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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對峙

2026-10-11 11:47:32 作者: 衢塵

  許孤舟愣住了。

  不知怎麼的,他腦海里逐漸亮起一些奇奇怪怪的技能點——那是好損友孫承軒平時推給他的某網站上各種惡俗霸總小說經典橋段,他這才意識到二人的腦迴路不在一個頻道上。許孤舟只好輕咳兩聲,瞥了她一眼:

  「圖什麼?」

  他把U盤放到桌子上,力道不輕不重,「我還沒強制要求你解釋一下剛才的行為動機。」

  看著女孩的表情逐漸精彩,他繼續道:「更何況,剛才的場景,怎麼看都似乎是我比較吃虧。我時間比較緊,不去直接去派出所吧,省的我們倆在這裡扯不清。」

  女孩瞳孔地震,支支吾吾道:「我……我要說我剛才那個動作只是意外,條件反射,你會信嗎?」

  「那你呢?你的出現,也是條件反射?」

  「……」女孩沉默,然後道:「我要說我在家裡一腳踩空就到這兒了你會信嗎?」

  許孤舟沒耐心聽下去了,直接偏開臉。

  女孩也終於平靜下來。她似乎也有些無奈:「剛才那事兒是我的錯,咱也別吵吵了,給個面子。」

  「……」

  「最起碼告訴我這是哪兒吧,這個要求過分嗎大哥?」

  「在我房間,還要重複嗎?」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女孩扶額。

  「行。」許孤舟勾唇,「鍾江市。」

  女孩陷入沉默。

  良久,她再次開口:「介不介意我開窗看看?」

  「請便。」許孤舟抬手示意。

  窗外就是蒼江,她翻出去能有好果子吃就有鬼了。

  果然,那女孩也沒客氣,她快步走至窗邊探出腦袋,身體肉眼可見繃緊了幾分。他順著女孩視線往外看去,依舊是一片昏暗,但輪船恰巧經過蒼江大橋,黑壓壓的鋼鐵巨影嗡鳴著碾過二人頭頂,橋上路燈的光彩在女孩臉上流淌,許孤舟這才發現女孩的長相相當優越。

  「好像運氣也沒那麼差?」

  

  女孩嘟囔著,像是鬆了口氣。許孤舟心有不解,但沒多問。

  最後,女孩轉過身來。璀璨的鐘江城在她身後閃耀,她的表情很淡定,更像是心死了。許孤舟見狀,知道了她終於願意好好談談。

  「實錘了,超自然現象沒跑了。」她伸手撥了撥半乾的頭髮,「你這位置風景不錯,我家裡可沒江景。給句準話吧,船什麼時候靠岸?」

  「別給我裝傻。」許孤舟冷冷道,「你處心積慮出現在這兒,就為了問這個?」

  「嘶……」女孩有些不耐,「處心積慮?你能不能收收你那霸總劇本?說了事實你也不信,我還能咋辦?我這不也還沒搞清楚狀況嗎,咋解釋?」

  「很新穎的版本,繼續。」許孤舟面不改色。

  二人的目光近乎迸出火花。半晌後,女孩率先收回,像是耗盡了耐心。

  「行,打住,今天是我不對在先行了不?我認栽。」

  女孩打了個終止手勢,「喏,這是我的賠禮,咱先別計較那些小細節了行不行?難不成你要把那些便宜找回來?給了賠禮咱就兩清了,至於你那副貞潔烈男的姿態也該收收了,我要真想圖謀不軌,你還能有機會坐這兒?」

  許孤舟沒理她,只是默默掏出手機按下了報警電話。這下女孩似乎有些慌了,驚呼一聲想要飛撲上前奪過手機:「餵哥!我真沒禍害社會的意圖啊,我就一良民,真的!算我錯了我給你道歉行不行?你把你神通收了吧別玩這麼大!」

  「半夜入室……的良民?」許孤舟終究沒說出那個不太好聽的字眼。

  「對,絕對是良民!」女孩認真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張身份證,「不信的話看這兒,喏,鍾江市本地人,絕對靠譜!」

  「那……」

  「別問,問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怎麼過來的。拜託了~看在都是老鄉的份上,我們就這樣相安無事等到下船好不好?放心,我嘴巴很嚴的,況且我對你這兒不感興趣,真的。」

  「身份證給我。」許孤舟向她伸出手。

  「那可不行。」女孩寶貝般收了回去,「給你看一眼戶籍可以,但是你泄露我個人信息咋辦?你要看我的,那我也要看你的,我可不會吃虧。」


  「你是不是忘了,你還在我的地盤上?」許孤舟笑了,「放心,我只看一眼戶籍所在地。」

  女孩躊躇半晌,倒是同意了。她把身份證的國徽面翻到背後,手指按住名字身份證號等等信息,只露出了家庭住址的前面幾個部分。許孤舟的目光依次掃過:淮揚省,鍾江市,平蕪區……後面部分他看不到了,但也終於明白,她的確是鍾江人。

  「現在信了不?我真不是間諜,就是普通超自然現象受害者。」女孩無奈聳肩。

  「那你剛才看到我時在嘰里咕嚕亂叫什麼?」許孤舟抬眸。

  「……」

  「你認識我,而且你當時在罵我。」許孤舟回憶了下她當時的表情,很認真的自顧自接了下一句。




  「所以,你應該道歉。」許孤舟表情不變。

  女孩最終敗下陣來,有些氣息奄奄道:「好吧,對不起。」

  許孤舟的情緒這才有所緩和。

  「哦對了,說好的賠禮還沒拿給你,喏,接著。」女孩像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隨手拋向許孤舟,像丟個什麼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許孤舟正欲制止,卻已經來不及,只好接下。他本以為她這種態度,應該不會是什麼貴重物品,結果只是瞟了一眼,眼神便逐漸凝固。

  這只是一枚胸針。

  鴿血紅到覆盆子紫的層次漸變,像囚禁了一場永不停息的日落。它的光彩已經無法用璀璨來形容,光芒流轉間似心臟起搏——但真正令許孤舟心驚的並不是寶石本身的價值,而是那繁複得令人頭暈的鑲嵌工藝——或者說,那不能叫鑲嵌,應該稱之為編織,將金屬和光線以他難以形容的考究工藝化為最纖細的絲線,精密編織成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許孤舟沉默了,只是把胸針擱到茶几上,沒接話。

  「行,扯平了。那現在可以告訴我船啥時候靠岸了嗎?」女孩看到許孤舟把胸針收了起來,明顯鬆了口氣。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你剛才沒回答我的問題。」

  「兩小時後。」許孤舟瞟了一眼牆上的機械掛鍾,開始盤算待會兒放她離開的可能。

  「好。」女孩換了個更放鬆的姿勢坐著,姿態依舊不羈,但肢體依舊舒展。

  真是個矛盾的綜合體,許孤舟默默點評。

  沉默開始在房間裡蔓延,許孤舟索性也不再呆坐。他拿起昨晚的習題冊搭在腿上繼續翻閱,餘光悄悄注意著那個女孩是否還有所動作。誰知那個女孩似乎完全沒在意他,甚至許孤舟懷疑,自己壓根沒在她視線範圍內。

  更離譜的是,許孤舟有種錯覺,那個女孩看似強裝淡然,但打心底兒的嫌棄卻還是漏了出來,甚至在二人結束交談後,女孩直接主動背過身去,像是不再願意多給他一個眼色。

  他長得有那麼恐怖嗎?許孤舟腹誹。

  他索性也不再深究,思維開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待到思緒又有了眉目,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空白的草稿紙,沙沙的寫字聲開始在房間裡迴蕩。

  女孩有些意外的回過頭來,隨後又轉了過去。

  或許是筆尖上藏了個相對論的緣故,時間在這裡的流逝速度總是較別處要快上太多。不知不覺,墨水又洇了滿紙,可許孤舟的思緒卻如草稿紙上的亂麻——不,比那更嚴重,紙張上的思路至少清晰,可是他的思路卻已深陷泥沼。在第五個錯誤答案被他寫下時,許孤舟有些無力的按了按太陽穴,將那張草稿紙放回桌上,開始構思下一條思路。

  就在他準備將文具袋拿起,壓住紙張時,晨風驟起,窗簾翻飛,雪色紙張漫捲成潮,飄飄揚揚落了二人滿身。

  女孩也有些錯愕,下意識伸手抓住許孤舟寫的滿滿當當的紙頁,看著上面的字跡,她的眉梢微微挑起。

  「呃……這……」許孤舟有些尷尬的起身,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抱歉,沒嚇到你吧。」

  女孩搖頭,把紙張遞給他:「沒事,倒是你,在拿微元法硬算力矩?你倒是不怕算。」

  許孤舟驀然抬頭,只見女孩側過身,目光落到他布滿演算痕跡的草稿紙上。她眼底深處的淡然終於消失,戰意漸次燃起。

  許孤舟沒接話,只是回頭看稿紙上的墨跡,該說不說,確實……複雜得嚇人。

  「我倒是好奇,」女孩的手指點了點某行公式,「已經寫到電勢能了,拐回去幹嘛?」


  「勢能表達式不好寫,我嫌麻煩。」許孤舟言簡意賅。

  「不是差不多。」女孩吐槽,「我這兒有個思路,試試?」

  許孤舟思忖片刻,點頭。

  「行,你待會兒自己寫一下。」女孩甩了甩手,「剛才摔了,手有點疼。」

  「許孤舟俯身將散落的紙張一一撿起,聽到女孩的抱怨,有點想笑:「沒事兒吧。」

  「沒死,還能蹦躂。」女孩倒是隨意,「可以直接算系統靜電勢能,平衡位置作二階泰勒展開,係數就是等效回復力矩係數。」

  許孤舟一怔,腦子裡堵塞的思路鬆動些許,他下意識追問道:「你的意思是,把整個系統看做電場中的電偶極子?」

  「對。」

  「行。」許孤舟將稿紙整理成一沓放在桌子上,重新拿筆,幾筆寫出表達式。寫到一半,他停住:「不對,這裡面的電荷分布……」

  「不是電偶極子。」女孩接過話頭,「你們昨晚算過電荷面密度分布了,直接積分。」

  「原來如此。」許孤舟道,「這裡有閉式解,可以直接用。」

  他幾筆代入,積分式出現。

  「咦?」女孩湊過頭來,「這個積分式我見過,用留數定理?」

  「不合適,邊界條件不滿足。」許孤舟搖頭,筆尖在草稿紙上頓了兩秒,他忽然一笑:「我試試換序積分,昨晚算周期推過,剛好用上。」

  「好吧,差點忘了,」女孩聳聳肩,「不過這個角度我還真沒想過。」

  沉默再次蔓延,卻不再如剛才那般令人不適。有時女孩也會忍不住拿起筆,許孤舟就把操作的空間留給她。偶爾他們低聲交換兩句,更多是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不知過去了多久,女孩起身,揉揉手腕,聲音夾著一絲疲倦:「呼……差不多了,沈臨……哦不,那誰,最後一步交給你了,我這手真快廢了。」

  「好。」許孤舟放下手上的書本,接過她的思路補上最後幾步推導。寫完後,他盯著滿紙密密麻麻的演算,忽然覺得哪裡有點不對——答案已經出來了,正確。但是這個過程……

  「好像是可以再簡化一點,我試試。」女孩敲敲桌子,許孤舟把筆遞給她。

  女孩在空白紙張上寫下一行字。剛寫到一半,她覺得有些不對,一筆劃掉,重新落筆,許孤舟屏住呼吸看著。

  她換了個寫法,和他的截然不同。她並沒有接著他的推導路徑,而是退回起點重新梳理,換了一個新的角度重新切入。方法有些怪異,但是莫名合理,原本的六步直接坍縮成三步,原本複雜的分段積分被她用一個對稱性論證直接繞過去——許孤舟敢說,自己這輩子沒想過那兩個積分居然可以相互佐證,他看著她的梳理,呼吸急不可查地停滯下來。

  這方法本質上和他們剛才推導的思路一模一樣,但是她的版本把所有冗餘步驟全部切除,涇渭分明,乾淨得不像話。

  「得了,大功告成。」女孩把草稿紙推給他,「結果和你算的一樣。」

  許孤舟垂眸看著那張簡潔乾淨的草稿紙,喉結微微一滾。

  確實一樣,但是呈現的方式,天差地別。他們剛才的方法像一座結構穩固但線條雜亂的建築,而她的版本則是在他的基礎上拆除了腳手架,露出裡面原本的骨架。

  他一時間不知自己該作何感想。似乎剛才所有的質疑,在她簡練的理性洞察前都瞬間失去了分量。

  女孩卻在這時候移開了眼。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碼頭昏黃的探照燈穿透南方二月的綿綿細雨,在她的鼻樑一側投下片峻峭的影。

  「船靠岸了。」她拎起腳邊裝著濕衣的手提袋,裡面還整齊疊著那件皺巴巴的黑色禮服,「我也該走了。」

  許孤舟猛然回神,一把抓起口袋中那枚胸針,「等等!」

  女孩卻已快步走出門外。聽到他的聲音,她在門口駐足片刻,半側過臉,「方法給你了,那枚胸針算我的賠禮和路費。至於這衣服……」

  她唇角一勾:「算我白嫖。」

  說完,她轉身離開。

  「剛才算我失禮,真的不好意思,我真認錯人了,沒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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