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偉聞言，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雙手捧著那塊剛收到的硯台，指腹沿著硯台的邊緣緩緩摩挲。
這塊硯台，無論從石品、雕工還是包漿來看，都堪稱上品，放在他的收藏里也算得上是壓箱底的寶貝了。
他越看越喜歡，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笑呵呵地開了口：「你和小晨的心意我領了，這硯台很好，總不能讓你們太破費，你們花了一千多買來的那是你們的本事，這五千萬是我給的，你們拿著就行，聽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硯台。
「五千萬？」周青檸愣了一下，低頭又去看那條簡訊。
她剛才只粗粗掃了一眼，看到一長串零，心裡估摸著是五百萬——畢竟老爹平時給零花錢也就是幾十萬幾百萬的給，五百萬已經算是大手筆了。
可這會兒聽老爹親口說出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少看了一個零。
五千萬，不是五百萬，老爹這回是真大方啊。
她盯著那串數字又看了一遍，個、十、百、千、萬……沒錯，五千萬。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笑呵呵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解釋：「爸，我們沒花那麼多錢，你這硯台加送給我媽的鐲子才花了一千五，不是一千五百萬，是一千五百塊。」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這句話落在周宏偉耳朵里，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什麼？一千五百塊？」
周宏偉猛地抬起頭，手指停在硯台邊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又或者女兒在跟他開玩笑。
一千五百塊？這塊硯台？
眼前這一塊，無論是從石質、雕工還是年代來看，都絕對不可能是這個價。
他甚至在心裡迅速估算了一下，如果放到拍賣會上，這塊硯台的成交價保守估計也要在五千萬往上，他這五千萬還是給低了。
而女兒的意思是他手上這塊成分極好的硯台竟然才花了一千五百塊，連他拍賣會的零頭都沒有？
他愣愣地看著周青檸，目光又從女兒身上轉到一直坐在旁邊沒怎麼說話的林沐晨臉上。
林沐晨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笑著點了點頭，神情平和，像是在確認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周宏偉破防了。
那一瞬間，他臉上閃過好幾種表情——先是難以置信，然後是困惑，接著是一絲挫敗感，最後所有情緒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複雜到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感覺。
他見過撿漏的，也聽說過各種傳奇故事，可當這種事真真切切發生在自己身邊、發生在他女婿身上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親眼見證和道聽途說完全是兩碼事。
他低下頭又看了看手裡的硯台，指腹順著硯池的弧度慢慢滑下去。
這硯台的包漿溫潤自然，沒有一點做舊的痕跡，硯池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是那種只有經歷了漫長歲月才會沉澱下來的味道。
這樣的東西，居然是一千五百塊買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硯台輕輕放在茶几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和隱隱約約的崇拜。
他起身，繞過茶几，笑呵呵地來到林沐晨面前，微微彎下腰，語氣裡帶著一種請教的味道——他甚至不自覺地搓了搓手，像個在老師面前請教問題的學生：「乖女婿，只花一千五百塊就買到古董硯台，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林沐晨坐在那裡，神色從容。
他沒有半點得意或者張揚的意思，聽到岳父這麼問，他只是微微笑了笑，聲音平和地答道：「也沒什麼，運氣罷了。」
他說得謙虛，可周宏偉不敢謙虛地聽。
運氣？他心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運氣。
一千五百塊買到唐代古硯，這要是光靠運氣就能碰上的事，那滿大街都是撿漏的人了。
真正決定一個人能不能撿到漏的，是他的眼力、見識、經驗，還有那種日積月累培養出來的對器物的敏銳直覺。
沒有這些東西，就算寶貝擺在眼前，也只會當成破爛走過去。
林沐晨能有這樣的本事，絕對不是簡單人物。
周宏偉在心裡暗暗下了個決定：從現在開始，得抱緊女婿的大腿。
他做了大半輩子生意，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這個女婿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說話做事都溫溫和和的，可越是這樣的人，往往越不簡單，日後必定會讓所有人都仰望他。
他心裡轉著這些念頭，臉上卻一點沒露出來，只是笑呵呵地拍了拍林沐晨的肩膀，又回到沙發上坐下。
茶几上那塊硯台安安靜靜地擺在那裡，石面上仿佛還映著方才的燈光。
他看了硯台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剛才在興頭上，他直接轉了五千萬給女兒。
五千萬。
這個數字這時候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跟那一千五百塊撞在一起，撞得他心裡一陣肉疼。
他周宏偉雖然有些家底，可五千萬也不是小數目，就這麼轉出去了，說不心疼那是假的。
他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眼珠轉了轉，隨即笑嘻嘻地對著周青檸說道：「寶貝女兒，既然你們錢花的不多，那我剛剛轉的那些錢是不是應該還回來？」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剛剛還大手一揮說「你們拿著就行，聽話」，轉頭就反悔要錢，這當爹的面子往哪兒擱。
他意識到自己有些丟人，輕聲咳了一下，試圖給自己找補：「剛剛我認真思索了一下，你們說的對，那是你們的心意，我出錢確實不太合適。」
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剛才那個豪氣干雲轉五千萬的人不是他。
「檸檸。」林沐晨在旁邊聽著，覺得老丈人說得也有道理。
上門送禮，哪有收錢的道理。那硯台和鐲子雖然值錢，可到底是晚輩的心意，收下就收下了，再拿老丈人五千萬，確實不太合適。
他轉頭看向周青檸，想勸她把錢轉回去。
然而他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周青檸堵了回來。
「老公，你別說，我懂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