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伴隨著地下井第一聲刺耳的起工哨音，林爍艙房的鐵門被粗暴地踢開。
兩台身上塗著白漆、顯得格外乾淨的高階「監察官09型」治安機器人邁步走了進來。它們沒有像底層的垃圾機器人那樣散發著機油味，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無菌室的冷酷氣場。
在它們身後，站著一個穿著整潔複合防彈西裝的青年。
青年手裡拿著一台高階全息平板，冷眼掃視了一圈這間破爛的貨櫃艙，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林爍先生，對嗎？」青年開口，聲音通過咽音擴音器傳出來，冷漠而高昂。
「我是阿瑪代因地表清算處的理賠專員，我姓羅。」
林爍擋在林曦的床前，手悄悄握緊了背後的工業扳手：「這裡是私人艙區，你們未經許可……」
「許可？」羅專員輕笑了一聲，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點。
一道刺眼的藍色全息投影瞬間在狹小的房間裡展開，上面填滿了密密麻麻的條款與紅色數據。
「根據《阿瑪代因地表資源法》第 404條，您的妹妹林曦女士，因長期拖欠地下井生態維護稅，累計債務已達 18，400生息幣。」
羅專員關閉平板，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爍：「另外，昨天我們給出了極其寬大的和解協議，但林曦女士不僅拒絕，還對我們的工作人員進行了言語侮辱。因此，理賠處已撤銷該和解方案。」
林爍的心臟猛地一沉：「你們想幹什麼？」
「很簡單。」羅專員揮了揮手。
兩台治安機器人同時向前邁出一步，胸口的警示燈變為危險的黃閃。
「鑑於債務人林曦女士已失去勞動能力，且無法提供任何等值抵押物。根據《資產清算條例》，我們將於 48小時後強行斷絕其生存配額，並對其大腦神經元進行強制劃扣——作為資產，抵押給天穹庭『幽靈檔案館』作為底層算力儲備。」
「你敢！」林爍額頭上青筋暴起，背後的液壓扳手瞬間抽了出來！
咔嚓！
兩台治安機器人手中的電磁擊暈槍同時舉起，紅色的雷射瞄準點精準地鎖定了林爍的眉心和心臟。
「林爍先生，請保持冷靜。」羅專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攻擊治安官員，按律可當場格殺。到時候，您妹妹連 48小時都沒有，現在就會被拆解。」
林爍死死地釘在原地。
外骨骼在瘋狂發出過載警報，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唇被咬破，鮮血滲入口中，帶著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哥……別……」背後的床上傳來林曦微弱而帶著哭腔的聲音。
羅專員整了整領帶，冷冷地看著林爍：「48小時，18，400生息幣。少一個幣，我們就來收走她的腦袋。祝您今天工作愉快，林先生。」
說完，他轉過身，在兩台機器人的護衛下，優雅地走出了這間惡臭的艙房。
門沒有關。
冰冷潮濕的走廊風吹進來，吹得牆上的濕化器指示燈忽明忽暗。
【剩餘生息幣：0】
【警告：配額已用盡，系統將於三分鐘後切斷基礎供氧。】
滴——滴——滴——
絕望的紅光將林爍的臉映得一片血紅。
林爍緩緩轉過身，看著床上臉色紙白的妹妹。他沒有哭，也沒有再吼叫。
他走到牆邊，一拳砸開應急供氧箱的塑料封條，將裡面的手動備用氧氣罐拔了出來，插進林曦的面罩里。
那是他最後的私藏，能維持 24小時。
「等我回來。」林爍拍了拍林曦的頭，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哥……你要去哪？」林曦死死抓著他的衣角。
「去籌錢。」
林爍撕下袖子上的布條，將碎裂的護目鏡綁緊在頭上，轉過身，大步走出了艙門。
地下五百米，「肉身當鋪」。
這裡是第09避難井最黑暗的角落。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福馬林和電灼焦味。
「不行，這太爛了。」
一個戴著機械單眼放大鏡的老頭，用鑷子夾著林爍抽出來的血液樣本，嫌棄地搖了搖頭。
「β輻射嚴重超標，骨髓造血細胞大面積變異。小子，你的肝臟在黑市上連五十生息幣都不值，腎臟更是像塊爛透了的絲瓜瓤。」老頭把樣本扔進廢料桶，「我們這是當鋪，不是垃圾回收站。」
林爍雙手按在地板上，眼裡滿是血絲：「我有神經接口！我是三級高級機械師！我的大腦算力可以抵押！」
「大腦？」老老頭冷笑了一聲，指了指頭頂，「天穹庭的高官們要的是高純度的、沒受過污染的年輕腦波。你這種在地井裡泡了二十年的廢腦，充進算力池裡只會引發邏輯噪音。不值錢。」
「那什麼值錢？！」林爍一拳砸在鐵案上，震得上面的手術刀具叮噹亂響。
老老頭看著他，單眼機械鏡片旋轉了一下，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急用錢？大錢？」
「能救命的錢。」
老老頭從桌底下抽出了一張沾著油污的黑紙通緝懸賞令，拍在林爍面前。
「三千米深地核反應堆，四號冷卻主管道發生裂變物質泄漏。阿瑪代因公司的官方維修隊不敢下去，現在招募『敢死清理工』。」
老老頭指著上面的數字：「進去半小時，清洗掉冷卻閥門上的活性凝塊。活下來，給兩萬生息幣。死在裡面，給家屬發一千撫恤金。」
林爍看著那個「兩萬」的數字，瞳孔劇烈收縮。
「輻射劑量多少？」
「大概……七百到八百希沃特吧。」老老頭聳了聳肩，「普通人進去三秒鐘就會吐出內臟。不過你運氣好，你有三代工業外骨骼，配上這套重型防輻射鉛服，說不定能撐上幾分鐘。」
「我接了。」林爍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一把搶過了懸賞令。
「簽名，壓畫押。」老老頭遞過去一支帶有神經採樣針的電子筆。
林爍將針頭死死扎進自己的大拇指，鮮血瞬間被抽入筆芯。
「祝你好運，小子。」老老頭收回筆，眼神里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別死在裡面把管道堵了，不然他們連撫恤金都不給。」
十分鐘後。
林爍穿上了重達八十公斤的舊式鉛合防輻射服，外面套著他那台嘎吱作響的三代外骨骼，搭乘著垂直礦斗，向著地下三千米的無底深淵墜去。
礦斗里的空氣越來越熱。
溫度從地井的二十度，飆升到四十度、六0度、八十度。
視界裡的蓋革計數器開始發出刺耳的嘀嘀聲，數字瘋狂跳動：
【環境輻射：100 Sv... 300 Sv... 500 Sv...】
鉛服內部的氣冷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死鳴，噴出的全是滾熱的風。
同乘礦斗的還有另外三個人。其中兩個是眼神空洞、滿身紋身的老亡命徒，另一個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新人，正蜷縮在角落裡，全身因為恐懼而劇烈抖動，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合成水壺。
「第一次下深礦？」林爍透過厚厚的鉛玻璃面罩，看著那個新人。
新人抬起頭，滿臉是汗，眼角帶著哭過的痕跡：「我……我哥欠了空氣債，他們要把他丟進廢料焚化爐……我需要五千幣……」
林爍看著他，沒再說話，只是伸手幫他把脖子上的鉛服密封扣按死。
叮！
礦斗重重地砸在底部防爆平台上。
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帶著濃烈熱浪與切倫科夫藍光的惡臭氣浪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被熔爛的鋼鐵廢墟。深處，那座巨大的圓柱形反應堆核心正在噴吐著幽幽的藍光，像一隻沉睡在地球深處的巨獸。
「動手！」帶隊的黑市監工在音頻里狂喊，「二號閥門！給你們十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