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湖村。
村子中央有一間公用的磨坊,磨坊旁邊有一間磚石砌的大宅,就是村長家了。
大宅外面看著挺闊氣,裡面其實也沒那麼精緻,農具、漁具和新近的農貨就大剌剌堆在廳堂里,和一間普通的農家沒什麼區別。
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兒,也就是這個村子的村長,正低頭伺弄著土灶。
火已經燒起來了,再往裡面添幾塊乾柴穩住,就能燒水做飯了。
這時,一個高大壯漢進入了院內。
村長沒有轉頭,就已經知道來人是誰:「胡安·特魯埃爾,你回來了。」
胡安對他鞠了個躬:「黑鱗大人,多謝您派人前去搭救我。」
村長擺了擺手「都是血溶於水的親人,我們自然不會輕易放棄你。」
胡安面有愧色:「讓大人失望了,把珍貴的神血符咒都託付給了我,我卻還是失敗了。」
黑鱗村長把一壺咖啡放到了灶上熱著,然後對胡安招了招手,讓他一起在火前坐下。
村長先是指了指脖子:「怎麼還戴著這個?」
胡安一愣,然後才想起脖子上的長針貝項鍊還沒摘下來:「哎喲,一路戴著都習慣了,沒注意到。」
說著,他就要把項鍊扯下來,但不料纏得死死的,沒扯動。
村長一拍腦袋:「哦,這根是特製的,得用信息素配藥才能解下。」
胡安笑了笑:「大人謹慎,信息素在吳那裡,也不急,等談完正事再去找他吧。」
「也行。」黑鱗村長點了點頭,聊起了正事,「我收到消息,說你是被人正面打敗的。難道是符咒出了問題?否則怎麼會有人能正面擊敗有著水之加護的你?」
胡安回想起當日的場景,仍然心有餘悸:「不,符咒完美地發揮了作用,我甚至沒有將符咒里的神力全部用完,但那人,那人……那人簡直不是人!」
他細說了與林登戰鬥的過程。
黑鱗村長聽後,原本皺成兩條縫的眼睛都睜開了:「竟然正面擊破了水之加護!聖輝教徒中居然還有這樣的強者?」
胡安提出了他的猜測:「莫不是教會暗中派遣了更高階的超凡者過來,比如一位聖騎士?」
黑鱗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不太可能,我沒有收到類似的內線消息。而且上次黃金艦隊抵達都好幾個月了,就算真的有高階超凡,神力也該消退了。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看向胡安:「沒有奪取到足夠的神血,就不可能完成對安杜哈爾島的獻祭,這麼一來,我的內線的忠誠就不再可靠了。而且你逃出來之後,教會必定會對全島展開搜索,我們不能賭這個藏身地會一直安全下去。我們得撤離了。」
胡安對此已經有了預料,低頭道:「抱歉,都是因為我失了手,讓大人十幾年的謀劃落空了。」
黑鱗擺了擺手,把熱好的咖啡壺拿下來,給胡安倒了一杯:「這都是命運,也是刻托的考驗。我們的事業仍然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其它部族也進展順利。總有一天,星絕海上所有的島嶼都會被大海吞沒,回歸刻托的懷抱。」
胡安豪飲了一口滾燙的咖啡:「回歸刻托的懷抱。」
又問道:「那我們何時撤離?」
黑鱗也咕咚咕咚灌了一整杯咖啡,哈著氣道:「儘快,但先幫你完成蛻變吧。」
「蛻變?」胡安有些意外。
他已經經歷過一次晉升儀式,開啟了水族超凡途徑,但要徹底成為一名娜迦,還需要一次「蛻變」。
最簡單的蛻變方式就是割斷自己的喉嚨,以自己的血為祭,改變生命形態。
但也可以舉行一場特別的蛻變儀式,向刻托獻上祭品,進行更深刻的蛻變,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前往聖庫之前,黑鱗族長就曾對他許諾,若他能帶回聖血,就會為他準備一場蛻變儀式,助他完成更高級的蛻變。
胡安不自信道:「可我並未帶回聖血。」
黑鱗笑了笑:「沒關係的,孩子。你不是外人,這麼多年來你的作為我都看在眼裡,你的忠誠早已得到驗證,只不過是一場失敗罷了,不足以否定你的貢獻。
「場地和祭品我都為你準備好了,而且可以把原本用在獻祭島嶼的資源用在你身上,讓你更強大。之前我們在島上埋了那麼多祭壇,可不能浪費啊。」
「多謝族長!」胡安十分感動,但仍以大局為重,提出了疑慮:「如果發動那些祭壇,豈不更會被人類發現?」
黑鱗點了點頭:「確實,所以在同時,我們就得準備撤離了,就讓人類的血給我們送行!」
胡安一愣,然後也狂熱起來:「對,讓他們多流些血!」
兩人開始商議一些撤離的細節。
村裡有上百口人,但並非全是化形的海妖,還有一部分是信仰刻托的人類,尚未完成向水族的轉變。
這些人想要出海,還是需要搭乘船隻。
其實海妖雖然極善水性,但在水中游久了也會體力不支,長途轉移也是乘船為上。
黑鱗已經事先準備好了海船,現在就派人去勘察海況,還讓人挨家挨戶把村民們都叫起來。
整個東湖村漸漸醒了過來,村民們收到黑鱗的命令,開始收拾東西,為撤離做準備。
看似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突然間,一人闖進了村長家,嘴裡還慌張地叫嚷著:「族長,不好了!」
黑鱗回頭一看,見是一名十多歲的少年,名叫丹特,之前被派去勘察海況的人里就有他。
他甚至下半身還是魚身,都沒來得及變成腿,可見真的十分焦急。
黑鱗皺眉道:「出什麼事了?」
丹特急道:「船!沙堤外有艘三桅大船,不往東去也不往西去,停在海上不知道要做什麼!」
「船?」黑鱗眼皮一跳,立刻回頭看向胡安:「你逃出來的時候,真的沒被追兵跟住?」
胡安毫不遲疑:「剛逃出白岩區的時候,教堂那邊確實發出了警報,鬧出很大動靜。但沒有人發現我們的蹤跡,我一路上確認了上百次,甚至讓吳都覺得煩了,絕不會有人發現我是往這邊跑來的。」
黑鱗對他的話還是比較信任的,但為了確保無虞,還是對丹特吩咐道:「你去海倫娜家,把吳叫過來。」
他開始盤算起其它可能泄密的渠道,包括那個神秘的內線、信徒中的外圍成員、日常與東湖村貿易的商人……
似乎哪個都有背叛的可能,但事先都採取了預防措施,不該這麼快就定位到東湖村。
不過,很快他就不用糾結了。
丹特匆匆跑了回來,呼喊道:「族長,我沒找到海倫娜和吳!」
「什麼?」胡安也很詫異。
黑鱗猛地看向胡安:「你說一路上都沒發現問題是吧?有沒有可能,吳就是那個問題!」
「怎麼會!」胡安下意識否認。
他剛見到吳思凡的時候,確實對這個小子萬分警惕,但跑了一路,尤其是知道這小子跟過去的自己一樣愛上了海妖姑娘之後,感同身受,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人,再未懷疑過他。
而且道理上也說不過去:「如果吳是叛徒,他還救我干……」
話說一半,胡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上陰晴不定。
黑鱗連忙追問:「什麼?」
胡安長長出了一口氣:「我跟他說了一些……關於獻祭的秘密。」
「混帳!」黑鱗認為自己完全想明白了。
吳思凡早知道水族潛藏在東湖村,但並不知道水族背後的秘密。
為了取得水族的信任,他救出了胡安,從胡安口中取得了足夠的秘密,然後就沒必要再演下去,已經逃之夭夭了。
那艘船,多半就是接應他的。
這位老者怒氣衝天,身上皺縮的皮膚寸寸崩裂,露出黑曜石般的鱗片。
他狠狠對丹特下令道:「帶人去把那兩個叛徒抓回來!」
又對胡安一揮手:「走,我們去啟動祭壇!」
就算這些祭品不足以引動神力將安杜哈爾島吞沒,也足夠讓來襲者吃一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