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6-10-20 00:19:56 作者: 高山巴人

  警告聲不是從喇叭里傳出來的,而是直接通過固定在地面上的重型工字鋼,沿著骨骼傳進耳朵里的。

  「警告:地磁通量過載,太陽風暴預計於十四分鐘後抵達。第九移動城,啟動一級摺疊程序。非避難艙編制人員,立刻進入防空隔離區。」

  合成音冷酷、無頓挫,重複了三遍。

  林爍趴在四號主支柱的齒輪咬合槽里,面罩上的護目鏡被混著金屬粉塵的廢油塗得一片昏黃。他咬著一支早就熄滅的合成菸蒂,右手的工業液壓扳手正卡在一根直徑半米的聯動軸承螺栓上。

  在他腳下百米深的地方,巨型地下井正在轟鳴。那是廢土上唯一能讓人活命的東西——一座直徑六公里、垂直下沉四百米的地下防核與防輻射井。

  而在這座井的上方,第九移動城的地面部分正像一盒被巨手強行按壓的摺紙,層層疊疊地向內收攏。數以萬計的高架橋、鋼鐵居住艙、管線長廊,在龐大的機械齒輪咬合聲中,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林!別死擰了!三號鎖鉤卡死了!」

  通訊器里傳來工頭老扎克的咆哮,夾雜著劇烈的電磁雜音,「城頂的摺疊防護罩下不來!還有三分鐘防空閘就要強行關閉,到時候上面所有東西都會被風暴刮成飛灰!」

  林爍沒說話,只是用覆蓋著廢舊工業外骨骼的右臂猛地往下一按。

  「咔打!」

  螺栓鬆動了半圈,但他視界右下角的紅字警告同時炸開:

  【警告:右臂機械軸承過載 140%,氣壓管路破裂風險高】

  「哪個位置?」林爍的聲音像是在沙紙上打磨過,干啞、冷硬。

  「四號主支柱頂端的六號液壓臂!被廢棄的防空氣瓶卡住了!」老扎克在狂風中尖叫,「管它的!別管那片艙區了!把六號臂剪斷,讓七區直接暴露!反正那裡住的都是欠債的渣滓!」

  林爍的眼神瞬間冰冷。

  

  七區,是地表最邊緣的廢棄貨櫃住宅區。妹妹林曦,就在七區 042號艙里。

  「老扎克,操你媽的。」

  林爍吐掉菸蒂,根本沒有順著安全梯下撤,而是直接解開了身上的重力安全扣。

  他像一隻在鋼鐵森林裡墜落的獵鷹,順著正在急速下沉的六號主梁滑了下去。耳邊的狂風帶著灼熱的沙塵,像刀子一樣刮在防護服上。上方,原本昏暗的天空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紫紅色——那是太陽風暴穿透稀薄大氣層的前兆。

  「林!你發什麼瘋!那會把你壓成肉餅的!」通訊器里老扎克的聲音變得極其模糊。

  林爍沒有回應。他的視界裡只剩下那根卡在巨型液壓臂縫隙里的高壓氣瓶。

  氣瓶已經被壓得變形,凹陷處冒出白色的冷凝氣體。巨型液壓臂的推力高達數百噸,但在這種精密的機械咬合中,哪怕幾厘米的硬物卡阻,也會導致整條摺疊鏈條發生物理性卡死。

  如果不清理掉它,六號臂無法收回,七區上方的巨型防爆鋼板就永遠無法關上。

  林爍轟然砸在液壓臂的轉軸上。衝擊力讓他的雙腿關節發出劇烈酸響,外骨骼的減震液順著氣閥噴了他一身。

  「十四秒……」他看了一眼倒計時。

  上方的天空已經開始亮起詭異的電光,空氣里散發出濃烈的臭氧味。

  林爍從背上拔出重型熱熔切割刀,將刀尖死死刺入那根被卡住的高壓氣瓶。

  「警告:高壓氣體爆裂風險!」

  「給我滾開!」

  林爍狂吼一聲,將全身的力量壓在切割刀上。高頻熱熔刃瞬間切穿了鈦合金瓶身,瓶內殘留的高壓氣體像小型炸彈一樣炸開!

  轟!

  氣浪將林爍整個人向後掀飛,砸在鋼鐵護欄上。他的護目鏡瞬間碎了一半,左臉被飛濺的金屬碎片劃破,鮮血涌了出來,瞬間被高溫的風蒸乾。

  但那根變形的氣瓶也被氣浪徹底吹飛!

  失去阻礙的巨型液壓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終於轟然到位。

  咔嚓!

  數萬噸重的巨型防爆鋼板像一張巨大的鐵殼,在天空徹底變成紫紅色的前一秒,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七區上方!

  最後一絲光線被切斷。

  世界陷入了極致的黑暗,只剩下城市整體下沉入地下井時,龐大液壓系統發出的沉悶震響。


  林爍癱坐在漆黑的鋼樑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金屬味和血腥氣。他抬起頭,透過碎裂的護目鏡,看著上方那層將死神隔絕在外的厚重鋼板,緩緩吐出一口氣。

  活下來了。

  至少今天,又活下來了。

  地下四百米,第09避難井。

  如果說地表的摺疊城市是一場壯觀的工業奇觀,那麼地下井內部就是一座散發著惡臭與絕望的活體地獄。

  空氣是粘稠的。由於通風循環系統長期缺乏維護,空氣中瀰漫著人造氧氣的機油味、汗臭味以及底層平民排泄物的發酵氣味。

  「請出示您的生息卡。」

  避難艙主通道口,兩台鍍層剝落的「監察官09型」治安機器人佇立在閘門前。它們胸口阿瑪代因公司的標誌在昏暗的日光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林爍刷過卡片。

  滴。

  【公民:林爍】

  【配額等級:三級勞工(重機械類)】

  【剩餘生息幣:42】

  【警告:您的個人空氣消耗配額已達臨界值。請於24小時內充值,否則將強行降低氧氣濃度至應急標準(60%)。】

  金屬閘門放開一條縫隙,林爍拖著受損的外骨骼擠了進去。

  通道兩側排滿了密密麻麻的「蜂巢艙」。這些用廢棄貨櫃改造成的小方盒,每一個只有不到四平方米,卻擠著一戶甚至兩戶人家。小孩子們趴在鐵籠般的網格窗前,用大而無神的眼睛看著路過的人,他們的脖子上都扣著黃色的空氣流量限制閥。

  在這裡,生息幣不是貨幣,它是生命本身。

  你吸入的每一口淨化空氣、喝下的每一口電解水、甚至站立占用的每一寸地井空間,都在按秒扣費。

  林爍快步走過惡臭瀰漫的連廊,停在最深處的一間艙門前。

  艙門上塗著一圈刺眼的黃色油漆,那是「重病隔離」的標誌。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臉上的血跡擦掉,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麼猙獰,然後推開鐵門。

  屋裡很暗,唯一的光源是一台極其破舊的空氣濕化器,正發出咳嗽般的喘息聲。

  「哥……你回來了。」

  床上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林曦蜷縮在破舊的保溫毯里,顯得格外單薄。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裸露在外的脖頸皮膚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樹枝狀散開的藍色血管紋路——那是「急性神經衰變症」末期的典型徵兆。

  這種病在地表勞工的孩子裡很常見,因為他們從小就暴露在地井泄漏的高能微波與重金屬粉塵中。

  「感覺怎麼樣?」林爍走過去,蹲在床邊,熟練地查看她脖子上的空氣流量閥。

  綠色指示燈正在瘋狂閃爍,變成了危險的黃色。

  「挺好的……今天沒怎麼咳嗽。」林曦努力微笑著,想要坐起來,但剛動了一下,整個人就劇烈地抽搐起來,雙手死死抓著胸口,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里傳來風箱一樣的赫赫聲。

  林爍臉色驟變,立刻撲向牆上的氧氣注射口,將輸氣管死死塞進林曦的面罩里。

  打氣泵發出刺耳的轟鳴。

  濕化器上的數字開始狂飆:

  【生息幣扣除:10……20……30……】

  【剩餘生息幣:12】

  隨著高濃度氧氣的輸入,林曦的抽搐漸漸平復下來,她脫力地癱在床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哥……別打高濃度氧了……太貴了……」林曦緩過氣來,眼角流著淚,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嗡鳴,「一秒鐘就要兩幣……我們用不起……」

  「閉嘴。」林爍低吼了一聲,雙手有些發抖。

  他看著自己僅剩 12幣的帳戶餘額,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12個生息幣,甚至不夠維持林曦今晚的基礎低濃度供氧。

  「哥……昨天……有人來過。」林曦突然輕聲說道。

  林爍眼神一凝:「誰?」

  「是阿瑪代因公司地表理賠處的人。」林曦看著天花板上剝落的漆皮,「他們說……只要我簽署一份『自願放棄工區污染追責聲明』,他們就會向我的帳戶一次性劃入兩萬生息幣……」


  林爍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兩萬生息幣,足夠給林曦買到三個月的靶向抑制劑,甚至能讓她去中環的醫療站躺一次低階Med-Bed。

  「你簽了?」林爍的聲音在發抖。

  林曦轉過頭,看著林爍,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睛裡,突然散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平靜。

  「我沒簽,哥。我讓他們滾。」

  「你瘋了?!」林爍忍不住吼了出來,「那是命!林曦!那是你的命!」

  「那不是命,那是絕口費!」林曦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語氣卻無比冰冷,「爹媽當年就是死在他們的冷卻管道泄漏事故里的!他們說那是意外,連屍體都沒發還,就用了五百幣把我們打發了!現在我得了這個病,也是因為他們的管道!我如果簽了……爹媽就白死了!」

  「名聲能救活你嗎?!尊嚴能讓你呼吸嗎?!」林爍站起身,在狹小的房間裡像頭絕望的野獸一樣來回走動,雙手死死摳著自己的頭髮。

  「我只要你活下去!」林爍轉過身,眼眶通紅地看著她,「我只要你活下去,聽懂了嗎?!」

  林曦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頭偏向了牆壁。

  狹窄的金屬房間裡,只剩下空氣濕化器那令人絕望的、按秒倒計時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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