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開始回憶起上個月的事。當時，二人剛從建材市場回來，李嬸和她抱怨機頭轉動滯澀，針下去也總是斷線，剛開始還好，後來逐漸卡死不動。夏江雪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鑄鐵機身，然後，她握住手輪，緩緩轉動。
阻力不均勻，內部的摩擦噪音雖然輕微，但聲音的確不大愉快。
夏江雪俯身，耳朵貼近機身，右手以極慢的速度轉動手輪，閉著眼睛細細捕捉著每一個齒輪的咬合，每一根連杆的運動。
廚房裡，切黃瓜的「篤篤篤」聲清脆，時而夾雜著鍋碗瓢盆的桌球聲。夏江雪起身，換上一件乾淨的圍裙，從書櫃下方提出了一個銀色的金屬工具箱。打開後，裡面不是尋常家用工具，而是排列整齊、型號齊全的各類工具。鐘錶起子、精密扳手、小錘、探針、遊標卡尺……各種工具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些造型古怪的東西。這些東西顯然被長期頻繁使用，保養得很好，邊緣光澤柔和，手常握住的地方稜角都不再硌手。
她先是掏出一塊軟布仔細擦去了外部的污垢，然後便開始了拆卸，動作穩定而迅速。皮帶被卸下，面板固定螺絲被鬆開並放入收納盒，小心翼翼移開黃銅色的金屬面板，露出了裡面複雜的傳動機構。夏江雪拿起小刷子和氣吹，極有耐心地開始清理上面的舊機油。舊機油已經發黑，還積了一層薄薄的絨絮。夏江雪也不講究，直接上手，左手拿起放大鏡，右手一寸寸摸過主傳動軸，然後是擺梭機構。
「問題似乎不在這兒……也沒有磨損……」
夏江雪喃喃自語，眉頭微蹙。接著，她的目光落到了踏板連杆與機頭主軸連接的核心部位。她用探針輕輕撥動那個調節上下形成的偏心輪機構，同時仔細觀察著手輪帶動下的聯動情況。這時，她動作一頓，目光沉靜下來。
發現了。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錯位，插銷處的彈簧片，因為長期使用和金屬疲勞，已經產生了肉眼能見的輕微形變，導致插銷在某個運動相位會產生毫米級的徑向滑動。正是由於這毫米級的滑動，在高速踩踏時被放大，導致了滯澀斷線等等一系列問題。
區裡的老師傅們大概只檢查了齒輪磨損，更換了梭芯梭殼，調整了針板壓腳，卻很難想像，不過是這個小小的卡簧片罷工了。
夏江雪在工具箱裡搗鼓了半晌，選出一塊厚度合適的磷銅墊片，比著原卡簧片的形狀，然後到一旁的操作台上，拿著精密剪鉗和小銼刀，直接開始手工修制替換件。她的手穩定得可怕，每一次修剪，每一次打磨，力度和角度都堪稱完美。廚房裡飄出熗鍋的香氣，熱油滋啦，隱約可以聽見李嬸哼歌的聲音。是不知名的小曲，夏江雪反正從未聽過。
窗外的陽光逐漸偏移，忽然透過雲層直直刺向她的眸。夏江雪眯了眯眼，將右手上的機油擦乾淨後一把拉上窗簾，待到光源強度適中後，她才重新低頭繼續倒騰。
不到二十分鐘，夏江雪便搓了一個全新的卡簧片。和原裝件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彈性和形狀被微調過。她將其裝回原位，拿起微型扳手精準扭矩，上緊，然後在幾個關鍵軸孔滴了兩滴潤滑脂，重新裝回面板，套上皮帶。
「嬸，我試試機子啊！」她朝廚房喊道。
「哎，你弄你的！」李嬸笑著應道。
夏江雪的腳搭上踏板，然後輕輕一踩。「嗒嗒嗒……」運轉聲響輕快輕盈，和剛才的嘔啞嘲哳截然不同。然後她拿起一塊破布，裝上針線，試著踩了幾行，針腳細密均勻，絲滑如初。
「呼……終於修好了。」夏江雪呼出一口長氣，笑了。
這時，李嬸恰巧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看到夏江雪的表情，她臉上又驚又喜：「這麼快啊？」
「嗯，就是有個小零件有些子松。」夏江雪點頭，「嬸，要不要試試？」
「試什麼試？」李嬸嗔道，「先吃飯，你的手藝我還不放心？去坐到來等開飯！」
「好嘞！」夏江雪湊到桌邊拉開椅子。桌上的菜已經上好了，鹽水鴨大小適口，皮肉晶瑩，些許花椒點綴其中，香飄四溢。三隻貓聞香而來，一隻接一隻排排坐好，仰著腦袋鼻子翕動，濕漉漉的眼神中滿是期待。夏江雪給每隻貓分了一塊鴨胸肉，它們這才興高采烈地叼到一旁開始享用。
二人相對而坐，開始午飯。餃子是李嬸最拿手的豬肉白菜餡，汁水豐盈，湯鮮肉香。夏江雪吃得眉眼彎彎：「總算是吃上了，回去這一個月真把我惦記死了！」
「好吃就多吃點撒，你看你，一個月不見，是不是又瘦了點？」
「哪兒有，」夏江雪不滿地咽下一口餃子，「我還胖了兩斤呢，那邊飯確實夠，但是味道真不咋地，一回想起你這口餃子，是真把我想迷糊了！」
「也是哎，人多煮的都是大鍋飯，哪有咱少少弄出來的好吃？」李嬸有些自豪，又給她夾了一塊鴨肉，「說起來，就昨天，你們唐老師還來了你家裡一趟呢。」
「唐老師？」夏江雪的筷子微頓。
「對啊，就你們班主任，唐崇韜，這個月來好幾趟了。」李嬸道，「他來問我你怎麼沒去參加期末考試，也不請個假，電話也打不通，他還以為你出事了。」
「哦，這個啊。」夏江雪低下頭喝了口湯，「那嬸，你咋說的？」
「我沒說上話啊，都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嘆了口氣，說你一個人也不容易，讓我轉告你今年助學金那個名額給你留到的，那個什麼計劃，我也聽不懂，」李嬸扒拉著碗裡的餃子，「好像一個班就一個名額，他也是頂著好大壓力才爭取過來的。」
「……」夏江雪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應該是那個什麼揚帆計劃，可是我記得我和他說過了啊，我用不上，我又不缺錢，那個名額留給別人得了。」
「他說早就猜到你會這麼說了。」李嬸嘆氣，「一年30萬吶，你不考慮一下子?」
夏江雪搖頭，「不用，我還有『Summer Time』呢，把這個名額給其他人得了。」她頓了頓，繼續道，「我記得我們班還有好些——」
「唐老師也是這麼說的，如果你堅持不要，他打算留給那個叫許孤舟的學生。」李嬸回憶道，「聽唐老師說，那個學生是單親家庭，母親早逝，好像還生病休學了……哎，打完仗才幾年吶，這世道，真是越來越難混了……」
「哦，這個名字，我倒是有點子印象。」夏江雪道，「我們班有個男生天天念叨著等他啥時候回來血洗考場，還拿他過去的競賽成績和我比，耳朵都聽起老繭了。不過因為他不是休學了麼，也沒見過本人。怎麼，老師既然把名額給他……他今年要回來讀書了？」
「應該是吧。」
「看來的確是個狠角色，」夏江雪眉梢微挑，「一年沒學，他趕得上課程啊？」
「哪個曉得呢？算了算了，管他的，先吃飯。」李嬸倒是豁達，「對你又沒得影響。不是聽唐老師說你已經被鍾大錄取了嗎？怕什麼。」
「本來就沒擔心過啊。」夏江雪默默吐出一塊鴨骨，「那唐老師有沒有說什麼別的，比如……我其他科目，或者畢業這些？」
「這個？他沒細說。」李嬸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異樣，只是繼續道，「就說今年寒潮來得猛，讓你多穿點衣服，注意勞逸結合，保重身體這類的。不是我說，你也別太拼了。嬸知道你用功，但是也應該稍微睡早點啊，身體才是本錢。眼瞅著也沒幾天就開學了吧？今天15號，月底就回學校？」
「嗯，2號報導。」夏江雪回答，聲音卻低了幾分，「嬸，我吃完了，你慢吃，待會兒我洗碗，然後要出去一趟。」
「這麼快，不再吃點？」李嬸放下碗，似乎也吃飽了，「歇會兒？」
「不了，」夏江雪搖頭，「『Summer Time』有點子事，晚上回來吃飯。」
「行吧，去忙你的。想吃啥？我去買。」
「我下午順手帶回來就好啦。」夏江雪笑笑，「倒是你有沒有想吃的？」
李嬸沉思半晌，道：「行，家裡大蒜也沒得了，你再帶點香乾回來，還有菊花腦，再順便弄條魚，今晚我給你熬魚湯。」
「好。」
夏江雪一一記下，起身收拾碗筷，李嬸幫忙。
然後，夏江雪隨手撈起睡得正香的小白貓塞進貓包，李嬸扛著修好的縫紉機，二人關門邁步離開。
就在門鎖「咔噠」落下的瞬間，夏江雪狀似無意地瞥了一眼客廳某個牆角。那裡，有一個普通家居安防監控攝像頭，微弱的紅色指示燈依舊明亮。
她衝著監控鏡頭眨了眨眼。
紅燈閃爍，像是回應。
夏江雪的耳機里響起一陣電流雜音，像是什麼東西開始甦醒。
【歸倉計劃：#餌心ㅤXXXX年X月X日，已通過監控ADKR-31確認在線。】
【天璣歡迎您的回歸，夏江雪。】
【你比我預計的早三日回歸。】
……
太平集老街午後陽光正好。石板路上水窪還沒幹透。小吃街的招牌還在滴水，紅底黃字的幌子被水打得更艷。鍋貼滋啦，人潮漸起，夏江雪買了一碗桂花糖芋苗，蹲在檐下聽耳機里的匯報。
【根據系統日誌，你離開期間我處理了你名下「Summer Time」的十七項異常警報，秦素嬋女士已替你回復了二十三封無關緊要的郵件，並拒絕了五個試圖打聽你下落的陌生號碼。】
天璣的聲音依舊像往常那樣平靜。
「唉，」夏江雪舀了一勺倒進嘴裡，芋香軟糯，有點燙。她含混著咽下去道：「小七你說他們是不是有病啊？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也不嫌無聊。」
【無法提供相關人員病例。】
「……我的錯，差點忘了你是個傻逼。」夏江雪白眼。
她一勺一勺把碗底刮乾淨，一口把湯喝光，把碗擱木桌上，起身，「說，今天去哪兒玩？」
【歸倉計劃今日路線已更新。今日回歸「引線」共計三名：引線#007，預計今日下午4點到達鍾江南火車站，後經淮清大道，疊石橋歸家。引線#326，已抵達，目前在懷慶區應天路活動。】
「還有一個呢？」
【引線#001，已抵達，今日未出門，無動態。】
「呦，」夏江雪拎起貓包，「001誰啊，回來第一天就宅，排面這麼大？」
【權限不足，無法回答】
「得，又當上複讀機了，」夏江雪撇嘴，「直接給路線吧。」
【建議依次經過：平蕪區老城區（含太平集老街及周邊三條縱向巷道），濟帆國際語言學校正門，蒼江大橋南岸觀景台，鍾江市第一中學東校區東北門，鍾江市圖書館，玄青湖環湖路南段，玄清湖棲霞洲、望月洲，鍾江大學物理學院舊址。】
「去玄青湖？」夏江雪問道，「大過年的，等著被宰？」
【那邊最近是有些溢價，市場尚未介入管理，你別買就行了。目標001今日無外出，所以需要你主動去湊熱鬧。】
「……所以這位老大就住在玄青湖附近？」夏江雪問道，「001，這編號這麼高，怕是費勁的很啊。」
【是的，玄青湖上的私人島嶼就是他家的，他本人也的確是你接下來數月接近頻率最高的「引線」。】
「行，猜到了，大概率是我同學。」夏江雪聳肩，走出太平集老街。
陽光從雲層中漏下來，有些涼。帶著潮氣的風吹起她的頭髮，她抄起包里的筆隨意挽了一個髮髻，開口問道：
「地鐵，還是小電驢？」
【地鐵人口密度過高，且視野不佳，不方便暴露和離開，建議乘坐共享單車。需要為你推薦最佳品牌嗎？】
「不用。」夏江雪徑直走到街邊的共享單車停放區，一個女生正蹲在那裡刷手機，耳機線拉得很長，「這家的我月卡還有兩天，不騎浪費。待會兒你指路，我可沒去過玄青湖那邊。」
【行。】
夏江雪掏出手機掃碼，解鎖，然後把貓包放進車筐，小白貓不滿地叫了一聲。
「乖，三蹦子。」夏江雪拍拍貓包，「姐帶你兜風。」
小白貓悶悶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