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協調機構向來有一條規矩：黃級預案一旦觸發，協調理事會所有在冊成員的通訊終端，必須得在三分鐘內接入會議頻道，無論他此刻在世界的哪個角落。
於是那一天凌晨一點，整個承華那群最頂尖大腦的屏幕，同時亮了。
因為一個高中女生的補課申請。
而上一次他們在凌晨被吵醒，還是24年前，M突襲海東省的那一天。
……
張城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他正在刷外賣軟體。
值班室的夜晚總是這樣，監控屏幕上跳動著數十個窗口，中央主機天璣系統在後台安靜的運轉。
偶爾跳出一條例行報告，他就歸檔存案；或者需要人工決策問題，他就轉手分發；或者需要申請臨時權限，他就提交文書……
他在這裡幹了十一年，還沒遇到過處理不了的大麻煩。
「嘖，不是，這外賣配送超時了吧！」
又處理完一個申請。張城癱回椅子上，手指在屏幕上狂戳，「大半夜的，我點個外賣容易嗎我？」
正這樣想著，屏幕上忽然跳出了一條他從未見過的提示。
【緊急預案已觸發】
【預案級別：黃】
【觸發源：6E-027號任務員，引線#001，通訊編號待確認】
【原因：任務員提問觸發目標預設敏感詞庫，關聯詞庫標籤：#知識斷層#身份溯源#立場缺失】
【建議行動：啟動臨時會商，權限等級≥2】
「不是……啥鬼？」
張城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揉了揉眼睛。
黃級預案？
這東西他只在入職手冊上見過，從來沒想過它真能蹦出來。
他下意識想打電話請示上級，天璣的指令卻不等他，還在持續刷新。
【操作指令：已為您接通頂層協調機構應急通訊頻道，密碼 XXXXXXXX，請按照以下順序呼叫相應人員。】
屏幕上跳出一份名單。
「啪嗒！」
他手一哆嗦，手機直接掉在地上。
蔣鎮寰，頂層協調機構協調理事會首席。
沈靖邦，頂層協調機構協調理事會副席。
姜宴秋，頂層協調機構協調理事會副席。
……
名單還在往下滾。
張城的手指開始發抖。
他就是個四級小科員，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就是處級，還是某次動員大會上遠遠瞄了一眼——而如今，他要給名單上這些名字前綴和他外賣收貨地址有的一拼的大佬們打電話？
在凌晨一點。
什麼神級玩笑！
「我勒個天璣大哥，」他的聲音抖成了篩子，「你……你你你確定？」
【指令已確認，請執行。】
「……他媽的，老子外賣怎麼還沒到！」
他把手機撿起來，丟到桌上後罵了一句，轉身便往中央總局頂樓會議廳跑去。
……
會議廳內——
第一格亮起，是承華科學院量子與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魏承宇院士。
他似乎剛被從被窩裡薅出來，頭髮炸成了憤怒的貓頭鷹，軍大衣裹得嚴嚴實實，一臉的「我看是誰不想活了」。他看了眼電腦屏幕上黑洞洞的窗口，沉默了兩秒，然後開腔：
「半夜一點叫我們起來開會，他媽的是隧道炸了還是外星人打進來了？！」
「滋啦！」會議廳的音響似乎有些不堪重負。
第二格亮起，是承華國防科技大學的董彥堂教授。
他顯然正在熬夜，精神正好，背後的白板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桌上的紅牛罐子摞成了金字塔。聞言，他倒是慢條斯理推了推眼鏡，「別急啊老魏，萬一是隧道被外星人炸了呢？」
魏承宇院士：「……」
第三格亮起，是承華社科院的蘇皖卿院長。
她隨手抓了件外套披在身上，頭髮上還別著兩個捲髮夾。只見蘇皖卿面無表情端起保溫杯，眼神冷冷殺向屏幕：「你們最好真的有事——我明天早八還有三場會議。」
第四格亮起，畫面里的場景讓人眼前一黑——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正在咆哮，手裡的紅筆戳得鏡頭都在晃：「你告訴我，你這篇論文的AI率是多少，啊？72！你還知道你AI率72？！你好歹改一下騙騙我啊！！！」
「老師……那個，你電腦屏幕亮了……」旁邊不知是誰顫顫巍巍說了一句。
「別給我轉移話題！」老人持續崩潰中，「就算是選修課程也不能這麼敷衍！」
「哈哈哈哈！」
通訊頻道里哄堂大笑。
張城在會議廳的操作台前，腦子裡一片亂麻。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大佬，或者說，只在教材上見過。而現在——
這些大佬正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排隊罵人。
屏幕上這位老爺子叫周遠衡，京大中文系主任，可此時的他並沒有任何德高望重的形象包袱，只見鏡頭一轉，他崩潰地抓起速效救心丸一把擰開，抖了兩顆進嘴裡。
第五格、第六格、第七格……屏幕上亮起的格子越來越多。
有人在健身房裡臥推，扭頭大喊：「你們先開，我待會兒來！」；有人被老伴一腳踹醒，鏡頭裡還能聽見「大半夜的又怎麼了」的嘟囔；有人剛把孩子哄睡著，滿臉小心翼翼，像是在搞地下工作，說話都帶氣音；有人滿臉羨慕，話里的怨氣堪比厲鬼：「你們好歹有覺可睡……我改了一晚上的申報書，還沒合過眼呢。」
又一個格子亮起，是鍾江大學物理系的章述之教授，他的畫風就很清新了——
陽光明媚的辦公室，青翠欲滴的綠植，桌子上的咖啡還冒著熱氣。他顯然在國外，完美的時差讓他免了凌晨被薅起來的痛苦。
「大家上午好啊——哦不對，你們那兒是半夜，辛苦辛苦。」他抬手對各位打了個招呼。
屏幕里響起整齊的噓聲。有人怒吼：「姓章的你給我記著！下次我一定要半夜三點給你打電話！」
「不是老賀，你咋這時候吃麵？」有人震驚。
角落裡，一個男人坐在桌前，正端著碗麵條，吸溜得旁若無人。
「倒時差呢我，剛從倫敦回來，胃還是那邊的六點，緩不過來。」
「……你確定現在倫敦是六點？」
「你管我，反正我的胃告訴我了。」
「我去，快看老岳！」
「岳院士這裡不是無人區啊喂！」
屏幕上的畫面那叫一個精彩。
國防大學戰略研究所的岳松年院士，穿著一件毛茸茸的小熊睡衣，正襟危坐在鏡頭前。淺棕色的熊耳朵，胸口還有個小熊腦袋。他的宿敵——社科院哲學所的方景明教授看到了，當場笑出聲，一點也沒給他面子：「呦老岳，你這睡衣咋這麼別致吶？」
岳松年院士面不改色：「我孫女給我買的，你有意見？」
「咳，嗯，挺好，你開心就好。」
「知道你還說！」岳松年院士扳回一城，眉飛色舞，「倒是你，黑眼圈都掉下巴上了，這是又熬夜看啥了？」
「你管我！」
正值兩人拌嘴的當口，一個冰冷的機械音橫插進來：
【岳院士，需要為您啟動馬賽克處理嗎？】
「……什麼？」岳松年院士一愣。
【您的著裝，如果被會議記錄或者外傳，可能會影響您的公眾形象，我可以將您的會議畫面進行實時馬賽克處理。】
場面安靜了一秒。
然後——
「噗！」不知是誰先沒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
頻道炸了。
岳松年院士的臉色那是相當精彩，「不用！」
他聲音都吼劈了，「我這睡衣怎麼了！怎麼見不得人了，啊？我孫女買的！天璣你有孫女嗎？懂不懂啥叫天倫之樂？」
【只是建議。】
「那就給我閉嘴！」
【收到反饋，已記錄。】
「你——」
「老岳啊！」方景明教授擦去眼角的淚花，「你跟個人機較什麼勁？多大年紀了——」
「我……我那是……」
岳松年院士噎了半天，只好憤憤坐回原位，一把抓住帽子蓋在頭頂，兩隻熊耳朵耷下來：「我才不和你們這些沒有孫女的人計較！」
格子亮得越來越多，張城反而感覺自己沒那麼慌了。他看著屏幕上的滿朝文武，內心瘋狂刷著彈幕。
那是陳嘉佑教授，我大學教材的主編。
那是顧明遠教授，我高中語文老師的老師的老師。
那是陸振廷院士，我在《朝聞播報》上見過，最後五分鐘的那種。
活的。
全來了。
全在這兒。
罵罵咧咧的。
就在這時，屏幕的中央主窗口亮了。
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畫面中。是頂層協調機構首席，蔣鎮寰。
他穿得很整齊。深色便裝，頭髮一絲不苟，顯然不是被吵醒的。他身後是辦公室的書架，神態略顯疲憊——但眼神很靜。
和其他鏡頭裡的畫風簡直不是一個圖層的。
會議廳里安靜了一瞬。
蔣鎮寰的目光平靜掃過屏幕上的各路神仙——睡眼惺忪的，裹著軍大衣的，夾著捲髮棒的，穿著小熊睡衣的，端著麵條的……
他嘴角微不可查動了一下。
「各位，抱歉這麼晚打擾。」蔣鎮寰開口，「張城同志，還請把這份資料，推送到各位的終端設備上
。」
張城的手終於派上了用場。他深吸一口氣，點擊滑鼠將資料分發下去。
然後，他小心翼翼問道：
「蔣部，請問……我什麼時候需要迴避？」
蔣鎮寰看了他一眼，語氣溫和：「辛苦你了，現在你可以出去了。外面有咖啡機，去休息一下。」
「好的好的謝謝蔣部！」張城瞬間彈了出去。
他狂奔出會議廳，在走廊里掏出手機，哆哆嗦嗦開始發送語音。
「我的媽呀你們都不知道我今晚上經歷了啥！」
「我和姓蔣的那位說上話了！」
「咱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的……反正數好多好多級的那位！」
「我還看到魏承宇院士穿著軍大衣罵人。」
「岳松年院士穿小熊睡衣！」
「小熊睡衣！帶熊耳朵那種！！！」
「我腿現在都還是軟的！」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講真，我這輩子，值了。」
發送——
會議室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
屏幕上，47個格子已經全部亮起。只有右下角一個位置是暗的。
與此同時，天璣的聲音在會議廳內響起：
【參會人員統計完畢，應到48人，實到47人，請假1人。】
【請假人員：沈靖邦，頂層協調機構協調理事會副席】
【請假事由：東嶼海廊聯調聯試現場】
「行，人到齊了就開會吧，」蔣鎮寰聲音不高，「老沈那邊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完，不等了。」
「先聲明。老規矩，我旁聽，你們討論，我只負責聽結果。姜宴秋同志，交給你了。」
「好。」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蔣鎮寰所在的窗口被自動移到角落，然後被另一個窗口取代。
身穿白色正裝的中年女性起身，隨意瞥了一眼門口，道：「天璣，把張城通訊關了，開完會再讓他聯繫。」
【已執行。】
「不是，」岳松年院士樂了，「你折騰人家小科員做什麼？」
「他手裡，有今晚的會議照片。」姜宴秋的筆尖點了點桌面，「你的睡衣被他拍下來了。」
「……」
「照片就不刪了，反正您老愛炫，」姜宴秋勾唇，「就當是他的加班福利，待會兒讓他簽個保密協議就好。」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會議開始。3月3日凌晨00:34，執行者6E-027通過天璣終端提交補課申請，觸發二級會商。天璣，播放原錄音。」
【6E-027執行員的申請原文如下——】
一段對話語音在所有終端開始播放。
【播放完畢。】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等一下，」周遠衡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你們下邊那個內局的全稱是——對內特勤統籌處，對吧？」
「是的，周教授。」姜宴秋道。
「那你他媽搶我們飯碗幹啥？」周遠衡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姜宴秋：「……」
周遠衡指著屏幕上的資料，手都在發抖，「你們內局啥時候把手伸到教育領域來了？！把我們一大群人大半夜叫起來，社科院的，文學院的，物理所的，國防科大的——叫起來就為了研究一個女高中生的成績單？」
「……如果您要這麼說，那也對。」姜宴秋回答，「順便批准一份可能的補課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