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晨怕自己看錯，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
此時，整個賭石大廳的目光這會兒全粘在他身上，看著他從最角落、堆得滿是灰塵的廢料堆里，扒拉出這麼一塊連賣相都沒有的石頭，周圍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這些廢料本來就是賭石廠篩了無數遍剩下的下腳料，正經能出點東西的料子早都標好了價格擺在大廳中央的貨櫃裡，從幾萬到幾百萬不等，輪也輪不到丟在這裡。
這些碎石頭統統一兩百塊錢一塊，純粹是給新手買過來切著玩練手的，常年泡在這行里的老賭客，路過廢料堆都不會多瞟一眼。
現在黃家這邊請來的幫手，放著滿廳的好料子不挑，偏偏在這堆垃圾里撿寶貝，這不等於明擺著告訴所有人，他是個連門檻都沒摸進來的門外漢嗎？
站在對面的徐強第一個忍不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湊到周世安身邊，聲音大得故意要讓全場人都聽見：「周少爺，我之前還捏著一把汗，怕黃家真找來什麼高人，現在我百分百確定，這小子純純就是個外行，咱們這局贏定了。」
他抬手指著林沐晨手裡那塊石頭，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你們大夥看看，這料子灰黑皮，裂得跟蜘蛛網似的，沒松花沒蟒帶，這種料子我閉著眼都知道是十塊九空，切開來最多見點貓尿大的綠，連做個小掛墜都不夠料，他倒好，攥在手裡跟撿著傳家寶似的。」
徐強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里的嘲諷快漫出來：「我原先還聽說黃德政老謀深算，怎麼現在老糊塗成這樣了？找幫手都找這種貨色，怪不得黃家最近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合著家裡從上到下，沒一個腦子清楚的。」
周世安也跟著笑出了聲，「黃子發，我看你也別硬撐了，直接認輸得了，拿著廢料來跟我賭，你是覺得我周世安玩石頭玩得太少，沒見過好東西是吧？」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跟著鬨笑，指指點點的聲音像蒼蠅似的圍著黃家這幾個人轉。
黃子發的臉漲得通紅，耳根子燙得快要燒起來，他站在原地，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這輩子從來沒這麼丟人過。
連他這種剛摸了兩年石頭的半吊子都知道，廢料堆里不可能開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他原先還以為父親請來的是什麼深藏不露的大師，搞半天居然是個來騙人的騙子。
他再也壓不住心裡的火氣，幾步衝到黃德政身邊，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明顯的顫音：「爸，你到底是從哪找來的這個人？你肯定是被騙了！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黃家頭上騙，真當我們家沒人能做主了是不是？」
黃德政臉上的神色也繃著，他剛才看見林沐晨往廢料堆走的時候，心裡也咯噔了一下，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抬手一巴掌輕輕拍在黃子發的後腦勺上，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力道：「我活了大半輩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還能隨隨便便被人騙？今天這事要不是你自己逞能，跟周世安定下賭約，還把胳膊押上去，能鬧出現在這一出？」
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正抱著胳膊看熱鬧的周世安，語氣沉下來：「至於小晨，我信他，他選的這塊，就是咱們今天要解的第三塊石頭。」
「爸！」黃子發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他看著不遠處周世安身邊兩個穿黑西裝的保鏢，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賭注是他自己的一條胳膊，要是這一刀下去切出來全是白花花的石頭，他後半輩子就只能當一個殘疾人了。
他還想再勸，話剛到嘴邊就被黃德政直接打斷：「別再說了，我意已決。」
黃子發看著父親一臉不容置喙的樣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黃德政看著兒子這副又急又怕的模樣，暗自搖了搖頭，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兒子，爸這也是在幫你，等會兒石頭解開，你就全明白了。
林沐晨這時抱著那塊石頭走了過來，抬眼看向黃德政，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黃叔叔，石頭我選好了，就這塊。」
「好。」黃德政點了點頭，伸手把石頭從林沐晨手裡接過來，又轉手放到黃子發手上，「去，交給解石師傅，開吧。」
林沐晨聽見了，只是嘴角勾了一下，半點沒往心裡去。
他不用跟黃子發爭辯什麼，等會兒解石機的砂輪切下去，那團綠一露出來，眼前這個氣得跳腳的年輕人，說不定得反過來跪著謝他。
彼時，周世安靠在解石機旁邊的檯面上，看著黃子發真的把那塊灰頭土臉的廢料遞到解石師傅手裡，像是看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笑得直擺手：「黃子發，你爹從哪找來的活寶？你們黃家該不會是把傻子當高人供著吧？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你確定，就解這塊？不改了？」
周圍的鬨笑聲瞬間又高了一個調門，有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有人跟身邊的人打賭，說這塊石頭最多切兩刀就能宣布報廢，連兩百塊錢的本錢都收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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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石師傅戴著防塵面罩，伸手接過那塊石頭，指尖敲了敲石面，發出沉悶的空空聲，他抬頭看了黃德政一眼，見對方沉著臉朝他點頭，才伸手按下了解石機的電源。
砂輪轉動的嗡嗡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大廳，細碎的石屑混著冷水濺起來，打在透明的防護板上。
林沐晨站在人群最外圍，眼神穩穩落在那塊不斷被砂輪啃掉石層的石頭上，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徐強抱著胳膊站在周世安身邊，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黃子發攥著的拳頭裡全是汗。
黃德政背著手站在原地，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身後的手，其實也微微攥著勁。
第一刀順著那道大裂的邊緣切下去，砂輪停下的瞬間，解石師傅關掉水閥，用毛刷掃掉斷面上的石屑，所有人都湊了上去——斷面上乾乾淨淨，連半分綠影子都沒有，全是細白的棉絮。
鬨笑聲一下子炸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