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里的溫度高達上百度。
林爍每邁出一步,外骨骼的履帶靴都會在半融化的金屬地面上拉出一道道粘稠的絲。
【蓋革計數器警報:750 Sv/h】
【警告:防輻射鉛服防護層正在迅速劣化,預計剩餘安全時間:4分12秒】
林爍顧不上身體傳來的炙熱感,狂奔向二號主閥門。
那是一個直徑三米的巨型轉盤,此刻正被一層厚厚的、散發著詭異綠光的膠狀物死死封住。那是高濃度的核廢料與冷卻液混合後凝固的「活性死結」。
「開工!」
林爍拔出熱熔槍,對準死結開始狂噴火舌。
熾熱的氣浪在狹窄的管道間迴蕩。另外兩名亡命徒也拿著重型鑿岩機瘋狂轟擊。
那個叫小寶的新人,手腳發抖地拿著冷卻噴槍,在外圍幫他們給外骨骼降溫。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三分鐘過去。
「快了!裂開縫了!」一名亡命徒瘋狂地喊道。
就在這時,反應堆核心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沉悶巨響!
轟——!
地動山搖!
「不好!二次過載!快退!」監工在通訊器里發出絕望的尖叫。
一股高壓熱核冷卻劑,如同決堤的岩漿,突然衝破了旁邊的管道,化為一道數十米寬的綠色光柱,沿著狹窄的通道向著眾人狂噴而來!
「跑啊!」
兩名亡命徒瞬間扔下工具,發瘋一樣向著後方的安全避難艙衝去。
那個新人小寶直接嚇傻在了原地,褲腿瞬間濕了一片,看著迎面噴來的致死輻射光柱,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離安全艙只有五米!
以林爍的外骨骼速度,他完全可以在光柱衝過來之前衝進安全艙!
但他看到了傻在原地的極小寶。
那一瞬間,小寶那張絕望的臉,與家裡床上林曦的臉重合在了空中。
「操!」
林爍怒罵了一聲,腳下的外骨骼軸承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撕裂聲!
他沒有沖向安全艙,而是反向一腳踏在鋼鐵支柱上,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重炮,猛地撞在了小寶身上!
轟!
小寶被他這一撞,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跌進了安全艙的門縫裡。
而林爍自己,卻徹底失去了逃生的空間。
下一秒。
高達八百希沃特的致死粒子流與數百度的放射性濁液,轟然撞在了林爍的胸口!
刺啦——!
重型鉛服在瞬間被高溫燙得縮緊、融化!
外骨骼的電子元件在極致的輻射沖刷下,爆出一連串耀眼的火花,視界裡的屏幕瞬間變成一片刺眼的雪花紅!
【警告!絕對致死量輻射衝擊!】
【DNA鏈大面積斷裂!】
【體溫:41.5℃... 43.0℃...】
「啊啊啊啊啊啊啊——!」
極其劇烈的痛苦瞬間撕裂了林爍的神經。那不是肉體上的灼燒,而是每一個細胞、每一條基因都在被強行撕碎的痛苦!
他的視線瞬間變成了血紅色,耳膜破裂,鮮血順著面罩內部瘋狂流下。
但他沒有倒下。
在意識徹底淪陷的前一秒,林爍憑藉著近乎野獸般的本能,用融化了一半的外骨骼右臂,狠狠砸下了安全艙的緊急關閉閘!
重型防爆門轟然落下,將小寶和狂暴的輻射阻隔在兩個世界。
而林爍自己,癱軟在地板上,看著周圍幽藍色的光芒,視界徹底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第09避難井,阿瑪代因勞工第三醫療站。
這裡的空氣里瀰漫著廉價消毒水與爛肉的氣味。十幾張鐵板床排在走廊里,上面躺滿了在各種工傷事故中殘廢的工人,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林爍躺在最邊緣的一張鐵床上。
他身上的鉛服已經被強行切開剝離,露出了下面慘不忍忍睹的肉體。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泡,許多地方已經開始潰爛滲血。
滴——滴——滴——
一台極其破舊的生物掃描儀懸掛在他頭頂,紅色的掃描光束在他身上來回掃過。
「醒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防毒面具的醫生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份電子診斷報告,聲音毫無波動。
林爍極其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雙眼布滿血絲,視界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無數血紅色的斑點在空中飛舞。
「我……錢呢?」林爍的聲音乾枯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錢?」醫生冷笑了一聲,把報告拍在他胸口,「你先看看這個吧。」
報告單上印著極其刺眼的紅色大字:
【患者:林爍】
【診斷:特重度急性放射病(800+ Sv)】
【狀態:染色體徹底粉碎,造血功能永久喪失,中樞神經系統不可逆衰竭。】
【預計剩餘存活時間:14天。】
「十四天。」醫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十四天後,你的中樞神經會徹底溶解,你會像一灘爛泥一樣爛在床上。順便提一句,你的工傷申請被阿瑪代因法務部打回了。」
林爍瞳孔驟縮:「為什麼……我是為了救管道……」
「理由是:違反安全操作規程,擅自引發二號閥門泄露。」
醫生身後走出一個穿著西裝的法務代表,冷酷地抽出一份合同:「根據勞工合同第 12條,公司不僅不需要支付醫療費和撫恤金,你還需要賠償毀壞的二號閥門。不過鑑於你只剩十四天好活,公司決定大發慈悲,不追究你的經濟責任。」
撕拉。
法務代表當著林爍的面,將他的三級勞工身份卡剪成了兩半,扔在地上。
「林爍先生,你被開除了。」
林爍躺在床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極度的憤怒與絕望像烈火一樣燒穿了他的心肺,但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沒有。
不……
錢……
妹妹!
林曦還在等他!
林爍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猛地從鐵床上撲了下來!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污濁的地板上,全身的血泡瞬間裂開,鮮血染紅了白色的病號服。
「喂!你幹什麼?!」醫生皺眉避開。
林爍沒有理會他們。他像一條斷了脊樑的野狗,用血肉模糊的雙臂死死摳著地板上的縫隙,一寸一寸地向著門外爬去。
視界裡,那個血紅色的倒計時正在閃爍:
【13天 23小時 59分 52秒...】
「林曦……等我……」
他在污血中爬過走廊,爬過那些冷眼旁觀的傷員,爬出了醫療站的大門。
正好趕上第九移動城的「摺疊解除」時刻。
地下井的重型閘門緩緩打開,狂暴的冷風卷著地表的沙塵灌了進來。
林爍從地上撿起半根斷裂的木棍,支撐著自己那徹底毀掉的身體,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地向著七區 042號艙走去。
沿途的人紛紛避開他,像是在避開一具走動的瘟疫屍體。
當他終於走到那扇熟悉的小鐵門前時,他的心瞬間墜入了無底深淵。
門開著。
裡面的濕化器已經被砸碎在地上,掛在牆上的備用氧氣罐被拔掉,扔在門外。
房間裡一片死寂。
「林曦……?」
林爍跌跌撞撞地衝進房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安靜地躺著,覆蓋在身上的保溫毯已經被扯落在一旁。
她的臉色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冰冷、死寂的青灰色。
她的雙眼微微睜著,看著天花板,那雙原本總是帶著溫柔與擔憂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徹底的散瞳與空洞。
呼吸……停止了。
體溫……已經涼透了。
在城頂摺疊解除、斷氣斷氧的那個小時裡,她一個人蜷縮在這間漆黑狹窄的貨櫃裡,經歷了最絕望的窒息。
「不……不不不……林曦!」
林爍撲倒在床邊,死死抱住妹妹冰冷的屍體,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根本不似人聲的狂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