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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歸航

2026-10-11 11:47:05 作者: 衢塵

  「【承華移動】尊敬的客戶,歡迎回家!已為您自動恢復行動網路,如需查詢話費餘額或辦理業務,請回復『101』至『1***6』,祝您生活愉快!」

  許孤舟並不是第一個發現手機接入國內網絡的人。相反,在前面那個女孩失聲驚呼信號的出現時,他依舊沒有意識到遊輪已經駛入國境。直到船上的廣播響起,溫柔的國語歡迎著遠道而來的遊子們,甲板上傳來眾人的歡呼,許孤舟才恍然——

  他到家了。

  拉了拉身上的羊絨外套,他抬眼看向江景。天光晦暗,薄霧如蒸,海面像一紙顏色未勻的水墨。海關浮標輾轉浪中,歸帆曳雪,浪舔船舷,海風咸澀,轉瞬即沒。

  「又不是第一次出國,怎麼魂不守舍的?」

  身後男人的聲音慵懶,許孤舟放下手機遞給身邊的大媽,後者連聲道謝,興奮地將照片保存下來後,便自顧自和老伴打起了視頻。他側開身穿過洶湧人潮,走到蔣銘身邊,直接切入正題。

  「是比不上你。直接給個準話吧,已經快入境了,到底是要我做什麼?」

  「回國讀書啊,還能幹啥?」蔣銘隨手揉亂他的頭髮,「你一小屁孩兒還作妖?安分些。」

  許孤舟手肘撐上欄杆,偏頭躲開:「我沒那麼蠢,你們那群人什麼德行我還不清楚?說吧,到底是要接近誰。」

  「嘶,我還不信我今天真就敷衍不住你了。」蔣銘笑容依舊恣意,語氣卻低了兩分,「就算沒那麼簡單,你也得看看這什麼鬼地方行不,是說話的地兒嗎?」

  許孤舟沒理他,只是扭頭看他的江景。

  算了,蔣銘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船上的人實在是不少。依偎的情侶,匆忙的青年,捧著奶茶發朋友圈的女孩,低頭看手機的兜帽少年。一個孩童飛馳而來,直直撞上許孤舟。蔣銘皺眉,許孤舟卻只是搖搖頭,手掌穩穩托住孩童的肩頭。孩子道謝的聲音很甜,扭頭便投入了身後女人的懷抱。後者歉意地向許孤舟一笑,他只是點頭致意,卻無意間落入一旁三腳架的攝影範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低頭拉了下口罩,挪動腳步沒入人流。

  蔣銘見狀,無奈跟上。

  「我還沒那麼脆。」

  許孤舟開口,「雖然躺了這麼久,也不至於虛弱到一個小孩都能把我撞翻。」

  「我知道。」蔣銘和他並肩而行,「但終究還沒入境,小心為上。」

  「他們敢在這兒動手?」許孤舟黑眸微眯。

  「誰知道?狗急了還跳牆呢,」蔣銘聳肩,「他們沒幾個月能玩兒了,可不得抓緊機會亂咬。」

  「那你們也太不仁義了,」許孤舟嘆氣,「我剛從床上爬起來沒幾天呢,你們就——」

  

  「所以是讓你回來讀書,不是回來打架,清楚了不?知道你小子皮實,別裝了。」蔣銘翻了個白眼,「倒是你,老蔣讓你回來那會兒完全可以拒絕的,咋同意了?」

  「……」許孤舟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接話,只好道:「我知道你們做事不會無的放矢,只是覺得……」

  這時候,一聲短促的汽笛撕裂了二人的對話。人群的騷亂停滯了半秒,年輕人們有些不解,但未多言。老人們則是和蔣銘一樣下意識抬頭,然後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自嘲地笑了笑。

  「收拾收拾東西準備下船吧,過了海關你愛咋折騰咋折騰,」蔣銘揉了揉手腕,「都說了,沒啥事兒,你好好參加高考就行,其他事,內局那幫人會處理,別瞎想,知道嗎?」

  許孤舟聞言,嘆了口氣:「銘哥,我當然清楚我的身份定位——半個月後,濟帆迎接的將是一名休學整整一年,可能連課程都趕不上的問題學生,這個殼子我都還沒撐起來呢,我一回鍾江就得被你們當靶子,對嗎?你們要的從來不是我本身的能力,只是要我待在那兒。」

  「壞了,你小子好像真開智了。」

  「滾,」許孤舟差點啐了一口,「我只想好好參加高考,招誰惹誰了我?」

  「放心,所以這次讓你回來就是處理這事兒的。」蔣銘道,「所以說了,海上他家是老大,安分些,賭的就是他們還沒搞清楚你和許家那位太子爺的真實關係。」

  「可是……」許孤舟欲言又止。

  「那是你自己作的。」

  「……蔣銘你能不能給我點面子?」

  「不能。」蔣銘扭頭看向船舷外,「不過也算是看明白了,反正你遲早也得露臉,還不如回來待著。潭寮隧道通車前,他們遲早得把粥熬上。」


  不知不覺二人已經走到了艙室門口。許孤舟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掏出房卡開門。他們最後一遍收拾行李,許孤舟拉上行李箱拉鏈,問道:「所以為什麼還是濟帆?」

  「你學籍在那兒。」

  「那為什麼還是高三,二班?」

  「你自己說的不留級要待在原班,怪誰?」

  「滾,」許孤舟撇了撇嘴,「我那是不想多費一年時間去掙保送資格,結果我上一秒剛決定好,下一秒蔣伯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你猜我信不信?」

  蔣銘嗤笑:「這可怪不得天璣啊,那玩意兒在高盧躺的可是比你還平,它要聽得到你的夢話,承華當年就把m按死了。」

  「……」許孤舟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只好低頭從儲物櫃中拿出一隻鋁製保險箱。這時候,蔣銘的手機微微一震。他鳳眸微挑,指紋解鎖後按下接聽鍵。

  許孤舟也安靜下來。

  不一會兒,蔣銘長長呼出一口氣,表情有些不爽:「待會兒你自己過海關,我不奉陪了。」

  「什麼事兒,這麼急?」

  「唯淮來電話了,她讓我立刻轉道東瀛。」蔣銘收起手機,「自己處理得好吧。」

  「小事。」許孤舟指指手機,「蘇叔安排好了,明早五點的船。」

  「今晚不走?」

  「他堅持讓我在江臨歇一晚,再做做檢查。」許孤舟道,「我說過了,真好透了,他不信。」

  「呦呦呦,剛才是誰——」

  「我剛才在賣慘,行了吧。」許孤舟面不改色道,「倒是你,還不打算說一下我在你們這次布局中的真正定位?」

  「不是我們,都和我混了這麼久了,咋還沒搞清楚?」蔣銘認真糾正,「我外局的,管不了境內,你得去問內局那幫人——別問我他們為啥這麼安排,我是真不知道。」

  「……你猜我信不信你這鬼話?」

  「我猜你會信。」蔣銘皮笑肉不笑。

  許孤舟不說話,只是認真看著他。蔣銘被盯得背後發毛,只好擺擺手道:「嘖……行吧,也不是非不能說。走,陪我去中轉區遛兩圈。」

  許孤舟聞言,終於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而是背上背包,一同離開。

  ……

  「老師傅,兩碗燜肉麵,面要硬嗆,多擺點青蒜。」

  三弦聲時斷時續,沉鬱似寒山夜鍾。吳儂軟語被拉長,誰家的漁火被江風吹散。灶台後的老師傅聞言抬眼,眉目被熱氣熏得溫潤。蔣銘交代幾句,許孤舟將行李放到靠窗處,海腥味隱去,麵湯暖香浮動,蒸氣模糊了老師傅泛紅的臉。

  「其實真沒什麼好說的。」

  服務生端來麵條,靦腆一笑,搓搓燙紅的手指後便轉身離開。蔣銘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懟,抽出筷子拌開澆頭,動作沉穩。許孤舟摘下口罩,勺子盪開油花,然後低頭喝了口湯。

  「還是潭寮隧道那事兒,」蔣銘道,「修了三十年,今年7月份通車,有人想搗亂,然後你爹錢投多了。」

  「這我知道,所以想弄我那群人和搗亂這群人很可能是一脈的。」

  「是啊,你猜對了,就這麼簡單。」蔣銘攤手,「你逃,他追,回國,請君入甕。」

  「……」許孤舟沉默片刻,道:「所以我的確就是個靶子,內局負責砍手?」

  「差不多,但是不全對,你是來攪局的。」蔣銘道,「只能說在高盧咱們不便動手,回國就不一樣了。」

  許孤舟沉吟片刻,問道:「所以我這次回來,還要主動暴露位置?」

  「別那麼積極,小伙子。」蔣銘吃了口面,道:「太顯眼他們會以為你就是個幌子。」

  「那我這眼睛……」許孤舟夾面的筷子微微一頓。

  「只要不怕摘下美瞳嚇到你同學,你隨意。」

  「可是按照你們說的,現在不暴露,回了鍾江也得暴露。」

  蔣銘莫名安靜下來,周遭依舊嘈雜。白氣順著鍋沿往上爬,油星在燈下一閃一滅。老師傅的長筷伸進鍋中撈麵,手腕一繞,水汽逸散,麵條穩當入碗。服務生見狀,丟下手機拿起帕子擦手,接過碗端給新進門的客人。客人摘下耳機點頭,許孤舟的手機適時一震。蔣銘聽到聲音收回目光,道:

  「你只要在鍾江待著,就夠了。把那些人的眼睛帶回來,鍾江這潭水,現在還不夠渾。」


  許孤舟聽明白了,不再多言。他掏出手機下拉頁面,打算開免打擾,卻看到同學孫承軒的消息:

  「舟哥舟哥,你終於捨得回來了?還記不記得上學期和你說那個名字特古早特牛逼那妹子,人家今年可是放話要和你物理battle的,你自求多福吧!」

  麵館里的三弦聲恰好撥了個高腔,又沉沉撞下去,許孤舟的嘴角猛然一抽。

  「咋了?」蔣銘問道。

  「沒啥,孫承軒那傻叉又開始造謠了。」許孤舟把手機遞到蔣銘面前,後者微微挑眉:「桃花?」

  許孤舟收回手機,邊低著頭打字邊回蔣銘道:「她半年前才轉來我們學校的,不認識,我就知道個名兒,夏江雪。」

  蔣銘正在喝湯,聞言差點一嗆。許孤舟疑惑抬頭:「銘哥你咋了?」

  「沒,」蔣銘艱難地平復呼吸,「你繼續。」




  「這我同意。」蔣銘贊成道,「你那兄弟純欠,正常人誰會吐槽同學名字太古早?你這兄弟純鹽吃多了。就算她名字詞藻堆砌毫無平仄跟個青春疼痛文學女主——」

  「……我看這才是你的態度吧。」許孤舟扶額。

  「好吧,暴露了,我認錯。」蔣銘抬手投降,然後抽出一張紙擦嘴,「得了,運氣還不賴,真讓你小子找到家蘇州麵館,不然你銘哥我得被這口面吊著捨不得走。」

  「之前聽我爸說過。」許孤舟放下筷子,「怎麼,在國外折騰這麼多年,你還沒發現這兒?」

  「你要不要看看這地兒多偏,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有時間慢慢探店?」蔣銘抬手看了眼時間,「味道不錯,就蔥油熬過了些。有事記得cue我,別捨不得你那點電話費。」

  許孤舟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帶上口罩。服務生見他們作勢離開,拿著抹布便走了過來。另一人把碗抬走,二人順勢起身,許孤舟拿起背包,朝服務生一笑:「辛苦了,味蠻正的。」

  擦桌子的服務生微微一愣,隨後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些。蔣銘也朝他點頭,豎起大拇指。

  「行,銘哥,一路順風。」

  「別肉麻了。」蔣銘齜牙一笑,「走了。」

  付完錢後,二人背道而馳。剛出店門,許孤舟下意識回頭,老師傅剛把濕布蓋上麵團,揉著酸痛的手腕,小臂上泛白的疤痕若隱若現。服務生擦好桌子,正蹲在牆角整理飲料,口中應著三弦錄音哼唱《金淮景》。蔣銘的身影混入翻湧霧潮,金髮碧眼和黑髮白膚間,那張華人面孔有些格格不入,卻又那般不起眼。

  隨後,他的身影被人流沖碎。

  許孤舟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中前台找補的零錢。他緩緩抽出那張款式迥異的20元紀念鈔,指尖撥了撥那細軟的毛邊。

  他頓了頓。

  然後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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