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爸就這麼對著照片絮絮叨叨。
說著說著,眼圈已經泛起紅意。
可從頭到尾,他嘴角那點淺淺的笑始終沒有消失。
也不知道聊了多久。
直到煙都快燃盡,他才小心翼翼把照片重新放回鐵盒,一張張整理整齊。
盒子被送回房間。
片刻之後,瑩爸再次走出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把吉他。
另一隻手裡,則捏著那張皺巴巴的曲譜。
顯然,他還惦記著下午練的東西。
這一次,他特意在旁邊擺上了一台錄音機。
瑩爸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真撐到女兒結婚那天。
所以他想提前把這首曲子錄下來。
哪怕以後人不在了。
至少聲音還能留下。
「不對……」
瑩爸皺著眉,停下撥弦的手。
「剛才小蘇教的好像不是這麼按的。」
他低頭盯著琴譜看了半天,又試著按了一遍。
還是不對。
「這個和弦到底按哪幾個位置來著?」
一遍。
兩遍。
三遍。
彈出來的聲音始終不對勁。
瑩爸越練越著急,腳邊的菸頭也一根接著一根多了起來。
就在他又一次停下來琢磨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喲,老李頭。」
「又給你家閨女練琴呢?」
一個同樣穿著背心的老頭端著茶壺,慢悠悠走了過來。
這是住在附近多年的鄰居,也是少數幾個知道瑩爸真實病情的人之一。
老頭走近以後,瞥了眼他懷裡的吉他。
「怎麼著,真覺得自己沒幾年了?」
「要我說你就別折騰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了。練琴有啥用?有這時間,還不如躺藤椅上多眯一會兒。」
瑩爸頓時不樂意了。
「你懂個屁!」
「什麼叫花里胡哨?」
他抱著吉他瞪過去。
「我刷那些短視頻都看見了,現在年輕人結婚可講究了,婚禮上沒點節目都不好意思上台。」
「我這琴以後肯定用得著!」
說完,他又沒好氣地補上一句:「還有啊,誰告訴你我活不久了?你死了我都不一定死,我指定比你活得長!」
鄰居被他懟得哭笑不得。
「行行行,你能活。」
「我就隨口說兩句,你還真急眼了。」
老頭喝了口茶,隨後從手裡抽出一張單子遞過去。
「喏,別說我不惦記你。」
「這是我託兒子幫你問的工作。一家公司招保安,一個月聽說有四五千塊錢。」
「以後別再天天搬那些重東西了。」
說到這裡,鄰居臉上的玩笑神色淡了些。
「你繼續這麼折騰身體,再硬的命也經不起耗。」
「我這輩子真正能說上幾句心裡話的人沒幾個。」
「說真的,我還真希望最後是你給我送走,而不是反過來。」
他擺擺手。
「自己看看吧,覺得合適的話,我明天讓兒子幫你問。」
說完,老頭背著雙手,端著茶壺慢悠悠回了自己家。
瑩爸拿著那張招工單,趕緊借著燈光認真看起來。
工資確實不錯。
工作內容看起來也比搬貨輕鬆得多。
只是……
地址有些遠。
每天來回少說也得花兩三個小時。
如果真去當保安,等下班趕回來再出攤,那些生意最好的位置恐怕早被別人占完了。
少擺一晚上的攤,又得少掙不少錢。
瑩爸盯著招聘單,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
安靜的巷子盡頭,忽然傳來熟悉的三輪摩托聲。
突突突……
聲音越來越近。
瑩爸下意識抬頭望去。
下一刻,他便看見那輛熟悉的三輪車正從巷尾緩緩駛來。
車上的人,正是蘇野他們。
「今天這麼早就賣完了?」
看著遠處駛來的三輪餐車,瑩爸腦子裡最先冒出來的就是這個念頭。
現在甚至還不到晚上九點。
換作平時,他至少要忙到十一二點才能收攤回來。
看來年輕人做生意確實有年輕人的辦法。
同樣一輛攤車交到他們手裡,效率都比自己高不少。
瑩爸沒再多想,連忙把吉他放到一旁,起身收拾門口的椅子板凳,準備給餐車騰出位置。
而三輪車上。
瑩瑩隔著一段距離,已經看見了父親。
昏黃的路燈下,那道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瑩爸微微弓著腰,挪動板凳時動作也不再像記憶里那麼利索。
只是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畫面,卻讓瑩瑩剛剛止住不久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直到今天,她才突然發現。
那個總喜歡跟她開玩笑、仿佛什麼事情都能扛下來的父親,原來也已經老了。
小時候在她眼裡,父親像一座永遠不會倒的大山。
可此刻站在燈下的他,卻像那盞已經用了許多年的舊路燈一樣。
還在努力亮著。
卻早已有了歲月留下的斑駁。
「瑩瑩?」
隨著餐車越來越近,瑩爸終於看清了車上眾人的表情。
尤其是女兒通紅的雙眼,讓他心裡猛地一沉。
聲音都跟著有些發顫。
難道……
病情的事情,還是讓她知道了?
想到這裡,瑩爸下意識挺直腰背,甚至還故意舒展了一下肩膀。
隨後擠出笑容,努力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
「爸!」
瑩瑩卻再也忍不住。
車速剛慢下來,她便跳下三輪車,幾步朝父親沖了過去。
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小姑娘,也是這樣跌跌撞撞地撲向父親。
下一秒,瑩瑩已經一頭扎進瑩爸懷裡。
父女二人緊緊抱在一起。
瑩爸抬頭越過女兒的肩膀,看向蘇野。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上。
蘇野神色複雜,帶著幾分歉意輕輕點了點頭,隨後低下了腦袋。
雖然並不是他主動告訴瑩瑩的。
但歸根結底,那場直播是他開的。
視頻能夠流出去,自己確實脫不了關係。
瑩爸明白過來以後,卻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隨後抬起手,一下一下拍著女兒的後背。
「瑩瑩,咋哭成這樣了?」
「爸不就是生了個病嘛。誰這一輩子還不得有點毛病?」
「你這些朋友都在旁邊看著呢,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多沒面子。」
瑩爸依舊想用平時那副玩笑口吻把事情帶過去。
「行了,不哭了。你們晚上擺攤也累,我進去給你們下點面。」
可瑩瑩哪裡聽得進去。
她死死抓住父親的衣服,哭著質問:「爸,你為什麼一直瞞我?」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是不是準備等到真的快不行了,才讓我知道?」
「你怎麼能這樣!你太自私了!」
瑩爸嘴唇動了動。
「這能算多大的事?」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現在還是學生,把書好好讀完才是正事。等畢業以後,再找份穩定工作……」
「我不讀了!」
瑩瑩猛地抬起頭。
「明天我們就去醫院!」
「我可以去兼職,也可以出去上班!我賺錢給你治病,學不上了也沒關係!」
瑩爸臉色瞬間沉下。
「胡鬧!」
這一聲呵斥出來,瑩瑩哭得更凶。
瑩爸還想板著臉訓她,可看著女兒滿臉的淚水,那點強撐出來的嚴厲很快就維持不住了。
他的眼眶漸漸泛紅。
嘴上還在說著「不是什麼大事」,眼淚卻已經先一步流了下來。
父女間沒有什麼漂亮的話。
一個只想著讓女兒把書讀完。
另一個卻恨不得立刻扔下一切,換父親多活幾年。
樸素得不能再樸素。
卻也正因如此,更讓人心裡發堵。
不遠處,蘇野看著相擁而泣的父女倆,鼻尖猛地泛酸。
他抿著嘴抬頭望向夜空,眼眶已經悄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