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
深夜，錄影室。
李峰完成了當天的訓練覆盤。
趁托尼出去倒水，他坐到電腦前，開始檢視起關於姚明赴美的報導。
上個月初，《時代周刊》的體育版面把姚明和王治郅放到了一起。
文章藉著王治郅此前受到的限制，用了大量篇幅推測姚明眼下的處境。
報導把中國體育培訓體系描述得僵化、落後……甚至是貪婪。
字裡行間，都在暗示上海隊正在阻斷又一名中國天才前往NBA。
李峰看了一會兒，又開啟了國內的中文體育網站。
然而這兩邊的說法卻完全不同。
從國內披露的資訊來看，上海隊提出的條件其實還算是國內甚至包括姚明在內的普遍共識——作為國家培養出來的運動員，姚明要先回報國家和上海隊，最後才能考慮自己。
而姚明本人其實也是這個態度。
四月初，他便已經進入國家隊集訓。
對國內的記者明確表示，他眼下唯一在乎的事，就是備戰雪梨奧運會。
至於NBA，那是奧運會結束以後才需要討論的事情。
李峰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的兩種不同的敘事。
他可不會因為自己如今來到了美國，就全盤相信美國媒體的說法。
可他也沒有天真到認為國內的溝通不存在任何問題。
畢竟，上海隊後來臭名昭著的瘋狂提案和姚明直接以原地退役為要挾才得以前往NBA的事也是真的。
如今，最讓他警惕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姚明赴美這顯然不只是一個籃球問題。
這是一場關於主流話語權的競爭。
同樣一件事，不同的人可以選擇不同的角度，拼湊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等他進入NBA，媒體一樣會拿他的膚色、國籍和立場做文章。
他們會替他解釋他在中國生活的過去。
替他定義他說的每一句話。
甚至替他決定應該感激誰、憎恨誰。
至於李峰本人怎麼想，反倒可能沒人關心。
錄影室的房門被推開。
托尼端著兩杯水走了進來。
他順著李峰的視線，看到了電腦螢幕上那個身材高大的東方中鋒。
「你認識他？」
托尼把水遞過去，隨口問了一句。
「不認識。」
李峰搖了搖頭，關掉網頁。
「但他要去奧運會了……」李峰看著姚明身披國家隊戰袍的樣子，微微嘆了口氣。
托尼看了李峰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另一杯水放在桌上。
第二天，李峰給佩林卡打了電話。
他提出了一個新的硬性要求。
「媒體那邊可以講我是中國球員，但不要說那些關於我祖國的負面新聞，我是憑自己的成績和我爹的錢堂堂正正考進來的，我來到美國讀書打NBA不過是我個人的選擇罷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
再次開口時，佩林卡的語氣嚴肅了許多。
「李峰，你要考慮清楚。」
「堅持這個要求，我們會少走很多捷徑。」
「美國媒體最喜歡的，就是天才衝破落後體制、奔向自由的故事。這種敘事很容易傳播，也能替你換來更多曝光。」
李峰沒有絲毫猶豫。
「你不是看好我去打東決嗎？等我打到東決，他們會給我曝光的。」
說完，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可以接受別人質疑他的投籃。
質疑他的速度。
甚至質疑他的身體能不能適應NBA。
因為這些問題，他可以在球場上回答。
但他絕不允許別人拿他的國家和身份編造苦難，再把那份苦難包裝成商品給賣出去。
……
進入五月中旬，訓練也來到了第二階段。
兩名助教開始模擬NBA級別的強烈對抗來給李峰創造困難。
而李峰不再執著於完成每一次進攻的最終終結。
教練組給他加上了一條限制。
接球以後最多運兩次。
兩次運球之內，必須完成投籃、突破或者傳球。
不能猶豫。
不能拖延。
更不能為了尋找所謂的最優選擇，把機會直接浪費掉。
訓練剛開始時，李峰很不適應。
他經常提前尋找傳球路線，反而錯過了直接攻擊籃筐的機會。
只要慢上一拍，助教的哨聲就會立刻響起。
「停！」
「剛才為什麼不投？」
「你在等什麼？等防守人請你投籃嗎？你的力量呢？你為什麼不撞死我！」
「重新來！」
尖銳的哨聲和毫不留情的怒罵，逼著李峰不斷加快自己下決斷的速度。
接球。
觀察。
決定。
執行。
所有環節，都要在瞬息之間完成。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短板也在一點點彌補，就連托尼都說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合格的NBA標準的球員了。
當然，他的問題依舊存在。
移動中的急停跳投還不穩定。
高速突破後的身體控制，也沒有完全過關。
但作為一個剛剛接觸這套訓練方式的新秀，他的進步速度，已經讓兩名助教挑不出太多毛病了。
迪克·本內特依舊沒有誇他。
老教頭只是把這段時間的訓練錄影刻成光碟，交給了前來探班的佩林卡。
臨走前，他只說了一句話。
「把他送去最適合他的地方。」
迪克看了一眼場上還在加練的李峰。
「他是我這些年教過的最好的孩子，答應我，讓他去一個男人該待的地方，而不是商人該待的地方。」
佩林卡接過光碟，認真地點了點頭。
……
5月16日。
佩林卡提前打來電話，讓李峰記得去錄影室，認真觀看今年的NBA選秀抽籤大會。
李峰原本對這件事興趣不大。
他的行情一直在樂透邊緣。
而抽籤只會決定前十四順位的歸屬，怎麼看都和他關係有限。
佩林卡卻給出了另一個解釋。
高順位簽位一旦發生變化，往往會直接改變相關球隊的選人策略。
一支球隊突然抽中前三順位，很可能會放棄原有目標。
另一支球隊失去理想簽位，也可能選擇向上或向下交易。
這些變化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路影響到整個首輪。
當晚，李峰和托尼坐進科爾中心的錄影室，盯著電視上的抽籤結果。
結果很快出爐。
聯盟倒數第一的洛杉磯快船，整個賽季只取得十五場勝利。
他們擁有高達百分之二十五的狀元簽機率，最後卻只拿到了探花簽。
反倒是狀元機率只有百分之四點四的新澤西籃網，一舉抽中了第一順位。
結果公布的瞬間，托尼盯著電視，愣了好一會兒。
隨後，他低聲罵了一句。
李峰沒說什麼，他只是確定了一件事，他去籃網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
籃網原本處在可能接觸到他的選秀區間。
可現在，他們擁有了狀元簽。
那個位置只會用來選擇真正的建隊核心。
無論李峰此前的表現有多麼出色，也不可能讓籃網放棄肯揚·馬丁，在第一順位選擇一名行情處在樂透邊緣的亞裔鋒線。
李峰也終於明白，為什麼NBA的選秀抽籤總會滋生出那麼多陰謀論。
副總裁羅德·索恩即將接手籃網，以總經理的職位負責球隊籃球事務。
這是為了滿足聯盟希望啟用紐約周邊籃球市場的戰略目標。
緊接著，籃網便用極低的機率拿到了狀元簽。
當所有巧合嚴絲合縫地碰到一起，旁觀者自然很難相信，這只是一場單純的運氣遊戲。
這就是斯特恩的生意。
但李峰更加清楚，無論抽籤背後有沒有內幕，都不會有人為了一個樂透邊緣的亞裔新秀重新洗牌。
結果公布還不到一分鐘，錄影室里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李峰拿起聽筒。
佩林卡的語速很快，沒有任何的寒暄。
「放棄籃網。」
「狀元簽只會屬於肯揚·馬丁。你競爭不過他，籃網也不可能在那個位置考慮第二個人選。」
「明白。」
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
佩林卡隨後說出了今晚真正重要的訊息。
「接下來的目標，暫時只剩下底特律和費城。」
「但就在剛才，密爾沃基雄鹿聯絡了我。」
李峰頓時坐直了身體。
佩林卡深吸了一口氣。
「李峰。」
「你該開始準備試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