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庭最外層,外環工業維護環,第三重載貨運塢。
這裡絕不是世人想像中那些懸浮於萬米高空之上、由漢白玉和反重力光帶交織而成的詩意天空之城。
相反,呈巨大環形結構外掛在天穹底座之下的工業維護環,是一個由無數根直徑達數百米的超高壓輸電電纜、交錯縱橫的硫化蒸汽管道以及震耳欲聾的巨型工業離心機交織而成的絕對機械地獄。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複合氣味。
那是高濃度重水冷卻劑泄漏後散發出的刺鼻硫磺味、高溫機油在摩擦中碳化的焦糊味,以及數百名常年不見陽光的外環工人生理代謝產生的汗酸與劣質營養劑混合的惡臭。
轟隆——轟隆隆……
沉重而規律的活塞撞擊聲每隔三秒便從腳下的鈦合金格柵深處傳來,伴隨著無休無止的金屬共振,將整片船塢的空氣震得嗡嗡作響。
頭頂上方,數十排由戰前鈉燈改造成的高壓工業強光燈管,正散發出一種呈現出病態慘白色的刺目光暈。
光暈穿透瀰漫著重金屬粉塵的霧氣,將下方密密麻麻的管道支架拉扯成無數條張牙舞爪的黑色陰影。
在一座連接著主軌道船塢的重載卸貨平台上,一艘由地表改裝而來的、外殼上滿是被高溫離子流灼燒後斑駁痕跡的破舊民用軌道船,發出一聲瀕死般的合金哀鳴,重重地撞擊在減速磁力卡槽上。
嗤——!
高壓氣閥噴出一團濃烈的白色霧汽,伴隨著刺耳的高頻排氣哨音,沉重的氣閘艙門伴隨著機械齒輪的咬合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林爍背著一個磨損嚴重的戰術行囊,低頭從狹窄的艙門中跨步走了出來。
當他的雙靴踩在由合金格柵拼成的地面上時,一股強烈的、由旋轉離心重力帶來的暈眩感瞬間順著脊椎直衝腦門。
這裡的重力加速度是標準地表的1.2倍,對於剛剛經歷過地表廢土和逃生艙顛簸、且神經系統正遭受嚴重脫髓鞘侵蝕的林爍而言,每一次抬腳都仿佛是在泥潭中拖拽著灌滿鉛水的軀體。
林爍的眉頭微微一皺,右腳下意識地向後錯開半步,藉助身體微小的戰術重心調整,將那股由於神經痙攣引起的肌肉抽搐死鎖在作戰靴內。
在他腦海深處的底層沙盒中,卡萊爾那冷漠而平穩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適應一下這裡的離心重力場,林爍。你的機械化肢體和殘存的生物神經如果不習慣每分鐘三轉的環形剪切力,不用等治安官來盤查,你自己體內的平衡系統就會先一步崩潰。保持呼吸頻率,把你的心跳壓制在每分鐘六十次以下。」
林爍沒有在腦內回應卡萊爾。
他將帽檐往下壓了壓,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透過防塵護目鏡,冷冷掃視著眼前的環境。
在卸貨平台的四周,無數個巨大的工業機械手臂正在機械化地抓取、分揀著從地表運上來的各類礦石殘渣與廢棄核燃料棒。
這裡沒有藍天,沒有飛鳥,只有頭頂上方那些慘白色的工業強光,將每一個工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扭曲。
這就是天穹庭的背面。
一個靠瘋狂剝削地表和底層勞動力、來維持上層華庭奢靡運轉的巨大鋼鐵齒輪。
「喂!新來的那幾個!磨蹭什麼呢?把身份晶卡拿出來,排隊過安檢掃描!不想被直接扔進廢氣焚化爐的,動作都給老子麻利點!!」
不遠處,一個身材臃腫、穿著天穹外環治安局黑色制服、手裡揮舞著一根高壓電擊警棍的安檢官,正對著剛剛下船的一群外環工人破口大罵。
噼里啪啦的藍色電弧在警棍頂端歡快地跳躍著,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林爍收回目光,右手不動聲色地摸了摸左腰處那張通過地鼠的手藝偽造、並植入了「安全官卡爾」底層執法密鑰的加密身份晶卡。
他邁開腳步,匯入那條排隊等待生死審判的人流中,向著前方那道散發著冰冷紅外掃描光芒的入境檢疫關卡走去。
在工業維護環那條由強化鈦合金與壓花鋼板鋪就的狹長通道上,沉重的工靴踩踏聲匯聚成了一股沉悶而壓抑的洪流。
林爍混在這股由底層勞工、低階技術員以及少數被流放至此的邊緣罪犯組成的隊伍中,身形顯得既冷峻又毫不起眼。他微微佝僂著肩膀,將自己的體型融入周圍因常年勞累而顯得佝僂的工人群體中,但他的雙眼卻如同潛伏在暗處的獵鷹,將沿途的每一個安檢節點、每一處監控探頭以及每一個治安官的站位死死刻進腦海。
空氣中瀰漫的不僅僅是機械運轉產生的廢氣,還有一種無形卻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階級威壓.通道兩側每隔十米便會閃爍一次紅外警示燈,那是天穹庭外環治安局設置的動態面部與生物磁場交叉掃描區。任何試圖偽裝、任何心懷異樣的闖入者,在這裡都會如同被剝去外殼的寄居蟹一般,無所遁形。
「卡萊爾,」林爍在腦海的底層沙盒中冷冷地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絲審視,「地鼠製作的那張偽造身份晶卡,在面對外環局的第三代動態生物加密協議時,真的能做到天衣無縫嗎?我不需要你用概率來敷衍我,我需要絕對的物理安全底線。」
腦海深處的沙盒內,卡萊爾的數字人格化身發出一聲輕蔑而冷酷的電子輕笑:「林爍,你太低估地鼠在廢土黑市裡的技術造詣了,也太高估外環這群尸位素餐的治安官們的維護水平了。卡爾這個名字在天穹庭的資料庫里確實存在,也確實擁有合法的安全官執法密鑰。唯一的破綻,在於他三年前的那段近乎空白的檔案履歷。只要你在面對機器盤查時,能夠完美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頻率、心跳波動,以及那條因神經脫髓鞘而不斷發出痙攣警告的左腿,這張晶卡就是你通行天穹庭最堅硬的護身符。」
「但願如此。」林爍在心中冷哼一聲。
他一邊向前挪動著腳步,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周圍的同行者。排在林爍前方兩米處的一名中年地表工人,因為長時間在離心重力場下超負荷搬運重型核廢料貨櫃,雙腿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那名工人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得滲出血跡,他的手中死死攥著一張泛黃的、代表著臨時勞工身份的低階電子通行證。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騷動與金屬撞擊聲。
「不!求求你們!再給我三天時間!我的生息幣配額已經全部用來買醫療抑制劑了!如果今天被扣除通行權,我的女兒在隔離艙里連半小時都撐不過去啊!!」
一名身材瘦高、身穿破爛黃色工裝的年輕技術員,突然被兩名身材魁梧、外表經過初級機械化改造的外環治安官從隊伍中生生拖拽了出來。他的雙手死死摳住冰冷的地面,指甲縫裡滲出鮮血,嘴裡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與哭喊。
然而,那兩名治安官臉上卻沒有半點同情之色。其中一人冷笑著啐了一口濃痰,手中的高壓電擊警棍帶著滋啦作響的藍色電弧,毫不留情地狠狠抽打在年輕技術員的後背上。
「少在老子面前裝可憐!天穹庭不養廢物,更不養連基本生息幣配額都交不起的底層蛀蟲!」治安官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塊萬年寒冰,「像你這種輻射超標、神經系統即將徹底癱瘓的半成品,留在工業環也只是在浪費珍貴的氧氣和水資源!帶走!直接扔進廢料回收倉,給下周的熔爐加點熱量!」
砰!
那是肉體被重擊的聲音,伴隨著技術員一聲短促的慘叫,他的身體如同破麻袋一般被治安官像拖死狗一樣向旁邊的隔離通道拖去。周圍排隊的工人們紛紛麻木地低下頭,沒有一個人敢發出一聲嘆息,甚至連眼神都不敢過多停留,仿佛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惹禍上身。在這片將效率與算力奉為圭臬的鋼鐵地獄裡,同情心是一種比黃金還要奢侈、且隨時會害死自己的致命毒藥。
林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他的雙拳在寬大的工裝袖口中緩緩緊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看著他們,林爍。」卡萊爾冰冷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迴蕩,「這就是天穹庭的法則。在這裡,弱小即是原罪,沒有算力和價值的生命,連廢鐵都不如。你同情他們改變不了任何結局,只會讓你的心率產生異常波動,從而在接下來的入境安檢中觸發紅外警示。」
林爍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中翻騰的殺意與怒火強行壓制下去。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放著妹妹林曦在避難井外昏迷不醒的面容,那股鑽心的刺痛瞬間讓他恢復了絕對的冷靜。
他知道,自己現在還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個潛入天穹庭腹地、背負著沉重債務的復仇者與執行者。要想砸碎這座吃人的天空城,他首先必須跨過眼前這道生死關卡。
隊伍在緩慢而沉重地向前推進。
五分鐘後,林爍終於站到了入境檢疫關卡的最前端。
坐在防彈玻璃後方的,是一名滿臉橫肉、正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合成菸捲的中年審查官。審查官的桌面上擺著一台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生物識別終端,屏幕上方正懸浮著密密麻麻的進出港數據流。
「身份晶卡。放到感應槽里。」審查官連頭都懶得抬,語氣中透著極度的不耐煩與居高臨下的傲慢。
林爍沒有說話,動作沉穩而精準地將那張偽造的加密身份晶卡從口袋中取出,輕輕插入了感應槽中。
滴——!
終端屏幕瞬間閃爍起一團刺目的黃芒,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警報蜂鳴,原本流暢的數據流陡然凝固。審查官原本懶散的臉色微微一變化,他終於抬起頭,用那雙充滿狐疑與審視的渾濁眼睛,透過防彈玻璃上下打量著林爍。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徹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