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污染?」
「就是……」劉懷安比劃了下,「如果她真的是穿越者,她腦子裡的東西有多值錢,你們應該比我清楚。」
他推推眼鏡道:「如果我們派人教她,會不會……污染她腦子裡的原有認知?」
周遠衡嗤笑:「她都在我們這兒泡了18年了,現在才考慮污染問題?」
「……好像也對。」
「她試題原卷你們都存檔了嗎?」
「不敢說都,但是應該夠研究了。」
「行,」陳嘉佑拍拍掌,「原始樣卷已經採集完畢,現在要的是碰撞。我們好好看看,面對我們這個世界,她會如何反應。」
「排斥,扭曲,接納,重新編碼?我們都不知道。但是通過她,我們就可以窺見那個世界的一角——儘管只是人文方面。」
「但哪怕只是這方面的不同,也足以顛覆現在的所有認知體系。」
「對,補課不是污染,是創造實驗變量。」章述之道,「每一次補課都是微觀的文明碰撞現場,每一次碰撞都會產生新的實驗數據。」
「行。」岳松年院士拍拍手,「你們分析夠了沒?我來說兩句。」
他清了清嗓子,道:「如果這孩子真的是穿越者,那她目前就是我們手裡的唯一樣本。未來呢?她的穿越是否能夠被自主掌控?能不能傳播開?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將來,我們會不會有機會和那個世界——正式接觸?」
「到了那一天,我們怎麼和他們說話?用我們的邏輯,還是他們的邏輯?或者找一個中間地帶,選擇一個合適的外交官?」
「我想,夏江雪就是我們找到中間地帶的唯一機會。」
「對,」賀蘭山將軍道,「我不關心她政治考多少分,我只關心她的思維方式,能不能幫我們至少提前三十年學會彌補『跨文明鴻溝』這門課程。」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遇到了其他外星文明,我們沒有試錯的機會。但是現在,我們有。」
「這個機會,叫夏江雪。」
賀蘭山將軍說完話,半晌沒人發言。
直到一句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壞了,」魏承宇院士嘟囔道,「外星人好像真打進來了。」
「不是外星人,是穿越者!」章述之教授嚴肅糾正他的措辭。
「而且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隧道真得被炸了。」董彥堂教授反應淡然。
「你們這群人不是喜歡叫潭寮隧道嗎?」周遠衡教授冷笑,「我取『東嶼海廊』這個名字的時候你們非鬧著沒有工程師的浪漫,現在又……」
「我們那是嚴謹,您老那官方名稱就別逼著我們用了。」董彥堂教授道,「我們只是想以兩端地理坐標為名方便工程師記憶,不可以嗎?」
「我看你就是純懶,一點大國氣質都沒有。」
「……這問題你們都吵了三十年還沒吵夠?」
「好了。」姜宴秋看意見基本達成一致,再度開口道:「那——顧懷之主任,你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有。」一名50多歲的男人站起來,他是頂層協調機構倫理審查委員會主任。「我只有一個問題:站在夏江雪的角度,她是否願意被補課?」
會議廳安靜了下來,顧懷之主任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不是研究對象,不是戰略目標,是個人,有權利說『不』。」
「我個人覺得,她之所以一直隱藏,就是因為她不想作為『穿越者』被研究。如果她不願意,我們的所有討論,無異於在侵犯她的權益。所以,你們或許有必要徵詢一下她個人的意見。」
無人回話。
直到周遠衡教授的聲音響起:
「有朋自遠方來,我們給她倒杯茶,講講故事而已。」
「我們只是提供一個選擇——至於她是否願意喝這杯茶,決定權在她。」
周遠衡教授頓了頓,繼續開口:
「以前是四夷,現在是另一個文明。這不只是研究,更是待客之道。老祖宗教的東西,我們不會忘。」
顧懷之主任安靜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我沒問題了。」
「行,現在開始投票吧。」蔣鎮寰下達最後通牒,「關於6E-027執行員的補課申請,同意的請投票。」
半分鐘後——
【43票通過,4人棄權。】
天璣的聲音響起。
「行,現分配任務——」蔣鎮寰道,「魏承宇教授,現正式任命你成立『異常現象專項研究組』,深入研究穿越者假說。這個意義,比一萬條東嶼海廊還重要。」
「蘇皖卿院長,你負責夏江雪在文科方面的查缺補漏。爭取在明天晚上8點將補課資料整理好交予執行者 6E-027。既然要補課,那就補得地道些,別讓她死記硬背。要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也值得她信賴。」
「周遠衡教授,分析異界文明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我會讓 6E-027每次補課全程錄音,事後上傳書面問答照片,看看對面的邏輯是什麼樣的,免得將來……客人們要真的來了,我們卻聽不懂他們的想法。」
「至於章述之教授……」蔣鎮寰笑笑,「你就等著今年七月份東嶼海廊通車後,和這個小丫頭深入交流一下吧。」
「收到。」眾人異口同聲。
「那線下會議什麼時候開?」董彥堂教授問道,「線上會議總感覺不太攢勁。」
「啥?還有線下?!」章述之教授一臉懵。
「對啊,這事兒必須得線下開啊,線上吵架吵不出結果。」
「不是,」章述之急了,「我還在國外啊喂!」
「自己飛過來!」
「別吵,先定個時間——明天,不,今天白天早上八點,八點集合。」
「八點?」魏承宇教授扶額,「我剛剛才睡下!」
「你躺什麼躺?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幾點?」
「算了算了,十點吧,線下。」
「去哪兒開?」
「總局吧,設備齊全。」
「行,我這就訂機票——不,高鐵好像更快。」
「高鐵站離總局太遠,還早高峰——」
「坐地鐵來。」
「你讓我一個院士和人擠早高峰地鐵?」
「院士咋了?誰規定了院士不能擠地鐵了?」
蔣鎮寰被吵得頭暈,默默關閉了耳麥。這時,電話響起。
「蔣部。」陳靜嵐的聲音響起。
「嗯。」蔣鎮寰輕聲應道,「她……最近怎麼樣?」
「應該是有好轉。」陳靜嵐道,「天璣的報告裡說了,她最近情緒很穩定。」
「好。」
沉默了兩秒,蔣鎮寰問。
「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陳靜嵐猶豫片刻,道:「姜副席讓我轉告您一聲……下次會議你來主持。」
「嗯。」
他掛斷電話。
屏幕上,他們還在吵。
「我得現場趕過去了——誰幫我帶杯咖啡?」
「內局那地兒太偏了,你沒看到外邊那小科員才吃上外賣嗎?」
「嘖,這家也超出配送範圍了。」
「我有茶葉,天璣,把內局辦公室里的水先燒上。」
【好的。】
「我都上車了你們才說!你們不能多準備個茶杯嗎?」
「不隨身攜帶保溫杯也好意思說自己是大學教授?」
章述之教授罵罵咧咧關閉了視頻窗口,攝像頭捕捉到的最後一幕是他在訂機票。
祝明謙教授開始翻箱倒櫃尋找資料,嘴裡還念叨著:「我那本承華近代史呢?那本最深入淺出了,得找本她看得懂的……」
方景明教授則是目光落到了桌面上,資料的某一頁,夏江雪在試卷上赫然寫下了對戰爭與和平的論斷:
「如果兩個文明相遇,我希望他們帶來的是對話,而非戰爭。」
他兀自勾唇:「這孩子……挺有意思的。」
「他們那邊到底是怎樣的?這孩子心思未免也太純了。」
「但願他們也一樣吧。」
蘇皖卿院長關閉攝像頭,下達群聊:「明天會議臨時取消,時間待定。」
魏承宇院士則是已經開始低頭撰寫接下來的計劃表了:「看來咱們的物理課本是真少寫了一章;不管啥生物入侵不入侵的了,反正沒人因為她生病——不對。」
他忽然停下來,「物理課本少寫了一章,那……政史課本呢?」
「老魏你能不能閉麥?」有人哀嚎,「本來就已經很破防了,你還要補刀——」
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還真沒想起來這回事兒!」
岳松年笑的腦袋上的兩個熊耳朵瘋狂聳動,「那丫頭的理科成績這麼好,咱們兩個世界的物理參數大概率是完全相同的——但是你們文科實慘啊!!!」
他臉都給憋紅了:「我們還不確定她來自什麼地方,但是能看出來,她理解事物的框架和我們不一樣,這意味著敘事的分岔,意味著記憶的分岔,意味著情感結構的分岔,意味著價值觀念的分岔,意味著歷史的分岔,意味著政治的分岔——物理補課只需要一本單位換算表,可她甚至不需要物理補課,但是文科,你們要給她補一整套文明!哈哈哈哈哈哈哈幸好我不是文科生!」
「你給我閉嘴!」方景明教授破防了,祝明謙教授則是眼神空洞:「我們的歷史和哲學不是唯一的了,難道歷史真的只是無數偶然性的疊加嗎?」
周遠衡再次扭開了速效救心丸的蓋子。
「不是課本上補幾章的問題。」蘇皖卿院長艱難道,「是幾十本的問題。」
「先別急著哭了各位,」姜宴秋哭笑不得,「那是幾十年後學生們才該哭的事兒——你們現在得先把手頭工作做好,將來的歷史課本你們現在可沒法寫——但是現在做好了,將來的課本上,你們的名字誰也少不了。」
……
會議散場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張誠站在走廊里,看著空空如也的門把手。他低頭,確認軟體顯示「外賣已送達」。
外賣小哥還貼心地把外賣圖片拍了發給他。
但是這裡確實啥也沒有。
「艹。」
他罵了一句,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需要我幫你調監控嗎?】
天璣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
「要!老子不信了老子今天必須得找到這個天天零元購的傢伙!」張誠的語氣惡狠狠的。
然後他走進茶水室,打開飲水機,撥打電話,「老張,你那兒的泡麵賣我一盒?我待會兒去你工位上拿,謝了。是啊,今個兒晚上加班,你是不知道我今晚上……哎,哎哎哎?手機怎麼忽然沒信號了?」
他一臉茫然地拍了兩下手機,高舉手機走出房間,但是毫無反應,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唉聲嘆氣地坐回工位上。
「媽的,天璣,你就不能等老子裝完逼再截我信號嗎?」
【不能,你的炫耀行為涉及會議保密規定。】
……
幾小時後,一千公里外的鐘江。
晨光在懸鈴木葉間織網,地上是一片又一片細碎的光斑。夏江雪剛剛起床,騎著自行車慢悠悠晃過街道。她穿著藍色的濟帆校服,低盤發,雙手把著車把,手腕上的銀色手鐲在陽光下泛著水光。偶爾撥一下鈴,清亮的聲音在小巷裡漾開,震碎了凝滯的空氣。
她拐進一家早點鋪。老闆娘剛揭開蒸籠,白氣撲了她一臉,頓時滿街都是包子和油條的味道。繫著圍裙的老闆娘抓著毛巾擦了把汗,笑容滿面。
「小潘西,吃點哪樣?」
「阿孃,給我來碗餛飩嘛。」夏江雪嘻嘻一笑,在桌邊坐下,「多幫我放點辣油。」
「好嘞!」
她低頭劃拉著手機,忽而跳出了一則新聞——「東嶼海廊全線聯調聯試進入最後階段,預計七月份正式通車。」
她盯著那個七月,沉默了會兒,然後點開。新聞主持人的聲音標準而毫無起伏,然後是接二連三的國際快訊。她關閉手機,這時,老闆娘的餛飩便端了上來。
她沒抬頭,但她知道,在經過那個小巷時,路口的監控攝像頭朝她的方向微微轉了三度。
只是不知道,千里之外,一間會議室里,四十七個智庫大腦匯聚一堂,鄭重其事地討論著她的補課計劃。
雲層後,一顆衛星剛剛完成例行過境,檢測到了她手鐲里的微電波,然後將信號傳回承華的資料庫。
她只是低頭吃著餛飩。
然後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雨後的雲層逐步散開,風一吹,樹下殘雨如簾,在地上開出透明的花。
漣漪有了,但還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