這火槍感覺越的來越好用了,特別是安裝了筒刺後,與過去的刀盾,長槍,弓箭都可以用火槍兵來替代了。
你就說我看劉家子都這麼說了,也算是認可,但想著去那裡立足,他還是直搖頭。
「六叔你看看這朝廷現在的情況,以後這流民會越來越多,咱們這炭山峪總靠外面的糧食支撐也不安穩,這糧食還是要抓在自己手裡才安穩。」
陳懷安知道長城外頭那些土地為什麼荒了幾十年,也正因為知道,這個決心才更難下。
可他更知道眼下的炭山峪已經走到一個口子上了。
山里不產糧,鐵器買賣擴大有限,因為陝西和西北的買主只會一天比一天少,因為那些地方在打仗,在死人,在燒毀一切東西。
明末的西北就是地獄模式。
鋼鐵這東西,沒有市場就活不起來,他就算再大的本事,也變不出糧食來。
總不能學孫大鬍子那樣,拿人不當人,把人往死里使,使完了往溝里一扔,餓死拉倒。
他也不想看著那些逃來的人餓死在門口。
他是見過餓殍的,他不想再見一次。
「咱們炭山峪這個溝,就這麼多地盤,再多的人,裝不下了。糧食弄不來,人心就散了。散了的隊伍,不用別人來打,自己就垮了。套虜是凶,可咱們不去,不跟他們硬碰。咱們把堡建起來,把水渠修起來,把田開出來,人心定了,兵也就養出來了。真要碰上他們來,打一仗也不怕。咱們現在,還少了和韃子打仗的日子嗎?」他語氣平和地道。
幾個人坐在屋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陳懷安這人,處得久了,他們都知道他的脾氣,他只要定了的事,就是八匹馬拉不回來。
可這不是放幾句熱血話就算了的,那是把幾百人送到長城外頭去。
李六叔沉默半晌,嘆了口氣,自己尋摸了一個解決的路子:「你要真去那地方,得有一個官面上的名目。炭山峪在賀蘭山里,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你要是帶著人出了長城,開莊建堡,沒個官身,那就是私出邊地,落一個圖謀不軌的名頭,誰都能來收拾你。我看,不如在平虜所那邊,給你買一個試百戶的官銜。有了這個身份,往外頭去,那就是朝廷的軍官出去屯田,名分上站得住。往後跟平虜所那邊說話,也方便些。」
陳懷安想了想,說:「好,這事你去辦。」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李六叔去平虜所活動,跑那個試百戶的官職。
炭山峪這邊,開始暗中籌備建堡用的工具、種子、耕牛、火槍這些都要,還都要有人。
陳懷安認為新來的軍戶,特別是有家有口的最合適。
這條路雖然艱險,但至少比坐在溝里等糧絕要強。
而劉家子帶著人開始擴軍,主要是火槍兵,要多訓練出來最少50人。
開春後向北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