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也不記得壁畫上有這黑影，但我們還是要相信科學，也許是遺蹟內的光線問題導致……」
胡博士極力安撫著考古隊眾人，全然沒有注意到紀燼狀態的異常，只有紀燼身後那雙老練銳利的眼睛發現了他的驚懼。
「等戍衛軍們重新把戰線推到緩衝區邊緣時，那雙刀人影早就消失不見了，到現在也沒調查清楚。」
何峰側頭望向窗外，升降梯即將到達生存平台。指尖在菸頭上輕點，他清了清嗓子。
「逃上通天塔那年，我才八歲。這三十年來，塔上發生過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不要太在意。」
「那人影……」
「到地方了，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先走一步了。」
紀燼剛冒出三個字，何峰就立即出言打斷，閃身到升降梯艙門口，臨行時回頭向紀燼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意思？
紀燼思考良久，終究沒有將話說出口。那何峰，似乎有意阻止他。
離開升降梯，滿目瘡痍緩衝區映入眼帘，各類損毀的城防設備比比皆是，破敗不堪掩體正被勞工們縫縫補補。
那些防禦設施都是三十年前的老古董了，人們從來沒想過骸體能登上通天塔，所以也沒再建過新的。
「聖光庇佑！聖光無私！是聖者大人的悲憫，才使得骸體撤退，使我們能夠倖存！所有人應懷著感恩之心，保持對聖光的忠貞！」
高台上，扣著面具、身披紅袍的傳教士正舞動著曜日聖會的旗幟，台下卻無人駐足，除了那些戍衛軍，所有人都只是象徵性地聆聽著。
「是胡博士！歡迎回家！我還以為你們回不來了！」戍衛軍隊長敬了個軍禮，對考古隊笑道。
「我們也是借了何隊長的光，這次行動有重大發現，我得跟那幾個老傢伙說道說道……」
胡博士臨走前把紀燼拉到一邊：「你如果有什麼想法，不管有多離譜，隨時聯繫我，聯繫施韋澤也行。」
他帶著考古隊走進耀都人專用的升降梯，合攏透明艙門內，老博士還在低頭翻看相機里的壁畫照片，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骸體都跑塔上來了，考那個古有個屁用啊……」
戍衛軍隊長小聲嘀咕，他自以為考古隊都登上了電梯，卻沒想到還有紀燼這麼個荒城小子留在了這裡。
不過也正常，紀燼身上那套衣服就不像是考古隊員。
旁邊幾架貨梯並排停著，搬運工正從何峰等隊帶回的物資里卸貨。金屬箱碰撞的聲音咣當咣當響成一片，沒人多看紀燼一眼。
他站在平台邊，手扶著欄杆，低頭望了一眼塔下。骸體退得乾乾淨淨，像昨天那場噩夢從沒發生過。
可他腦子裡那台亮銀色機甲的輪廓，還有駕駛艙里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怎麼都甩不掉。
那人左臉的舊疤，連弧度都和自己一樣。
算了，該回家了，不知道弦月那小傢伙有沒有被嚇壞。在骸體攻勢最猛烈的時候，自己沒在她身邊，這個哥哥當的真是失職。
「喂，你！」
紀燼回頭，一名戍衛軍正斜眼打量著他，目光從他那雙沾滿灰塵舊靴子，一路掃到他那件打過幾個補丁的灰布外套。
「給我看看你的證件。」
紀燼從口袋裡摸出自己普通的身份卡，戍衛軍接過來翻了翻，臉色立刻沉了。
「荒城人？」
「我是胡博士考古隊的……」
「荒城人還他媽站在這幹什麼？」戍衛軍把身份卡往他胸口一拍，抬腳踹在他小肚子上。
紀燼一個踉蹌，膝蓋磕在金屬地板上，倒沒想像中的疼。
「荒城人趕緊幹活去！塔上都成什麼樣了！」
旁邊幾個搬運工聽見動靜往這邊看，又趕緊低頭繼續搬箱子。沒有人會管，荒城人天生就是幹活的命，讓荒城人幹活是天經地義的事。
紀燼撐著地面爬起來，臉上寫滿了憤怒，指著那戍衛軍的鼻子罵道：「老子是胡博士考古隊的隊員！把你那狗耳朵立起來聽好了！老子不是勞工！」
「我他媽管你什麼隊員！考古已經結束了！」戍衛軍從腰間拔出了手槍，唾沫星子噴在他臉上，「你是荒城人就得幹活！搬完那邊的五十箱，再去把西側平台的屍體搬走！」
「你們這些人能活下來，塔能守住！都……都是他媽老子的功勞！是老子保護了這座塔！」
戍衛軍為之一愣，隨後捧腹大笑，笑得後槽牙都清晰可見。
那笑容紀燼見過，也是在塔上，不過那些人都被骸體殺死了。
周圍幾名搬運工也笑了，他們不敢大聲喧譁，只是小聲嘀咕。
「這小子吃錯藥了吧？」
「唉，誰年輕的時候沒點中二病呢……」
戍衛軍把槍口懟在紀燼臉上，再抬起一腳，徑直踹在他胸口：「功勞？你一個荒城人，跟我們談功勞？是偉大的聖者大人逼退了骸體！」
「你小子，是想和曜日聖會作對嗎？」
紀燼沒再回嘴，他老老實實地搬起箱子，一箱一箱往指定位置運。
曜日聖會的名頭，在這通天塔上沒人敢觸怒，這些戍衛軍都算是教會的武裝力量。
身為荒城的底層居民，紀燼在這些年做活的時候早練就出了察言觀色的本領。他看得出，那戍衛軍真的會開槍。
幹完活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塔上的照明燈把整個緩衝區映得慘白。
紀燼的家在流放區最深處，那是一座沒人要的破貨櫃，門帘是一張舊毯子改的。
「紀燼！你回來啦！我聽說考古隊早就回來了，我邊幹活邊等你，等了好——久。」
那是隔壁王大叔的女兒，比紀燼大一歲，一頭短髮盡顯清爽。她坐在小巷子口，見到紀燼歸來，興奮地衝過去摟住他肩膀。
「快和我說說，塔下到底是什麼樣子的！還有還有，你不在塔上都不知道，那些骸體可嚇人了！它們差點就殺到咱們流放區里了……」
見紀燼神色疲憊，她將半個饅頭塞到紀燼手中：「拿去吃吧，姐姐我好心賞你的，嘿嘿。」
「婉兒姐，你覺得這次骸體突襲是怎麼守下來的？」
王婉認真想了想，伸出手掌望向夜空：「聽說有個神秘人現身，把骸體唰唰唰全砍翻了！那一定是曜日聖會的聖者大人出手啦！」
「以後我也要成為聖會的成員——好吧我只是個荒城人，這確實有點痴人說夢了……」
「你也覺得是……」紀燼瞳孔驟縮。
「好啦好啦不和你說了，再晚點回去我爸要揍我了！下次再和我說說塔下的事吧！」
不知不覺兩人已經來到了家門口，與紀燼匆匆告別，王婉飛奔向那間比破貨櫃好不了多少的房子：「我回來啦！」
「媽的小賤人，回來這麼晚！把今天掙的錢拿來，老子沒錢買酒了！」
紀燼嘆了口氣，迅速調整好情緒。
扒開門口的破帘子，昏黃的燈光下，女孩哆哆嗦嗦地蜷在毯子裡。
「對不起，哥哥，月月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