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百米，「冷垃圾場」。
這裡是第09避難井最底層的排污樞紐，四周堆滿了被淘汰的舊時代伺服器機櫃與發霉的電子垃圾。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焦臭與冷凝水味。
林爍癱坐在幾台廢棄機櫃構成的角落裡，懷裡依然死死抱著用保溫毯包裹著的林曦。
那個救了他的黑色斗篷人站在一張由數十台破舊顯示器拼湊成的操作台前，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劃出一道道殘影。
刷。
斗篷兜帽被掀開。
露出一張極為年輕、甚至有些蒼白的女孩面孔。她的左眼是一隻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高精賽博義眼，右臉頰上紋著一隻血紅色的機械地鼠圖騰。
「你瘋得很有創意。」
女孩轉過頭，從嘴裡吐出一根棒棒糖，指了指顯示器上正在瘋狂刷新的治安局通緝令。
【特級通緝犯：林爍】
【罪名：擊毀公司資產、殺害治安人員、劫持死體資產】
【賞金：50，000生息幣（死活不限）】
「自我介紹一下。」女孩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爍，「地下暗網黑客，你可以叫我『地鼠』。」
林爍甚至沒有看那張通緝令，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妹妹，聲音死寂：「為什麼救我。」
「因為我需要一個不怕死的工具人，而你，是我見過最不怕死的一個。」地鼠踩著破舊的轉椅坐下，機械義眼拉焦，上下打量著林爍。
「重度輻射，急性神經脫髓鞘，全身基因鏈崩潰。嘖嘖，十四天？不，以你剛才那種超載打法，你頂多還有十天好活。」
林爍抬起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刺向她：「說重點。」
地鼠聳了聳肩，指了指身後的巨型屏幕。
刷！
屏幕上突然展現出一幅浩瀚、奢華、宛如神國般的畫卷。
那是一座懸浮在近地軌道上的巨型環形空間站——天穹庭（Elysium）。
藍天、白雲、人工湖泊、大理石莊園，以及一台台散發著柔和微光、宛如神跡般的醫療設備。
「Med-Bed（醫療聖壇）。」
地鼠指著屏幕上的一台醫療床，聲音里透著一絲狂熱：「阿瑪代因公司的最高科技結晶。它能在分子層面重構你的基因鏈，能在三秒內清除你體內的所有輻射，哪怕你只剩下一口氣，進去躺五分鐘，出來又是個健全人。」
林爍看著那台醫療床，呼吸微微重了幾分：「它能救活死人嗎？」
地鼠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搖了沉頭：「不能。死掉的肉體就是爛肉，神仙也救不活。」
林爍的神色瞬間再次死寂下去。
「但是！」地鼠陡然提高了聲音，指了指屏幕的另一側，「它能救活『模型』！」
屏幕切換。
出現了一座由無數光纖與幽藍色數據水晶構成的地下巨塔——天穹庭「幽靈檔案館」。
在浩瀚的數據流中，一個標註著 LX-09-883的數據包正懸浮在虛空中。
「你妹妹的腦神經元模型已經被提取上傳了。」地鼠看著林爍，「在天穹庭的定義里，她還沒死透。只要你能拿到這組數據，再混進天穹，找到一台高階 Med-Bed和一台生物重綴艙……你就能用她的基因，為她重造一具完美的肉身，把她的靈魂重新裝進去！」
轟！
林爍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驚雷轟中！
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黑光！
「你說……什麼？！」林爍猛地站起來，連帶著身上的傷口撕裂開來，鮮血狂噴，但他渾然不覺，一把死死抓住了地鼠的衣領！
「你說她還能活？！」
地鼠被他眼裡那種恐怖的狂熱嚇了一跳，但並沒有後退，而是指了指自己的電腦。
「理論上可以。但難度相當於徒手把天拉下來。」
地鼠冷靜地剝開他扣在自己衣領上的手指：「第一，你需要登天許可，或者偷渡上一號通天纜塔。第二，你需要拿到天穹庭中央作業系統的最高重啟代碼，才能打開『幽靈檔案館』解密你妹妹的數據。第三，你需要在一台頂級 Med-Bed面前，殺光所有圍攻你的極樂空間防衛軍。」
林爍鬆開了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污、顫抖的手，然後看向懷裡的林曦。
「需要多久。」林爍問。
「通天纜塔三天後有一趟運送高階物資的軌道升降艙。」地鼠看著他，「那也是你唯一的機會。過了一關，你妹妹的數據就會被按期強行劃撥給天穹的高官充當算力，徹底抹擦。」
林爍轉過身，走向操作台前的備用配件箱。
他撿起一把工業螺絲刀，一把重型切割機，開始默默地將那些廢棄外骨骼的零件拆下來，往自己身上砸。
「做個交易吧，地鼠。」林爍頭也不抬，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骨悚然。
「你幫我指路，我幫你殺人。」
「不管前面擋著的是公司、軍隊，還是神明。」
「我替你把他們全部砸碎。」
第09避難井，地表聯絡服務終端。
這裡是底層平民唯一能與阿瑪代因公司官方進行「對話」的地方。但所謂的對話，不過是面對一面巨大的、散發著冰冷藍光的「全息申訴牆」。
深夜，申訴大廳里空無一人。
林爍站在申訴牆前。他身上的潰爛已經被地鼠用劣質的凝膠封住，撕裂的衣服下，露出了重新用粗糙螺栓固定過的三代外骨骼骨架。
在他腳邊，放著那個盛放著林曦遺體的不鏽鋼冷藏箱——這是地鼠用半台機櫃改造的臨時停屍箱，能維持七天的生物活性。
「身份核驗成功。」
申訴牆上傳來冰冷的系統音：「通緝犯林爍，檢測到您正處於特級追捕狀態。請立即投降。」
林爍沒有投降。
他抬起手，將地鼠給他的那根帶有高頻破解程序的加密數據線，狠狠刺入了申訴牆的物理接口中。
屏幕閃爍了一下，藍色的界面瞬間變成了緋紅色。
地鼠的加密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我已經幫你在系統里掛上了『高階和解通道』，你有三分鐘時間說話。記住，對面的客服不是人，是阿瑪代因中央 AI的子程序，它只看邏輯與資產算力。」
申訴牆上，一個無面孔的全息金色人像緩緩浮現。
「您好，林爍先生。檢測到您持有非法破解節點。請闡述您的申訴請求。」
林爍抬起頭，直視著那個高高在上的金色人像。
「我要贖回編號為 LX-09-883的神經元模型。」林爍開門見山，「開個價。」
金人像閃爍了一下，眼中流過浩瀚的數據流。
「對不起，林爍先生。編號 LX-09-883資產已完成債務抵扣交割，並被標記為『特級算力預備件』。根據公司法第 701條，該資產不可贖回。」
「為什麼不可贖回？！」林爍一拳砸在申訴牆上，穿透性電磁波在牆面上盪開漣漪。
「因為該資產已被天穹庭阿卡迪亞軍工高級帳戶預訂。」金人像的聲音毫無感情，「預計將於 96小時後，進行分區數據抹擦與算力重構，充當天穹庭氣象預報超算的底座。」
抹擦……
96小時……
林爍的心臟像是在被刀割。
「如果我用等值的技術去換呢？」林爍咬著牙，「我是高級機械師，我可以給你們工作！一輩子！」
「對不起，您的肉體評估價值為：零。您的剩餘生命倒計時不足十四天，無法提供任何有效勞動價值。」
金人像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鐵錘，重重地砸在林爍最後的幻想上。
「申訴駁回。警報已觸發，防暴部隊將於兩分鐘後抵達現場。祝您生活愉快。」
刷。
全息人像瞬間消散。
申訴牆重新變回了刺眼的紅色追捕界面。
耳機里傳來地鼠焦急的呼喊：「林！快撤！他們的安保網絡反向追蹤到了我的節點！三個小隊的戰術偶人正往你那邊包抄！」
林爍站在空曠的大廳里，看著那面冰冷的申訴牆。
他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緩緩拔下了數據線，將冷藏箱重新背在背後。
視界右下角，那個紅色的倒計時正在冰冷地流逝：
【13天 18小時 02分 11秒...】
【距離林曦數據抹擦倒計時：95小時 59分 59秒...】
規則是他們定的。
生息是他們給的。
連死後變成一段代碼，都要被他們高高在上地抹擦、利用。
林爍轉過身，走向大廳外漫天的暴風雪與滾滾黑煙。
「地鼠。」林爍在通訊器里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黑洞。
「怎麼了？」
「不用再找任何協商通道了。」
林爍拉低了面罩，握緊了背後的重型熱熔刀。
「準備好你的破解程序。」
「三天後，我們打上通天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