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族?我怎麼會和你們是同族……」
紀燼眼前炸開無數細碎的畫面。
考古隊的身影、胡博士的眼鏡、等著他回家的妹妹,連帶著他十六年的人生,飛速旋轉著模糊下去。
記憶在潰散,連「紀燼」這個名字都變得陌生。
他嗓子啞得像三天沒喝過水。
【我,是同族嗎?】
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骸體們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吔哈哈哈!上來咯!】
【墜!都給我墜!】
【他們的文明要墜落啦!】
槍聲、慘叫聲比比皆是,先前那隻骸體看向自己時,眼神里居然帶著毫不掩飾的親切。
更讓紀燼難以費解的是,所有骸體的肢體末端都攥著一顆石頭。他們只是聚集在附近,並沒有深入生存平台,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軍隊終於整合完畢,士兵們腿腳發軟地沖向骸體群,後方的指揮官死死捏著手槍,他已經做好打死每一位逃兵的準備。
【文明墜落!】
四個音節灌入紀燼耳中,骸體們整齊地將手裡的石頭扔了出去。
僅僅一個照面,數百名守城士兵齊刷刷倒下,肢體開始詭異地扭曲彎折。
【檢測到任務難度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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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略武器已解鎖。】
紀燼望著滿地淌血的屍體,望著還在不斷往上涌的黑色骸潮,心底只剩荒誕。
【開什麼玩笑,什麼武器能對付這麼多骸體……】
話音未落。
轟——!
巨響震得整個生存平台都在顫動。
煙塵裹挾著氣浪炸開,一台高大的機械裝甲緩緩站起。
亮銀色裝甲覆滿全身,它從肋部抽出了兩柄截然不同的長刀,一柄泛著冷冽的冰藍微光,一柄燃著刺目的赤紅焰芒。
沒有絲毫停頓,機甲邁步向前,雙刀劃出兩道致命的弧光。
藍光掃過,骸體驟然斷成兩截;紅芒掠處,殘軀瞬間燒成飛灰。
僅憑一機一人,就在屍山血海里劈出一片空白。
周遭的骸體潮水般後退,竟無一隻再敢上前。
下一秒,機甲緩緩轉動軀幹。冰冷的光學目鏡,精準鎖定了癱在屍體堆後的紀燼。
它提著雙刀,一步一步踏來。
【不是要斬殺骸體嗎?為什麼朝我來了!】
慌亂中紀燼抄起腳邊一塊碎石,卯足力氣砸了過去。石頭撞在銀亮的胸甲上,連半道白痕都沒留下。
機甲越走越近,光滑如鏡的裝甲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
他抬起手,那早已不是人類的樣子。
骨骼在皮膚下發出鏽鐵般的摩擦聲,手指一點點拉長,關節不斷向外凸起。
紀燼低頭望著自己的身體,頭髮瘋了一樣向下生長,尾椎骨猛地刺破衣服,一條漆黑的尾巴從身後伸了出來。
他的胸口突然安靜了,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甚至連疼痛都開始消失。
連翻湧的恐懼與痛感,都潮水般退得一乾二淨。
他望著裝甲上那個扭曲的倒影,與塔下那些猙獰的骸體如出一轍。
驚恐之餘,紀燼注意到了駕駛艙里的那個人。
那張臉,眉眼,鼻樑,唇線,甚至左臉那道淺淺的舊疤,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那人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手腕輕抬,藍紅刀光同時亮起:「我不管你是誰!骸體,都得死!」
紀燼只覺得視野驟然一黑,整個人向著無底的黑暗直挺挺沉了下去。
「我不是同族!」
紀燼猛地彈坐起來,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升降梯里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他大口喘著氣,環顧四周,金屬艙壁正載著眾人緩緩向上攀升,熟悉的勘探設備歪歪斜斜堆在角落,腦子裡還殘留著紅藍雙刀劈落的寒光,混混沌沌的。
【經過您的不懈努力,死守通天塔任務已完成,獎勵已發放。】
他晃了晃腦袋,冰冷的系統音剛在腦海里落定,一張蒼老的大臉就湊到了視野里。
「可算醒了!你這是夢到什麼了嗎?」胡博士扶著眼鏡,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快,「你被落石砸中了頭,昏了整整一天。咱們現在在回家的升降梯上。」
紀燼怔了怔。
砸中頭?
那屍山血海的生存平台,那台亮銀色的機甲,還有駕駛艙里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他心裡發毛地摸向後屁股,觸感並沒有帶來某種細長肢體的信息,這才令他稍稍安心:還行,沒長尾巴,看來之前那些確實是個夢。
「骸體呢?」他啞著嗓子問。
「已經退走了。」
「流放區沒事吧!我住在那裡,家裡還有個妹妹!」
「戰線始終被控制在緩衝區,流放區沒事。」
低沉的男聲從側後方傳來,介乎嚴肅與不正經之間。
紀燼扭頭,正望見個全副武裝的中年人偷偷吸了口煙,作戰服沾著血漬和塵土,身後背著一張盾牌,側靠在艙壁上看著他。
艙壁上,禁止吸菸四個大字直接被他無視掉了。
「登塔的第二十四個鐘頭,它們突然集體從塔壁上掉下去了,地面的也轉頭撤回了無人區。沒人知道為什麼,教會把功勞全包攬到自己頭上了。」
「這位是資深探索隊的何峰隊長。」胡博士連忙介紹,「要不是何隊長帶人接應,咱們考古隊就得折在遺蹟里了。」
「呦!」
何峰抬了抬下巴,伸出兩根手指夾著煙對著紀燼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聽老胡說,你能看懂那古遺蹟里的字?」
紀燼點了點頭:「嗯,我也說不清為什麼,看一眼就懂。」
何峰剛要開口,旁邊整理設備的隊員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胡博士!有、有鬼!」
胡博士沒好氣地抬手敲了下他的腦袋:「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干考古的別一驚一乍,凡事都講科學!」
隊員手在抖,攥著相機遞過去,指尖指著屏幕:「您自己看!這照片裡……多了個東西!」
所有人都湊了過去。
相機屏幕上是洞窟里的壁畫,八座通天塔靜靜矗立,塔下是翻湧的黑色骸潮。
而在最中間那座巨塔的塔頂,赫然多了一道漆黑的剪影。身形挺拔,手裡提著兩柄長短不一的刀,單是那輪廓就透出一股殺伐之意。
何峰的眉頭瞬間皺緊了。
「這東西……跟塔上那些戍衛軍嘴裡傳的那玩意兒,怎麼這麼像。」
「什麼東西?」紀燼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胡博士推了推眼鏡,臉色也凝重起來:「昨天塔防最險的時候,幾萬人建立的防線差點被沖爛。」
「據說天上突然砸下來個三米多高的人影,雙刀一掃,把周圍的骸體全斬乾淨了,守軍這才緩了口氣。」
所有人都盯著相機屏幕皺眉、議論,沒人注意到站在最後的紀燼。
冷汗順著他的後脊滴落,手腳一片冰涼。
那好像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