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百米，廢棄電纜機房。
空氣里凝固著一種冷拔鋼與高壓絕緣油爆開後的焦糊味。地鼠的機械左眼正在高速旋轉，鏡片內圈的幽藍光環以每秒六十次的頻率收縮，將平流層的多光譜衛星雲圖投射在斑駁的機櫃鐵皮上。
「看看這個，林。」
地鼠把一根嚼扁了塑料棍的棒棒糖丟進垃圾桶，機械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彈出一串沉悶的啪嗒聲。
平流層上方，一團呈深紫色的離離子云團正以每小時八百公里的速度狂暴擴張。那不是自然的對流天氣，而是太陽風暴擊穿地球弱化磁場後，在地表上方三十公里處引發的「電磁氣爆空洞」。
而在那團死寂的紫色漩渦中心，赫然標註著一個金色的翼形徽記——阿瑪代因軍工旗下的頂級特權艦，「阿波羅-01號」。
「阿卡迪亞軍工的首席技術官，約翰·卡萊爾。」地鼠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沙啞的亢奮，「整個天穹中央作業系統的總設計師。半小時前，他的私人浮空飛艇從軌道港口降落，準備對平流層中繼站進行『例行巡視』。」
林爍靠在鏽蝕的機櫃旁，正用一根沾著工業酒精的棉簽，將後頸接駁口縫隙里的血塊一點點掏出來。
輻射引發的皮下出血已經蔓延到了他的鎖骨，黑紫色的斑塊像某種活著的地衣，在皮膚下微微蠕動。
「他在上面，我們在下面。」林爍甚至沒有抬頭，「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蠢貨。」地鼠把畫面拉大，凝視著飛艇周圍不斷炸裂的電磁火花，「那艘飛艇上裝著一套物理級『超級終端』。卡萊爾的大腦里，存著能直連天穹庭最高檔案館的物理密鑰。如果你能拿到那東西，我們根本不需要通過申訴牆那種垃圾接口——你可以直接把天穹庭的數據門給砸開！」
林爍的手頓住了。
棉簽上的酒精刺得他頸椎肌肉劇烈抽搐，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雲圖上那個微弱飄搖的金點。
就在此時，平流層的天空深處。
三萬米高空，「阿波羅-01號」豪華飛艇的弧形水晶觀景艙內。
重力阻尼器發出蜂鳴，杯中的頂級年份紅酒泛起細微的漣漪。約翰·卡萊爾穿著一襲剪裁極盡完美的白色高碳纖維西裝，正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懷裡那隻基因純化貓的軟毛。
窗外，是灰暗、沉淪、被刺眼輻射雲籠罩的廢土地球，像一塊發霉的死肉。
「卡萊爾先生，」飛艇船長的聲音通過隱形耳機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慌，「前方出現超規電磁氣暴，平流層推力差正在失控！建議立即切斷底座纜繩，返回軌道港！」
卡萊爾連眼神都沒有變一下，依然微笑著看著腳下無邊無際的廢土。
「慌什麼。」卡萊爾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歌劇里的詠嘆調，「地上的泥巴還沒清理乾淨，急著回神國做什麼？阿瑪代因的防禦場連微波軌道炮都能偏轉，區區……」
轟——！
極度刺眼的紫白色電磁弧光瞬間貫穿了整個觀景艙的水晶玻璃！
重力環在千分之一秒內徹底過載、爆裂！
卡萊爾懷裡的純化貓在一瞬間被高壓靜電抽成了焦炭！紅酒杯炸成粉末，卡萊爾整個人被無形的巨力重重砸在天花板上，胸骨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警報！主推力艙全損！渦輪停轉！」
「動力源泄漏！姿態控制失控！」
全息警報呈血紅色在整個飛艇內部狂暴炸開。三十公里高空，這座象徵著極權與奢華的懸浮宮殿，如同被神明一巴掌拍斷了翅膀的死鳥，拖著數百米長的熾熱離子尾焰，向著下方死寂的第04廢墟區，轟然墜落！
第04廢墟區，死寂隕石坑。
這裡的地表被數十年前的核爆高溫徹底玻璃化，平整得像一片黑色的死海。
天空突然被照亮了。
那不是太陽，而是一團刺眼的藍白色等離子火球，穿透了厚重刺鼻的硫酸雲，帶著低沉到足以讓人心臟破裂的空氣撕裂聲，朝著黑色的玻璃化地面直衝砸下！
轟隆隆隆——！
撞擊引發的地震順著地下岩層，瞬間傳到了數百公里外的第09避難井。
巨型衝擊波將隕石坑邊緣數萬噸重的鋼鐵廢墟瞬間吹飛，高達數百米的灰塵暴像一道黑色的海嘯，席捲了方圓二十公里的一切。
地下排污樞紐內，所有懸掛著的昏暗燈泡在同一時間爆裂！
「撞了！」地鼠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巨大的衝擊讓她的賽博義眼狂噴紅光，「第04區玻璃化隕石坑！離我們不到十五公里！」
林爍早已站起身。
他反手將背上的冷藏箱扣緊在胸前，拉下防毒面具，單手抓起了那把四十磅重的液壓扳手。
「路線。」林爍的字句簡潔得像彈殼落地的清脆響聲。
「你瘋了嗎？！」地鼠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第04區是黑市四大幫派的交界處！現在全城治安隊、阿卡迪亞地表部隊、還有那些喝人血的僱傭兵，全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往那裡狂飆！你現在過去就是找死！」
林爍轉過身，碎裂的護目鏡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鼠。
「我只有九十五個小時。」林爍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地下滾動的雷石，「九十五個小時後，林曦的數據就會變成天穹庭的天氣預報。你覺得我還有時間在地下等他們打完收場嗎？」
地鼠看著他，義眼中的光圈劇烈收縮了幾次，最終狠狠罵了一句粗話。
「順著老地下電纜溝走！」地鼠撕下一張全息地圖拍在林爍胸口，「地表全是幫派的重型裝甲車，你走上面半分鐘就會被重機槍打成篩子。電纜溝能直通隕石坑底部，但裡面積滿了三十年前的毒氣，穿上你的鉛服！」
林爍沒有廢話，套上破爛的重型鉛服，拉開廢棄通風口，整個人像一塊鐵一樣縱身躍入了不見底的漆黑暗渠中。
與此同時，地表。
數十輛焊著粗糲鐵板、噴吐著黑色廢氣的黑市重型越野車，像狂暴的野獸群一樣撕開了沙暴，向著降落點狂飆。
「血齒幫」的龍頭大漢站在改裝半履帶車的頂端，手裡提著重型電磁撕裂機槍，狂笑著對著天空潑灑曳光彈。
「快！給我快！」大漢咆哮著，唾沫飛濺，「那是天穹高官的座駕！隨便拆下一塊裝甲板都夠我們買下半個避難井！誰先搶到卡萊爾的腦袋，老子讓他當副幫主！」
而在地平線另一端，三架漆著阿瑪代因黑色徽記的超音速戰術飛艇正穿透雲層，降落傘包在空中綻開，數十名配備著光學隱身與能量護盾的黑市僱傭兵，如同死神般無聲落向坑底。
這場針對「墜落太陽」的饕餮盛宴，在地表徹底拉開了血腥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