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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速之客

2026-10-11 11:47:18 作者: 衢塵

  下午五點,江臨起了一層霧霾。申江靜流,春霧似紗,海關大樓的鐘聲敲散鄉愁,行李箱咕嚕作響。遠處汽笛聲悠揚,零星的工人吆喝聲穿透霧氣,落入許孤舟耳中時,已經成了黯淡的背景音。

  「蘇叔,你怎麼來了?」

  看到門廊下那個穿灰色針織毛衣的男人,許孤舟有些意外。他快步上前,中年男人也迎上,伸手接過他的行李。

  但當他想提少年手中的鋁質保險箱時,許孤舟卻搖了搖頭。蘇紀堯只好從手提袋中拿出一條駱馬絨純色圍巾,許孤舟接過,圍上。

  「旅途辛苦。」

  蘇紀堯替他整理好,把保溫杯遞給他,「是你喜歡的熱普,加了點陳皮安神。待會兒到了車上你先休息會兒,江上風大,我們晚點再去做檢查。」

  「謝了,其實還好。」許孤舟指尖附上杯壁,「我爸那邊,有沒有說什麼?」

  蘇紀堯聞言,淡淡一笑,「估計還在和蔣部扯呢,說這水太渾,不讓你下,但是……」

  許孤舟聞言,「哼」地輕笑一聲。蘇紀堯見狀,聲音更緩了:「許先生現在還在海東,但是已經改簽了最快的航班,估計後早三點才到鍾江。」

  許孤舟沒接話,只是攏了攏圍巾。

  說話間,二人已至通道盡頭。二人將行李放至後備箱,許孤舟拉開車門坐下,保險箱擱在腳邊。蘇紀堯發動引擎,廣播隨之響起,播報員的聲音毫無波瀾:

  

  「……第三十七輪和平協議談判於今日下午在格桑破裂。M方堅持將『東嶼海廊停建』寫入協議正文,承華方面——包括海東省代表一致拒絕妥協。下一輪談判日期待——」

  蘇紀堯關閉了廣播。

  車內重歸安靜。許孤舟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江岸,一路無言。

  ……

  鍾江距離江臨其實不遠。如果只是坐高鐵僅需一個小時便能到家。但是考慮到許孤舟的傷還沒好利索,他依舊被蘇紀堯塞進了那艘最慢的觀光遊輪。

  他倒是不至於有什麼近鄉情更怯的心思,一天的水路正好。從高盧的暗殺諜戰慢慢晃回承華的校園日常,也倒是樂得清閒。

  看書,健身,陪一對老夫妻聊天,臨走前還送了他們一幅背影速寫,一切都安靜得不像話。

  要不是秦修遠給他發的那道燒腦物理壓軸,倆人連線對戰一夜依舊無解,許孤舟早睡了。

  當他回過神來,已是半夜,肩下磨人的鈍痛開始往骨頭縫裡鑽,他最終放棄掙扎,把自己泡進了浴缸。

  他沒戴美瞳,剝離偽裝後的眼睛泛著幽幽紫意。

  遺傳自母親一脈的眸色,只是畢竟旁支,且並非高盧國籍,因特徵過於突出,這雙眼睛帶來的東西從來不浪漫。

  不過畢竟是母親的東西,湊合著用。

  再等等吧,他這樣對自己說,總不能帶一輩子美瞳,要給她留下點存在過的證據。

  水汽氤氳中,許孤舟緩緩靠上浴缸,藥膏在掌心化開,然後塗上傷口。

  其實好的差不多了,只有一道暗紅色的彈痕橫亘在鎖骨下方。邊緣微凸,中間凹陷,只有抬臂時還有牽扯感。

  半年前那個夜晚的記憶已經模糊成了碎片。月桂的甜膩,拍賣行的紙槌瓶,杜邦律師的驚呼,還有子彈擦出時尖銳的撕裂聲。

  他左側肩胛骨被擊中,臥床數月,近日才得以恢復。雖說已大好,但昨晚的檢查里,醫生依舊讓他儘可能避風,避免劇烈運動。

  溫熱的水流逐漸漫起,他才恍然驚醒。算了,現在泡澡最重要。昨晚醫生開的藥膏味道還算不錯,鎮痛效果也確實一流。

  水流如雨,掀起微波陣陣。漣漪蕩漾間,他的影子破碎又復原。

  水溫調高了一些,但是他懶得動。反正不燙,只是霧氣熏得眼睛有些睜不開。不過也無礙,下船還早,他就算再回頭睡一覺也沒事,反正沒人進——

  「嘩啦——!!!」

  伴隨一聲重物落水的巨響,許孤舟猛然睜開眼,入目便是鋪天蓋地的水花,緊接著便不知是什麼東西重砸到身上。

  許孤舟一把抹去臉上的水,卻根本看不清來者是何方神聖,只能憑藉大致輪廓和觸覺判斷,大概是個人砸到了他身上。

  沒錯,是砸,不是落,更不是摔。那些詞都太柔和了,只有這個詞配得上他此刻驚濤駭浪的心情,以及傷口被牽扯時,腦漿沸騰般的痛意。


  「艹,什麼東西!」

  他勉強睜開眼,混合了沐浴露的水刺得他眼睛酸澀。迷茫的視線中,只有身上的觸感依舊清晰而溫熱。

  他低罵一聲企圖抽身逃離這片災難現場,可惜天不遂人願,對方顯然也未曾料到這一場景,多次試圖起身,卻因為四周都是滑膩的泡沫根本扶不住。

  冰涼的金屬質感從對方手腕上滑落,激得許孤舟渾身一陣顫慄。於是,許孤舟就眼睜睜看著對方一手扣住自己的左肩企圖翻身,可是許孤舟身上也不見得干到哪裡去。

  那隻手就這樣杵歪了,直接從許孤舟肩上撩到了腿側。

  二人的動作有一瞬的停滯,隨後,是對方更加劇烈的掙扎。

  許孤舟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推,冰涼滑膩的織物已經被熱水浸透,手感異常奇異。那人寬大的袖袍直接被劃拉到了一側,場面之凌亂讓許孤舟下意識偏開頭。

  一陣堪稱甜膩的香氣恰巧竄上許孤舟的鼻腔,激得他當場飛出一個噴嚏。恍惚間,他似乎看到什麼東西飛了出去,但來不及多想,劇烈的痛楚激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只能堪堪扶住浴缸邊緣猛抽冷氣。

  對方顯然也不好受,嗆了水,半天回不過神來。

  誰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仿佛時間就此凝固,二人的意識才終於回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在水面上打轉的假睫毛,像一片枯葉般浮浮沉沉。他們就這樣默默追隨著這片枯葉的軌跡,直到它沒入一旁的泡沫。

  然後那人束起的長髮倏然散落。

  二人抬頭,對視。

  那是一個妝容被徹底糊花的黑衣女孩,眼線已經暈開,濕漉漉的長髮在水裡晃蕩,幾縷濕發黏在頰邊,眼裡的驚愕和意外絲毫不亞於自己。

  這張面孔對於許孤舟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那個女孩卻似乎並非如此。

  就當許孤舟猜測對方的身份時,她的眼神由最初的茫然轉為呆滯,隨後她死死盯住許孤舟的眼睛,驚怒溢出眼眶。

  她這是……許孤舟還沒反應過來,只是閉眼偏開頭去,卻聽對方口中炸出了尖銳爆鳴:

  「*&%¥#*……%#¥#$$%#%%#::><!!!」

  「?」

  許孤舟表示,這絕對不可能是因為他的腦子被砸傻了,更不可能是平台不讓過審專門寫出的屏蔽詞彙,而是……他壓根聽不懂這個妹子在說什麼。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通過她的表情看出,她在罵自己,而且還是很髒的那種——許孤舟幾乎是沒過腦子便吼了回去:

  「呃……你他媽手往哪塊杵啊!搞什麼東西啊一逼……疼死老子了,滾刷刮點走!」

  那個女孩似乎被他的話語鎮住,眨了眨還掛著水珠的睫毛,下意識挪開了身子,口中終於喃喃出一句許孤舟聽得懂的話語。

  「等等……媽的,又給我干哪兒來了?」

  她臉上的茫然不似作偽,剛準備翻身,厚重的封腰卻因之開始滑落。見狀,許孤舟瞳孔驟縮,根本來不及多想,右掌一撐翻身而起。

  他動作微微一頓,一把抓住牆上的浴袍裹在身上,頭也不回地翻身而去。

  ……

  許孤舟一拉繫緊浴袍,面若冰霜走到床頭,一掌按下侍應鈴。不一會兒,敲門聲響起:

  「少爺,有何吩咐?」

  「昨晚有誰來過我房間?」

  許孤舟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冷靜,只是語調低了幾分。

  沉默片刻,對方確認道:「少爺,沒人來過,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

  東西沒少,而是多了個活的,還是個女的!可是這種事情他怎麼說出口?

  下意識摸下鼻子,看到指尖那抹猩紅,他瞳孔一震,有些狼狽地抽出幾張紙巾捂住。

  「我懷疑有人給我房間裡送了個……嘶,算了,也可能是自己過來的,你去把船上監控拷過來,順便幫我弄一份船客名單,我自己查,謝了。」

  「是,少爺,還有別的嗎?」

  許孤舟沉吟片刻,補充道:「送套女裝過來,XL碼,從內到外都要齊全。還有,叫下邊的嘴巴老實點。」

  「是。」

  傭人退下。許孤舟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走到桌前打開窗戶。細碎的晨霧撲面而至,他閉眼深呼吸,心跳逐漸平復下來。


  遊輪即將靠岸,這時候潛入的目的是什麼?餌還沒回到鍾江,那些魚就咬上來了嗎?

  可是她是怎麼進來的?

  浴室是全封閉設計,他剛才出門的時候門已經被反鎖,難道是提前潛入?可是入住前都有專人檢查,不可能有遺漏。

  還有,她能夠如此精準按到自己傷處,角度刁鑽,是專門來接機探查傷勢的?

  還有她手上的東西,是手鐲?真的只是手鐲?會不會是什麼探測儀,或者定位?

  武器不至於,否則他已經斃命。那她的眼神呢,什麼意思?就她那態度,根本不像陌生人初識,可是他根本不認識對方——更別提她的罵話,他一句也聽不懂。

  她的語言和許孤舟已知的任何一支語言體系都不同,當然,如果她來自自己不了解的小眾國家也能理解。

  可她後來的華語相當標準,甚至還有點鐘江口音,臉上的表情也不似偽裝——難道是演技過人?

  更改航線已經來不及,內局的人大概率也沒機會在周圍布控,船上只有許家的人和普通遊客。

  不排除有對方內應,但一時半會兒也無法排查。但是她還在自己手裡,他雖負傷,但身手還行,局勢還算可控。

  思及此,他檢查全身和房間細節,確認毫無異樣後,他方才微微鬆了口氣。

  敲門聲再起,一個服務生禮貌遞上手提袋。許孤舟接過,順口道了聲謝,然後關門。

  「給你拿了套衣服,還有洗漱用品。自個弄好後給我滾出來。」

  走到浴室門口,他伸手挪開一道門縫,將袋子塞了進去。

  看到對方接過後,他坐回沙發,手裡把玩著袋子裡的U盤,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

  半小時後。

  女孩泰然自若從浴室里走了出來。

  她完全沒有自己還在別人家裡的自覺,徑直走到桌畔椅子前,隨手一拉直接坐下,動作自然不粗魯,全程甚至沒給過許孤舟一個眼色。

  許孤舟的動作停滯片刻。

  不像殺手,他想道。

  他遭遇的暗殺的確不算少,但是這個女孩的氣質卻完全不沾邊。許孤舟觀察片刻,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女孩家境不錯,儘管身上的線條很緊繃,但並非警戒狀態,更像是自然流露,坐半天她甚至連搭在膝上的手腕弧度都不曾變過。

  「說說吧。」許孤舟抬眸看向她,眼裡帶著審視,「不請自來的我見過不少,大清早爬人浴缸……這路數我是真沒見過。」

  這話果然精準擊中。只見女孩強裝的淡定瞬間破碎,往後一仰坐的筆直,雙手抱胸眉梢微挑:「爬,浴,缸?」

  她譏誚一笑:「大哥,你這想像力不錯啊,放某點也得是個白金吧。一天天的別給自己加戲行不?」

  許孤舟看著她,一言不發。

  他試圖發現任何一絲端倪,可惜未果。

  半晌,許孤舟開口,聲音嘲弄:「不想說也沒關係,大概率也懂了。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個套路,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來不及了,我這兒也行不通。」

  現在二月底,七月通車,還剩四個月,夠把粥煮沸又放涼了。許孤舟這話,純嚇唬人。

  結果,也不知道是哪句話激到她,那女孩一臉「秒懂」,氣得咬牙切齒:「不是哥,少看點惡俗小說對你的身心健康有益無害!更何況我圖啥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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