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片刻,屏幕里的附和聲此起彼伏。
「對啊!」
「什麼情況?」
「起猛了吧我。」
「各位,先不要急。」姜宴秋的聲音很平穩,「首先這份申請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是申請裡頭提到的這個人,我們跟了有些年頭了。今天把各位請來,是因為有些問題,我們這邊解不開,需要各位的專業幫忙判斷。」
「啊?」一位教授皺眉,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她叫鄭培芳,刑偵院的,「你的意思是,去年你們讓我參與那個項目,就是關於這個小姑娘的?」
「沒錯。」姜宴秋點頭,「包括其他各位教授也一樣,接下來可能都要參與相關討論。」
「那我……」魏承宇舉手,「我好像沒有研究過啊,你們偷偷孤立我是吧!」
姜宴秋看了他一眼,聲音沉靜:「兩年前那個異常現象建模,你是負責人。」
「那就好。」魏承宇有些小嘚瑟的把手收了回去,「哎不對,你們那……」
「魏教授,」姜宴秋道,「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但是還請您稍等片刻——那只是可能性之一。如果情況屬實,您要說的話或許將成為我們接下來至少十年,甚至更久的研究方向。」
「保真?」
「等會開完。」
「YES!」魏承宇興奮地打了個響指,「臥槽我他媽也是發現新大陸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情況?」周遠衡意識到不是開玩笑,連忙坐正,「姜部別賣關子了!」
「打擾一下,這個夏江雪,到底是誰?」
社科院語言所的賀仲明教授終於放下面碗,擦了擦嘴。
姜宴秋只是看了眼蔣鎮寰,後者點頭。
「天璣,投屏。」
【姓名:夏江雪
性別:女
出生日期:XXXX年X月(根據骨齡估算,誤差小於六個月)
戶籍:淮揚省鍾江市平蕪區
監護人:無(孤兒)
學歷:濟帆國際語言學校高三在讀
理科成績:年級前1%
文科成績:年級後3%
……
……
——註:該生政治、歷史科目多次不及格,需補考。】
「哦?還真是分析成績單啊。」周遠衡教授摸了下下巴,「這小丫頭偏科這麼嚴重?」
「也不算非常罕見吧,」鍾江大學的物理系教授章述之聳肩,「您老在文學領域呆太久了,不知道,這種成績分布在我們這邊其實挺常見的。」
「所以問題在哪兒?」又有一人問道。
姜宴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開口。
「蔣鎮寰同志,請求申請臨時授權。」
「批准通過。」
蔣鎮寰將手放上指紋採集器。一陣綠光閃爍,姜宴秋調出一份加密檔案。
「三年前,我們有一名同志在任務中犧牲。犧牲前,她傳回了一段不完整的通話記錄,記錄的對象……正是她。」
姜宴秋開口,「鑑於權限問題,詳細信息今晚不多討論。我能告知各位的只是,我們不是小題大做。」
「這是一份文字轉錄,來自那位同志犧牲前的最後通話。」
【時間:XXXX年X月X日,凌晨04:47】
【地點:南屏省邊境XX縣】
【記錄員:對外行動聯絡處應急聯絡員,編號:絕密】
邢璐楠:「不一樣,我在島上發現的小夏,她是忽然出現的,莉莉絲果然沒騙我……當時莉莉絲剛走,她回不來……」
聯絡員:「XXXXXXX(已模糊處理)」
邢璐楠:「XXXXXXX(已模糊處理)」
聯絡員:「從別處來的,是什麼意思?」
邢璐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那個女孩是——」
然後是槍聲,錄音中斷。
會議廳里只余電流嗡鳴。
「就這些?」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就這些,其他內容和本次會議無關。」姜宴秋道,「能讓你們知道的就是,這位同志用命保下來的東西,非同小可。」
她緩緩開口,念出那個名字。
「夏江雪。」
「這些年,我們一直在跟這條線,失蹤紀錄,出現地點,行為模式……證據很多,也很碎。我們拼不出全貌,畢竟頂層協調機構不是搞學術的,有些東西,我們判斷不了。」
「所以今天把各位請過來,就是想請你們看看。」
「這個小姑娘,到底是什麼情況?」
會議廳里一片寂靜。
「各位,請將你們手裡的資料翻到第六頁,著重注意她出現過的地方,」姜宴秋的雷射筆指向一張定位圖,「邢璐楠同志生前給她戴上了一隻定位手鐲,無法自行拆卸。信號每天傳回一次,在夏江雪出現的期間,從未間斷。」
「出現的期間……」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的祝明謙教授沉默片刻,「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乖乖聽著吧。」魏承宇院士看起來心底門清兒,「沒猜錯的話你們真是來幫忙看試卷的。」
「咳咳,」姜宴秋輕咳了兩聲,「天璣,把時間線跑一遍。」
【收到。】
地圖上,第一個紅點亮起:淮揚省。
【15年前,淮揚省鍾江市,一名女童在清晨被群眾發現,後送入當地福利院,兩個月後,該女童消失。】
紅點熄滅,然後第二個紅點開始點亮:嶺南省。
【14年前3月,嶺南省某市,一名年紀相仿的女童被送入當地救助站,因站內一人曾於鍾江市救助站任職,發現面容對比高度相似,引發警惕。但當地戶籍系統查詢無果,案件擱置。28天後,女童再度消失。】
紅點熄滅,然後在嶺南省另一個地區點亮。
【同年9月,該女童在菜市場被某攤主發現並帶回家撫養了接近三個月,該攤主教會她說話,勉強可以溝通。女童自稱『江雪』,不知來歷,不知所在。三個月後,女童失蹤,攤主報案,無果。】
第三個紅點熄滅。
【13年前,……】
【……】
【此類情況持續約8年,目標每次出現均無任何痕跡。交通記錄,消費記錄,住宿記錄,全部空白,因此無法追溯任何移動軌跡。】
通訊頻道里好一陣沉默,只有翻動資料的鍵盤聲。
良久,蘇皖卿院長問道:
「信息屬實?」
【每一次出警記錄、救助站登記、福利院接收文件,以及相關收養家庭的照片記錄均已歸檔,共73件,碎片化嚴重,時間跨度約15年。】
「那她怎麼解釋自己的移動?」
鄭培芳教授沉默片刻,道:「早期她並沒有任何戒備心理,只是哭著要找家,她說她摔了一跤,有的時候說照鏡子梳頭髮就忽然到這裡了。」
「後來……她說她要回去,不然爸爸媽媽又要哭了。」
沒人接話。
鄭培芳教授繼續道:「兒童救助機構問過她的父母叫什麼,她說了,沒人聽得懂。讓她寫,她也的確寫了——如果她寫的那個東西算字的話……無法和任何已知語言體系對應。
「我們當時傾向於是她在說胡話。」姜宴秋接過話頭,目光掃過屏幕,「但是現在看來,卻未然。」
她按下回車鍵。
【承華戶籍系統修復後,目標夏江雪首次進入頂層協調機構的視野。時值東嶼海廊重建伊始,該目標以正常拐賣案件處理。】
【五年前,目標於鍾江市辦理戶籍證明,並正式以「夏江雪」的身份在承華境內活動,活動軌跡顯著增多。】
【三年前,憑空出現在准國家行為體M的某太平洋海島上,接觸我方成員邢璐楠後歸國。邢璐楠同志犧牲後,夏江雪因定位精度提升,坐標點出現峰值。】
【一年後,目標活動軌跡逐漸穩定於淮揚省鍾江一帶。】
【最近一次出現記錄:今年2月15日,淮揚省鍾江市蒼江下游許家遊輪上,與執行員6E-027首次接觸。】
畫面定格在中山碼頭,夏江雪站在人群中,回眸。
【每隔一段時間,定位信號就會出現空白期。少則幾天,多則數月,空白期內,目標在全球範圍內無任何可追溯痕跡,一旦重新出現,信號即刻恢復,時間目前無規律可循,地點絕大多數處於承華境內。】
「絕大多數處於承華境內……」方景明教授停止轉筆,「有沒有出入境記錄?」
【沒有,但是每次出境她都會想方設法回到承華領地。】
「確認不是拐賣嗎?」顧明遠教授問道。
【無法確認。目標已熟練掌握基礎社會生存技能,可通過身份證,消費記錄,通訊情況,各電子監控等資源溯源。但是空白期間一切為零。】
「像是被抹除了一樣。」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中央主機的散熱聲依舊。
「所以,搞教育的,」陳嘉佑教授輕聲開口道,「能幹啥?」
姜宴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按下回車。
屏幕上,資料翻頁。
是一道試題。
【題目:結合材料,談談你對「戰爭是政治的繼續」的理解。】
下方,是一個人的作答:
「這是夏江雪的試卷。」姜宴秋道,「各位,請發表你們的看法。」
眾人沉默。
許久,方景明教授開口道:「從普世價值角度看,這句話沒毛病。但從政治試題的角度看,她完全跑題了。她要做的不應該是發表自己的觀點,而是複述課本上的標準論述,關鍵在於,她似乎不理解『這道題在考什麼』,而是把它當做了一道『問答題』,而非『默寫題』。」
「這不就是不會考試嗎?」顧明遠教授皺眉,「很多理科生都這樣。」
「不太一樣。」方景明教授的紅筆戳了戳屏幕,「普通理科生想不清楚這層關係,他們會把戰爭當做政治的一部分。她這回答如果放到我們系的討論課上,我給的分數不會低。」
周遠衡教授看著屏幕,道:「她不是在背答案,也不是在答題,她是真這麼想的。」
「好,請往下看。」姜宴秋又敲了下鍵盤。
【題目:結合材料,談談你對『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的理解。】
夏江雪的答案:
「歷史證明,盛世源於百姓安居樂業,崩塌起於民生凋敝;現實生活中的社會活力,也就在於普通人的願干、眼裡有光的激情;實踐上,尊重人民智慧,釋放民間創造力,才能降低成本,促進繁榮。歸根到底,人民群眾的確是歷史的創造者。」
頻道里安靜了一瞬。
「壞了,我覺得她說的好像沒毛病,」岳松年院士拉了拉帽子。
「工科生閉嘴。」蘇皖卿冷冷道,「邏輯上的確沒問題,關鍵在於她沒有使用任何課本上的關鍵詞,沒有『唯物史觀』,沒有『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沒有任何標準表述,她在寫這個答案的時候絕對沒看過政治課本。」
「沒錯,」姜宴秋接過話頭,「這是目標高一那年的期末試題截取片段,在此之前她有接近三個月的空白期,恰好錯過了相關知識領域的學習。」
「所以這道題,反而回答的很乾淨,很純粹,」姜宴秋頓了頓,繼續道,「完全是她用本能寫的答案。」
「好吧,要這麼解釋也能勉強理解。」不知是誰說道,「但是那之後,不可能不涉及相關內容的學習,她為什麼……」
陳嘉佑教授放下茶杯,輕輕的發出「嗒」的一聲:「她……大概率看不懂的。」
「什麼?」
「看懂我們的政治課本,需要一套來自承華的思維體系,和我們教育體系的浸潤。」他緩緩開口,「學,是一個老師帶著理解的過程,在那之後,老師只可能以複習的形式帶著走一遍,不會帶著學生去細細剖析每個字詞的含義——最重要的是,想看懂這些東西,腦子裡要有對這個體系的歸屬感。」
他抬眼,眸底古井無波:「這個叫夏江雪的女孩,到底是什麼?」
「她不可能是間諜。」外局崔秉川局長開口,「邢璐楠同志犧牲前的所有信息……是我親手處理的,我相信她的判斷。」
頓了頓,他開口道:「如果夏江雪真的是間諜,我們不會讓她參與歸倉計劃。」
「我們也相信。」陳嘉佑教授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會是什麼。你們看看資料的第26頁吧,那不是一個高中生——至少不是一個承華高中生能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