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六章 鍾江事兒日日新

第六章 鍾江事兒日日新

2026-10-11 11:48:13 作者: 衢塵

  平蕪區的太平集老街,是鍾江市最負盛名的小吃街之一。儘管隨著時代的變遷,這裡的美食不再局限於鍾江本地的特色,但建築的風格卻沒能跟上時代的步伐。青瓦白牆,木質門窗,街道狹窄卻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盡頭。

  「阿叔啊,慢慢吃噢,我先走啦!」

  「慢走啊小雪,下次再來!」

  一家餛飩店的帘子被掀開,霧氣噴涌,像高壓鍋的蓋子被掀開。一個腦袋從裡面探出來,左手還拎著半隻鹽水鴨,右手拉著帘子,待到另一隻手接上,她才縮回,身材高挑的女孩剛從餛飩店裡鑽出來,便冷不丁打了個哆嗦。低頭在門口尋覓片刻,她拿起一把黑色的尼龍傘。把傘接替到左手上,騰出右手,確認雨已經停了,便拉了拉衣領,邁步走向深街。

  半隻鹽水鴨在油紙上暈開梅花,玉色的鴨皮上凝聚著一層鮮亮的油脂。袋子裡的水汽有些朦朧,香氣卻不含糊,沉穩的咸香仿佛也被整齊的刀口切開,隨著她的步伐有層次地逸散在空中,甚至引來了幾隻貓兒的覬覦。女孩的腳步被絆住,只能無奈地笑笑,隨手挑出幾塊鴨骨扔向角落。待到貓兒們蜂擁而去,她才慢悠悠邁步,伸上一個懶腰,拍拍衣角的牆灰,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仿佛隨著她的步伐,整條街巷也甦醒了過來。

  不,不能說街巷是被夏江雪吵醒的,而是她本人在走出餛飩店後,便被捲入這雨後喧囂的暖流的。

  巷子一直醒著,而且精神氣兒很好。雨水衝去了早些時刻濃厚的油煙,陽光悠悠灑落,空氣中好聞的食物香氣也沾染上陽光特有的綿軟。新鮮的瓜果蔬菜被板車們見縫插針般塞進了各個角落,占據著每塊半乾的地面。淅淅瀝瀝的水窪像被打碎的鏡子,星羅棋布。夏江雪彎腰挽起褲腳,然後踮腳一躍,輕盈地從水窪上飛掠而過,落地卻沒有濺起絲毫泥星,長發在風中劃出的弧線乾淨利落,手裡的鹽水鴨晃蕩,卻連一顆花椒都沒有掉出來。

  「阿雪,放假回來嘮?」

  一個老闆娘正拎著濕漉漉的拖把掛在門口,看到少女後眼神一亮,「今個兒太陽一出來,真是一刷色,舒坦!」

  「是啊!」夏江雪緩下腳步穩住身子,扭頭一看,聲音清亮,「張姨哎,忙啊?跟你把兩袋醋,老樣子,就姓陸那個牌子。」

  「好,曉得嘮,你哪回不是要這個?」張姨掛好拖把,笑著把手放圍裙上擦了擦,「三塊六,阿雪你手不得空就擺桌上,麼得事哎!」

  「好。」

  夏江雪把鴨子放在桌上,從口袋中掏出手機。那手機似乎是新買的,無論是外殼還是界面都乾淨得亮眼。完成交易後,她走出店門,腳邊又多了只小狸花。夏江雪見狀,只好拎起袋子:「家裡還有三個祖宗呢,真沒你的份兒了。下次吧,啊?」

  

  但是貓兒顯然不吃這一套。無奈中,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捻出兩縷鴨脯肉放到地上,然後蹲下來隨手擼了兩把。張姨擦桌子的手頓了頓,笑罵道:「這作死的小炮子,碗裡還有呢,就死纏著你一個人薅!」

  「沒法了。」夏江雪聳肩,「跟你講啊,街頭那家金記鴨子鋪,新開的吧?剛才從那塊兒走,香得我魂兒都找不到了!」

  說著,她還提起自己那半隻鴨子,炫耀般晃了晃,「你看,我也斬了半隻,回頭分點給李嬸拌黃瓜,她肯定喜歡!」

  「阿雪哎快表諞了!」張姨一把捉住再次蠢蠢欲動的貓兒,「回來路上沒少被貓纏著吧。再不走我家這炮子我真攔不住了!」

  「哎,好!」

  夏江雪見狀,腳底抹油便飛了出去,留下那隻貓兒在原地急得直叫喚。

  過了第三個街口,在那家涼粉店前拐了個彎,然後便是太平集老街的核心地段。這裡有一個平坦的小廣場,中央是一棵古槐,幾個老人悠閒落座,搖著摺扇的,賣著糖畫的,玩著剪紙的。或許是因為燈會尚未結束,檐下朱紅依舊,風一過,魚燈流轉在荷花燈邊,金紙貼就的鱗甲漾開層層波瀾,倒像半條金淮河被掛在了天上。偶有未乾的雨滴從燈穗上滾落,砸入某人的衣領,驚得人抬頭望天。

  兩個孩子舉著剛買的小燈籠小跑著,燈籠上的金蝴蝶隨著腳步一顛一晃,那細銅絲的彈簧伸縮著,蝶兒仿佛隨時有可能掙脫飛去。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評彈聲剛從某家的二樓飄下來,便被某處亮堂的白局攪成了碎片。老茶棚里,身穿藏青色短褂的藝人敲著碟子打著竹板,詞兒里是金淮的燈彩和街坊鄰里的家長里短,時而夾雜著幾聲喝彩與鬨堂的掌聲。夏江雪的目光被吸引,果然,在花生殼堆得最高的木桌邊上,一個身穿水紅色襯衣的老婦人鼓掌鼓得最起勁,臉色憋得通紅,眼裡神采飛揚。


  「張嬸今早買年糕,

  撞見李家那皮猴兒跑,

  揣著燈籠滿街竄,

  褲頭沾泥鞋兒掉!

  他娘在後頭追著韶,

  他倒把糖人當小辮兒搖!

  左踩了林嫂的布鞋梢,

  右氣得阿爹鬍子翹!

  莫說鍾江雜事兒碎,

  這市井煙火最是妙,

  一縷炊煙一曲調,

  快活日子唱到老!」

  竹板脆響,瓷碟鈴啷,茶棚里的老爺小孩們笑成一團。夏江雪悄悄走上前,倚在那個老婦背後的椅子上,尾指勾著裝鴨的塑膠袋,和眾人一起鼓著掌,眼裡笑意盎然。

  聞到身後忽然傳來的香氣,老婦猛然回頭,正對上夏江雪笑盈盈的眼,嚇得連身站起:「阿雪你家來嘮?飯吃過咧?上個月走怎啊不跟我吭一聲撒?」

  那語氣幽怨的,活脫脫像個留守兒童。夏江雪睫毛一顫,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歉疚:「哎呀我院長媽媽她們跟個催命鬼一樣的,跑得太急了,真對不住哦李嬸……」

  「我倒是麼的事,就是怕你在外頭出紕漏。我一個人過年就一個人過年吧,又不是頭一回了,家來就好。」李嬸接過她手裡的袋子,另一隻手挽住她的胳膊,語氣也軟了下來,「走,跟我家去,嬸嬸給你下餃子!」

  「好!」聞言,夏江雪眼睛又亮了,拽著李嬸便離開了茶棚。

  脖子上的鑰匙隨著她的步伐開始跳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街邊修藤椅的老大爺撿起一根篾條,穿過老孔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街邊的飄來一陣勾魂攝魄的餛飩香氣,夏江雪像是想到什麼,喪氣臉來。

  「阿雪哎,咋個啦?」李嬸是個細心的,聽到她的嘆氣便察覺到了什麼。

  「我真悔死了,就今早沒聽你話,跑到陳叔家嘗個新鮮,咋想得到那味道難吃的一塌帶一抹!」夏江雪的表情有些扭曲,還用手比出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距離,「而且量還特少,就那麼一點點,塞牙縫都不夠!我連肚皮都沒撐起來,淨想著你那口餃子了!」

  李嬸是聽得又好氣又好笑,「該,叫你不聽老人言,該因的吧!陳老頭那手藝,哄哄外地人還差不多,走!我帶你去買兩根黃瓜,回頭一拌,就著你這斬好的鴨子,今天中午倒是有頓好吃的了!」

  「就是,醋我都買好了,就等你這句話!」夏江雪笑嘻嘻的,將李嬸的手臂抱得更緊了些,「那可得走快些了,這鴨子涼了可就不好吃了,家裡那倆貨怕是想我想得緊。」

  「虧你還記得你的貓啊,」李嬸笑罵道,「也是,趁著今天天氣好,我回去幫你把被子拿出來曬曬,那貓兒自你走後天天睡上邊,攆都攆不走,那毛簡直能給你重新織件衣服了!」

  「啊?這一個月一直是你在幫我餵貓嗎?」

  「你以為?你個小沒良心的,也得虧你走的時候窗戶沒關嚴,這幾個小崽子順著空調機可是爬遍了周圍幾家人的窗,要不是咱們幫忙,你這幾個崽子早被餓扁了!」李嬸道,「記得哈,一個月前你可是說過要幫我修那台縫紉機來著,我這個月找遍了整個平蕪區,都說修不好,真硬是沒找到一個手藝比你擺的!」

  「我天,差點忘了這回事!快走快走!」

  二人笑著鬧著,穿過深巷,影子被人流衝散又匯合。夏江雪在李嬸買黃瓜的間隙,在一邊的奶茶店裡順了杯檸檬水。最終,二人在某個老單元落了腳,是一家叫「安樂坊」的小區,這裡的懸鈴木已經落盡枯葉,光禿禿的枝丫劃開天空,像一個巨大的彈弓,卻彈不走這沉甸甸的歸屬感。夏江雪揉了揉眼睛,看著這片熟悉的街區,臉上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終於回家了。

  ……

  二人剛到李嬸家門口,夏江雪便清晰聽到門內什麼東西被踹翻的聲音。隨著李嬸打開房門,三隻毛球瞬間竄出,轉瞬攀上夏江雪的腿——或者說,它們的目標大概率是夏江雪手裡那半隻鴨子。

  那隻奶牛貓首當其衝,短短一個助跑便縱身躍起,徑直劈向夏江雪的腰間,衝擊力度堪稱核武。儘管夏江雪手快一把撈住,卻奈何不了另外兩隻貓兒的背刺。只聽小三花的叫聲綿軟悠長甚至還拐彎,夏江雪只是一聽身子便酥了一半。還沒反應過來它們的目的,另一隻平日裡優雅倦怠的小白貓便主動崩壞自己的貓設,尾巴豎成了天線,爪子一勾攀上夏江雪的褲腿。夏江雪手也騰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最後的小三花化身世界上最靈活的毛線纏住她的雙腳,要不是夏江雪平衡能力驚人,它們或許真能得逞。


  夏江雪還在和貓兒們糾纏不休,甚至一度有炸了李嬸家的趨勢。無奈中,夏江雪看著正在撿地上針線盒的李嬸無奈道:「嬸,我先帶這幾個祖宗回去嘮,這也太纏人了——哎你別咬我手啊,松……鬆口啊喂!」

  「好!」李嬸笑得爽朗,「你先帶它們回去,我待會兒把縫紉機搬過去。」

  「嬸,我幫你抬……」

  「幫啥幫?好歹在物資轉運站扛了這麼久的麻袋,百來斤的米袋一天扛幾十袋,就這點分量,小意思。」李嬸麻利地拆卸著機器,「上邊有機油,你待會兒注意下別把衣服弄髒了。」

  「行。」夏江雪剛抽出身,拎起袋子一頓狂奔,貓兒們剛落地便彈射起飛,眨眼間便追上了夏江雪的背影。李嬸看著消失在門外的一人三貓,只能無奈地笑笑。

  夏江雪一手摟著貓,一手提著鴨子和醋,衣兜里還揣著兩根黃瓜,幸福而狼狽地挪回了家。鑰匙插入鎖孔,「咔噠」一聲輕響,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一個月沒人來往,但地面上多多少少積了些灰。淡淡的灰塵味在空中瀰漫,如果仔細去聞,還會發現極淺的機油氣息。她扭頭看向牆角的自動貓食盆,裡面的貓糧還剩下大半,夏江雪瞭然——它們跑出去不是餓的,單純憋的慌。

  她把袋子掛在了掛鉤上,環顧四周。地上有些許枯葉,窗台邊還沾染了點滴醒目的紅。那是氣球殘屑,不知道從哪裡吹進來的。奶牛貓叼起一隻裝死的小蟲,引得剩下的貓兒們開始爭搶。

  夏江雪彎腰清理了一下貓砂盆,然後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屋子。她平日裡吃飯生活用的小桌上積了淺淺一層灰,梅花一樣的腳印蜿蜒其上,隨後便被濕漉漉的毛巾擦得一乾二淨。

  「哎呀你歇會兒啊,去喝口水,我來幫你收拾就好!」

  李嬸扛著機器零件站在門口,「阿雪你看這兒哪兒得空?我先挪過去。」

  「隔壁那間屋吧,」夏江雪回頭一笑,「那兒有太陽,我想曬曬。」

  「行。」李嬸一提便穩穩噹噹拎了過去,放在靠窗的亮堂處,「趁著現在天氣好曬會兒吧,坐這麼久的車你怕也累了,我又不急,洗個手就做飯,很快。」

  說完,她便熟門熟路摸進廚房,開始清洗黃瓜,燒水,和面,動作熟練,顯然經常來夏江雪這裡開伙。夏江雪應了一聲,眼神卻有些游離,似乎在想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甩甩腦袋,咕噥了一句什麼。李嬸聽到了,嗓門有些大:「阿雪啊,什麼巧合不巧合的?」

  「沒啥,我在抱怨剛才櫃檯前常吃那款巧克力斷貨了。」夏江雪隨口應道,目光卻落到了那台縫紉機上,然後隨手抄起一根小板凳,坐到縫紉機前,杵著下巴開始打量起來。

  「不管了,隨便活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