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室里，只剩電視螢幕散出的微弱藍光，餘下的，一片沉默。
李峰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白人經紀人。
他沒有大衛·法爾克那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也沒有萊昂·羅斯那種帶著行業精英氣質的精明。
這個白人坦白了自己給不了那些虛無縹緲的保證後，李峰反而放鬆了下來。
至少，這個人沒有把他當成一個剛剛拿到冠軍、隨便哄兩句就會熱血上頭的肌肉白痴。
李峰把手裡的籃球丟到腳邊。
籃球在地板上輕輕彈了兩下，隨後慢慢滾到了牆邊。
「既然你既不能保證任何球隊的選秀承諾，也無法給出一個可觀的順位保證。」
李峰靠在椅背上，直視佩林卡。
「那你準備怎麼規劃我的職業生涯？」
佩林卡聞言立刻站了起來，看得出來，他已經期待這一刻很久了。
他轉身關掉電視，螢幕上的藍光隨之消失。
隨後，他拉開黑色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資料，推到李峰面前。
「我先說結論。」
佩林卡雙手撐住桌面。
「你今年註定拿不到什麼太靠前的順位。」
李峰低頭掃了一眼資料首頁，沒有說話。
「雖然今年是公認的選秀小年。天賦平庸，整體上限也不高。」
佩林卡敲了敲桌面，指了指封面上的那行字。
「但即使這樣，你目前依然只能排在樂透邊緣。前十順位，基本與你無緣。」
李峰抬眼看向他。
他剛剛拿下NCAA全國冠軍，還當選了四強賽MOP。
這樣的履歷，放在任何一名美國本土明星球員的身上，都應該有資格衝擊前五順位了。
（事實上，這一屆原本的四強賽MOP甚至連被邀請去小綠屋的資格都沒有，斯特恩甚至沒把他放進上台與他握手合照的名單里，只能說NBA自有國情在此了。）
可到了他這裡，卻只能是樂透邊緣。
佩林卡迎著李峰的目光，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NBA不是沒有出現過亞裔血統的球員，但從來沒有一個來自亞洲的球員，能夠以首發身份在聯盟站穩腳跟。」
「沒有成功案例，就沒有球隊的總經理敢放心下注。」
佩林卡翻開資料。
「選秀決定的不只是幾百萬美元的合同，還關係到管理層自己的飯碗。沒人會為了所謂的預期，主動背上不必要的風險。」
他說得很直白。
甚至沒有給李峰留下一點自我安慰的空間。
佩林卡翻到第二頁。
「而在大洋彼岸，還有另一個來自東方的中鋒，姚明。」
他的手指點在那個名字上。
「他的身高和技術都很罕見，NBA已經和他的母隊進行了三輪接洽，所有人都認為只要他參加選秀，他就是當之無愧的狀元。」
「但上海隊在放人問題上的態度非常的……貪婪。對NBA管理層來說，這意味著額外的合同糾紛、溝通成本和未知風險。」
佩林卡抬起頭。
「雖然你沒有這些麻煩，但他們依然可能把這種警惕轉嫁到你身上。」
李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佩林卡繼續說道：
「你和姚明不一樣。」
「他的身體條件，是整個聯盟都無法忽視的稀缺資源。光是站在那裡，就足夠讓管理層賭上一枚高順位選秀權。」
「而你雖然擁有頂級的側翼尺寸、耐力和防守能力，卻沒有那種讓人看一眼就願意梭哈的強悍運動天賦。」
佩林卡把話徹底說透。
「你證明了自己能贏球。」
「可在很多球隊眼裡，選秀不是購買一份可靠的答卷，而是花錢刮一張想像空間足夠大的彩票。」
「你給他們看到的是下限。」
「但高順位選秀權生來就是用來賭一賭上限的。」
佩林卡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如果你是一個擁有相同履歷和身體條件的黑人球員，你現在已經穩進前十。」
「如果你是美國本土的白人明星，媒體已經開始幫你尋找成為下一個拉里·伯德的理由。」
「但你是亞裔。」
佩林卡盯著李峰，神色嚴肅。
「所以，他們首先要做的，不是研究你能成為誰。」
「而是猜測你會因為什麼失敗。」
錄影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這就是殘酷的職業體育。
沒人會單純因為努力、熱愛或者勵志故事，就把幾百萬美元和一枚高順位選秀權交到你手裡。
利益永遠排在最前面。
偏見也不需要擺在明面上。
它只需要披上一層「風險評估」的外衣，就足以讓所有的決定顯得合情合理。
李峰沒有憤怒，也沒有表現出不甘。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佩林卡，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去哪兒？」
佩林卡看著李峰那張全程沒有多少波動的臉，心裡不由得有些感慨，這個孩子成熟的簡直不像是一個18歲的少年。
「你該去一支有機會爭冠的球隊。」
佩林卡沒有絲毫猶豫地道出了答案。
這個答案，與白天馬克·巴特爾斯坦給出的建議完全相反。
「去弱隊，他們會把資源全部傾斜給高順位新秀。」
「他們需要那些年輕人刷資料，需要向球迷證明自己沒有選錯人。至於你這種樂透邊緣的新秀，很可能會成為培養計劃里的犧牲品。」
佩林卡把資料重新整理好。
「更麻煩的是，輸球會成為習慣。」
「混亂的輪換、隨意的戰術、每個人都只想著拿下更好資料來簽更大合同的紛亂環境。待在那裡，你的成長速度只會越來越慢。」
「只有體系成熟、目標明確的球隊，才真正明白你這種球員有多值錢。」
佩林卡從資料里抽出三張紙，並排擺到了李峰的面前。
底特律活塞。
費城76人。
新澤西籃網。
「這三支球隊，要麼需要你，要麼擁有明確的上升路線。」
「更重要的是，它們都有機會在你的選秀區間接觸到你。」
佩林卡率先指向新澤西籃網。
「籃網的管理層即將發生變化。NBA運營副總裁羅德·索恩先生幾乎已經確定會在六月成為籃網的總經理，接手球隊的籃球事務，以嘗試啟用紐約周邊的籃球市場。」
「他是NBA總裁大衛·斯特恩的左膀右臂，以他在聯盟里的履歷和人脈，籃網接下來兩年一定會拿到大量的重建資源。」
「這種情況下，誰能帶來勝利，誰就能在籃網得到更好的待遇。」
佩林卡用指節敲了敲籃網的隊標。
「你能執行戰術，能補強防守，不需要大量球權，也不會破壞更衣室。」
「如果索恩要重建球隊秩序，你會是很適合的球隊拼圖。」
李峰點了點頭，不得不說，佩林卡給自己帶來的是其他經紀人根本不會告訴自己的訊息。
看來這個年輕的傢伙在聯盟也有屬於他自己的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