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速度快點，後面還有十三戶要清算。」
冰冷的說話聲從門外傳來。
兩台身上塗著「資產回收」字樣的重型治安偶人走進了艙房，它們身後跟著一個拿著採集箱的死體處理官。
處理官看了眼抱屍痛哭的林爍，臉上沒有一絲波動，只是冷漠地亮出全息身份牌。
「公民林爍，根據《阿瑪代因債務法》第 99條，債務人林曦已死亡。其生前欠下的 18，400生息幣債務自動轉入『清算程序』。」
林爍緩緩轉過頭。
他的雙眼已經完全變成了血紅色，眼角開裂，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配上那張潰爛的臉，宛如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滾出去……」林爍聲音啞得像是在吐沙子。
處理官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對兩台偶人揮了揮手：「執行神經元剝離。」
「是。」
兩台重型偶人向前邁步，巨大的金屬腳掌踩碎了地上的濕化器碎片。
其中一台偶人一把抓向林爍的後頸，像提一隻死狗一樣將他從床邊提了起來，重重地摔在牆角！
「放開她！操你們媽！放開她！」
林爍狂暴地掙扎，用腳踢，用手摳，但重度輻射毀掉了他所有的力量，他的攻擊在重型偶人的鈦合金裝甲面前就像螞蟻撼樹。
另一台偶人走到了床邊。
咔嚓。
它的胸艙打開，延伸出一根足有手臂粗細、前端帶著四根倒鉤與長達三十厘米金屬針頭的「神經穿刺槍」。
那是專門用來強行抽取死者腦神經元模型、打包上傳的工業設備。
「不……求求你們……別動她……」
林爍的眼淚混合著鮮血瘋狂湧出，他在地上死死地往前爬，手指在鋼鐵地板上摳出十條血痕。
「求你們了……我給你們錢……我去掙錢！別動她啊啊啊！」
噗嗤！
一聲刺耳的肉體穿刺聲響徹了狹小的房間。
那根冰冷的金屬長針，粗暴地從林曦的後頸刺了進去，倒鉤瞬間咬合了她的脊椎與大腦中樞！
床上的屍體在電擊下劇烈地彈跳了一下。
死體處理官冷酷地操作著全息面板：
【正在讀取神經元數據...】
【腦波模型提取率：82%...】
【打包完成。文件編號：LX-09-883】
【資產已劃扣至天穹庭『幽靈檔案館』，抵扣債務：12，000生息幣。殘留債務由親屬林爍繼承。】
咕嚕嚕。
穿刺槍拔出，帶著一串混著腦脊液的鮮血。
林曦的頭重重地歪在了一邊，後頸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
「清算完畢。」
處理官收起採集箱，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舊照片，冷漠地吩咐道：「肉體無保留價值，叫焚化隊來收走。」
說罷，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治安偶人鬆開了對林爍的按壓，像丟垃圾一樣將他扔在地上。
房間裡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張冰冷的鐵床上，林曦後頸洞口裡流出的血，一點一點，順著床沿滴在地板上。
滴答。
滴答。
林爍趴在地上，看著那攤血。
腦海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極度的悲傷在極致的絕望面前，突然化為了某種極其可怕的、死寂的冰冷。
視界裡，那個血紅色的數字依然在閃爍：
【13天 21小時 15分 04秒...】
十四天……
他只剩下十四天了。
他遵守了一輩子的規則，他流幹了汗水，他拼上了性命去救人，去工作，去遵守阿瑪代因公司的每一條法律。
但最終，他們害死了他的妹妹，刺穿了她的脖子，抽乾了她的靈魂，還要把她的屍體扔進焚化爐。
神明住在天上。
惡魔穿西裝。
而底層的人，連死都不配擁有一張完整的床。
林爍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他低著頭，伸手拿過了擱在地板上的那把四十磅重的重型工業液壓扳手。
扳手上沾著他自己的血，還有深礦里的油污。
「喂，你幹什麼？」走在最後的治安偶人感應到了後面的動靜，緩緩轉過頭。
林爍抬起了頭。
那不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
那是死神的眼睛。
「警告：發現低階勞工異常攻擊傾向，啟動二……噗！」
治安偶人的話還沒說完。
重型液壓扳手帶起一道撕裂空氣的狂暴呼嘯，化為一道黑色的弧光，重重地轟在了它的面門上！
轟！
這不是盲目的發泄，而是頂級機械師最精準的物理屠殺！
林爍這一扳手，精準地砸在了監察官09型偶人最脆弱的「光學傳感器與液壓主軸交界點」！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爆裂聲，偶人的半邊頭顱被直接砸得凹陷了下去，混著電火花與高壓液壓油的黑色液體，像鮮血一樣狂噴而出！
「警告！三級重度損壞！」
另一台偶人瞬間反應過來，抬起電磁擊暈槍就要開火！
林爍甚至沒有看它一眼。
他的身體在機械師本能的驅動下，向左微側半步，擊暈槍的電磁彈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將後面的牆壁打出一個焦黑的窟窿。
下一秒，林爍前沖，左手成爪，狠狠摳進了第一台損壞偶人破裂的頸部縫隙里！
「給我……過來！」
林爍爆出一聲如野獸般的嘶吼，全身肌肉徹底超載爆發，將這台重達數百公斤的金屬軀體，當作肉盾猛地砸向了第二台偶人！
砰！
兩台偶人重重地撞在一起，巨大的衝擊力將狹窄的走廊牆壁砸得凹陷下去。
第二台偶人的準頭瞬間被打亂。
林爍借勢躍起，整個人騎在了第二台偶人的胸口上，手中的四十磅液壓扳手高高舉起，化為了連綿不絕的黑色殘影！
砰！砰！砰！砰！
「這一擊，是替林曦砸的！」
第一扳手，砸碎了槍塔接門！
「這一擊，是替爹媽砸的！」
第二扳手，擊穿了胸口的主控晶片！
「這一擊，是替所有死在地井裡的廢狗砸的！」
第三扳手，將偶人的鈦合金胸腔徹底打穿！
高壓機油、電極碎片、絕緣膠皮四處飛濺，踐踏在林爍潰爛的臉上，將他染得像是一個從血池裡爬出來的機械魔鬼！
那個死體處理官徹底嚇傻了。
他跌坐在走廊的污水裡，臉色慘白如紙，手腳並用地下意識後退：「別……別殺我！我是公司員工！你這是死罪！死罪啊！」
林爍提著淌血的扳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扳手的鐵尖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劃痕，留下一條長長血路。
「死罪？」
林爍蹲下身，將那張爛得看不出原貌的臉湊到處理官面前，雙眼裡燃燒著刺骨的黑火。
「我已經判了死刑了。十四天。」
林爍伸出手，拍了拍處理官發抖的臉頰：「告訴你身後的那些狗崽子。洗乾淨脖子，在天上面等我。」
說罷，林爍舉起扳手——
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了整個七區長廊！
「警報！七區發生特級防暴事件！防暴隊立即介入！」
走廊盡頭，數十道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重型防暴偶人方陣舉著電磁盾牌與高壓瓦斯槍，向著這邊快速推進！
林爍冷哼一聲，一扳手砸爛了處理官的腿骨，聽著他的慘叫，轉過身抱起床上林曦冰冷的屍體，準備硬闖。
然而，重傷與輻射的副作用瞬間襲來。
劇烈的眩暈感讓林爍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一口黑血猛地噴了出來。
眼看防暴隊的槍口已經鎖定了他的背影——
轟！
一聲沉悶的爆響突然在防暴隊的陣型中央炸開！
不是殺傷性炸彈，而是一枚極高濃度的賽博 EMP（電磁脈衝）防暴彈！
藍色的高頻電弧瞬間席捲了整條走廊，所有的強光手電、防暴偶人的電子眼、甚至是走廊上的日光燈，在同一時間全部熄滅！
治安偶人們發出機械卡死的咔咔聲，成片地倒在地上。
黑暗中，一道穿著黑色防割斗篷、身材纖細的身影如同一隻敏捷的黑貓，從通風管道里一躍而下。
「不想死就跟我走！」
一個經過電子變聲器過濾、顯得沙啞而冷酷的女聲在林爍耳邊響起。
還沒等林爍反應過來，一隻冰冷但極其有力的機械手爪死死摳住了林爍的外骨骼後扣，猛地一拉，將他與林曦的屍體一同拖進了黑暗的地下排水道中！
咔嚓。
排水道鐵蓋合上。
後面傳來了防暴隊密集的槍聲與狂暴的怒吼，但這一切，都被阻隔在了冰冷的污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