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本不必冒如此風險。】
「但總得有人冒這個風險。」遲月道,「我知道你們在幹大事情,只是不清楚具體在幹什麼——我只問你一句,我今晚冒這個險,對你們布局有利嗎?」
【……有利。】
「那不就結了。」遲月笑了。
十數秒後,天璣道:
【……但是,我必須和你說明的是,我……的信號正在延遲,這裡很可能被布置了人為信……信號干涉,你的安全我無法完全保障,我能做的只有……提前報警。】
「好。」
遲月語氣平靜,抓住背包的手卻攥緊了兩分。
前行,再前行。
路燈的顏色開始暗淡。
遲月伸手進包,攥緊了一把美工刀。
第三個岔路口處,她轉彎。看著驟然亮起的路燈,她莫名覺得鬆了口氣。剛邁步過去,路燈下,枯藤上,一團毛茸茸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隻小貓,三花。
睡在路邊的紫藤上。
盤根錯節的藤蔓里,小貓睡得很熟,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驅趕著周圍的小蟲。昏黃的燈光從背面照過來,像給小貓披上了一層夕陽。
遲月屏住呼吸,輕步上前。
畢竟才三月初,還沒到盛花期,只有遒勁的枝幹還在書寫早春的料峭。
遲月沒記錯的話,紫藤對貓咪有低毒性。
雖然寵物誤食紫藤豆莢中毒的案例不多,但不為零。
她走過去,踮起腳。小貓的呼吸很平穩,肚子起伏均勻,顯然被主人養得很好。遲月鬆了口氣,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女孩。
藍色外套,低盤發,懷裡抱著一隻白貓,影子拉得很長。遲月幾乎是下意識摸向背包側袋——她的錄音筆,U盤,美工刀,都在這裡。
「你的貓?」遲月試探性問了一句。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看了遲月一眼,伸手把小白貓放在地上,然後上前。
「紫藤對貓咪有低毒性——放心我看過了,沒事兒,應該只是玩累了趴著睡會兒。」遲月解釋,「它——」
「不對。」女孩喃喃一句,「這地方太遠了,花卷從來不會自己跑這麼遠的。」
小白貓慢悠悠走了兩步,揚起腦袋鼻翼翕動——下一刻,它奔向路燈。
那裡,有一個打開的罐頭。
遲月離得近,一把將它撈起來,順勢踢飛了那個貓罐頭。女孩也猛然回頭,死死盯住自己來時的路。
那個方向,多了兩個身影。
如夜。
「你和他們一夥的?」
黑暗中,女孩輕聲開口。
遲月茫然,環顧四周後指了指自己:「啊?我嗎?」
女孩沒應聲,只是嘆了口氣,把貓放進貓包。
「真不想打架啊,今晚作業還沒做完呢。」
遲月這才發現女孩身上的是校服。她心頭鬆了口氣,卻聽對面的人開口:
「你就是夏江雪?」
夏江雪,誰?
遲月剛想開口,才發現問的不是自己。只聽女孩道:
「誰派你們來的?」
「你知道他是誰。」
「那你們也應該知道我是誰。」夏江雪笑了,「你們算膽子大的那批,也算性子急的那批。濟帆才開學幾天就憋不住了,韓柏文給的骨頭有那麼好啃嗎?」
只見對方臉色微變,夏江雪把包放在地上,開口:「知道你們是沖我來的。放她走,我和你們玩玩。」
「行——」
「不行。」
又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幾人轉頭,只見遲月來的路上,又多了三人,身穿工人服飾,臉上還沾著泥灰。為首那人似笑非笑掃過幾人,目光定格在遲月身上,打招呼道:
「又見面了,遲大記者。」
遲月心頭驀然一凜。她皺眉思索良久後,猛然抬頭:「王海?」
「是我。」那人笑容不變,「跟了我們五年,不累嗎?」
遲月沒說話,但攥緊了手裡的袋子。
「你到底查到了什麼?」王海問。
遲月看著他,沒有回答。
巷子裡很安靜,紫藤的枝蔓被風吹了一下,咯吱作響。
「你們猜?」
遲月忽然笑了。
「我如果全查到了,我不會在這兒。」
她頓了頓,繼續道:
「如果我什麼都沒查到,你們就不會在這兒。」
王海的下巴繃緊了兩分。身後一人上前一步,被他伸手攔住了。
「我查了你們五年,你們也追了我五年。」遲月撥了撥頭髮,「不就因為廖東陽那個食堂嘛,建設不合規範,塌了。」
對面沒人說話,遲月自顧自道:「我查完了,稿子寫了,照片拍了,探訪走了,結果這事兒一直沒爆出來——你們要不要猜猜,到底是哪個環節的問題呢?」
她的眼眸在黑暗裡很亮。
「你自己壓下來的。」
良久,王海開口,「你早就查出來了,去年那個被查封的總監,是我們的人。你那篇文章只要報上去,就會經他的手發出來。我們當時找他談話,他咬死不承認自己收過你的稿子,我們還以為是他叛變了——結果到頭來,你壓根沒交過那篇稿子。」
「我當然知道你們饞這篇文章。你們希望我發,發出來,廖東陽完蛋,你們就省事了,直接讓他在東嶼海廊材料供給鏈上出局。」
遲月笑的坦然,「但是我沒發,所以你們開始急了,怕我是不是查到了什麼不該被查到的東西。」
「所以你到底查到了什麼?」王海沉聲問道。
「自然是有人在他的工程里搞鬼啊。」遲月正色
「你們發現挑撥不動海東和大陸的關係,十數年前就開始從廖東陽下手。這所學校食堂只是一個切面,他這兩年的各項工程,橋樑,房建,隧道……你們哪項工程沒去踩兩腳?」
「我沒發,不是怕了誰,只是不想冤枉一個好人。」
場面莫名安靜下來,夏江雪卻兀自笑了起來。
「看來今晚能摸到這兒的,沒一塊好啃的骨頭。」
她把貓包往地上一放,拍拍手,眼神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遲月身上。
灰藍色絞花毛衣,素色絲巾,金框眼鏡。不過聽這對話,估計也不一般。思及此,夏江雪咳了兩聲,開口打破沉靜:
「敘完舊了沒?要打要吵趕緊的,我明天還要上課。」
「呵,」某人氣極反笑,「濟帆的還沒下晚修,擱這兒裝什麼個好學生?」
「你可感謝我不是傳統好學生吧,」夏江雪嗤笑,「不然你可見不到你姑奶奶來這兒晃悠。」
見他沒動,王海身後有人正在翻看手機,夏江雪看到,沒管,只是把頭髮往上撩了下,五官在昏暗中愈發分明。
遲月心頭莫名有些不安。她看了看夏江雪,微微上前作勢要將夏江雪護在身後,夏江雪卻開口道:
「我有的時候真的很懷疑你們的智商。」
見幾人面色不變,夏江雪直接回頭對這邊的追蹤者道:「姓韓的,敢不敢賭一把?」
「老子他媽姓劉!」那人氣急,「你要賭什麼?」
「信不信,他們要和你們搶人。」
夏江雪道,「我這不是看著你都快叫韓柏文爹了嗎?我的錯我的錯,真差點以為他是你爹了。」
話音剛落,王海卻忽然開口。
「那個小姑娘,你等一下。」
遲月心頭一緊,夏江雪卻露出一絲輕蔑的笑。
夏江雪這邊的追蹤者臉色瞬間一變。
「姓王的,你想幹什麼?」
「這小姑娘,我們這邊也收了,」王海放下手機,「叫夏江雪是吧,我們頭兒可是等你等好久了。」
夏江雪不為所動,只是撩了下頭髮,衝著姓劉的男人挑了挑眉:「還捨不得走?」
「你他媽逗老子玩呢!」男人大怒,「姓王的,我不管你那條道上的,韓柏文找這個小姑娘有正事,回去告訴你背後的人好好掂量掂量,這位爺你惹不惹得起!」
「呦,」王海嗤笑,「他啊。和回去和他說,張先生前年海上那批貨還沒找他討回來,今晚這妞如果……」
「張先生?老子不認識!」那人罵道,「老子只知道韓柏文盯這丫頭幾年了!」
「與我何干?」王海無所謂道,「他就算要算帳也算不到我頭上,有你,有張先生,我就是拿錢辦事罷了,張先生不會賣了我。」
「……」
遲月皺眉,夏江雪卻像是沒聽見似的,拽著遲月的衣袖轉身就準備離開。王海見狀呵斥道:「站住!你們要去哪裡?」
「傻子太多,怕被傳染。」夏江雪頭也不回,「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同時出現四撥人,你們居然沒一個人覺得巧合的過分?我看,幕後之人就等著你倆消耗完做當漁翁,我可不敢賭。」
隨著她話音落下,巷子安靜了下來。
「你什麼意思?」劉姓男人聲音微沉。
夏江雪這才轉過身,眸光平靜。
「你們知道我在說什麼,」她開口,「誰給你們的消息遲月會從這裡經過?誰把我的貓弄來這裡的?罐頭上的毒,誰投的?」
夏江雪笑道,「這些,應該不需要我教吧。」
無人接話,風吹紫藤,又落下。
姓劉的男人看了眼王海,王海眯起了眼。
就在這時,一針慘白的光,驟然刺入巷中的濃稠黑暗。
幾人猛然回頭,隨後是輕微的電流聲,幾乎湮滅在風中。
夏江雪沒有看向那個方向,只是把兩隻貓抱進懷中,然後揉了揉花卷的腦袋。
王海臉色有些沉。他眯眼看向手電光芒處,一片模糊。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一抬手。
「走。」
他身後的人沒動。
「我說走!」
幾人對視一眼,撤了。
夏江雪回頭,只見他眉宇間掙扎數秒,沒說話,轉身離開。
巷子又安靜了下來。
夏江雪站在原地,遲月在她身邊,手裡還拎著燒烤。她想了想,拎出一串烤羊肉遞到夏江雪面前:「來一串?」
夏江雪還沒說話,忽然竄出一團影子到夏江雪懷裡,喵喵直叫。
花卷醒了。
夏江雪無奈地看了一眼遲月,遲月也笑了。
……
「檢查結果出來了。」
夏江雪從急診室出來,手上還拿著幾張診單。遲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手裡的烤串已經涼了。
「情況怎麼樣?」
「問題不大。」夏江雪把單子遞到遲月手中,然後坐到她身邊,「罐頭裡被投放了少量鎮定劑,掛一晚上水,觀察觀察就好了。」
「那就好,」遲月也鬆了口氣。她放下烤串,靠在椅子上,看了眼窗外,「你這隻貓……叫花卷是吧,平時是不是很貪吃?」
夏江雪沒好氣笑了下:「我這三個祖宗誰不貪吃?」
「三個?」
「嗯。」夏江雪把三蹦子從貓包里拽出來,「這個,叫三蹦子。家裡還有一個,叫嗎嘍——都是見飯眼開的傢伙。」
遲月笑了下。
夏江雪繼續道:「幸虧花卷胃口小,沒吃太多,不然我今晚可有的哭。換成三蹦子,她能把那罐頭舔得比狗盆還乾淨。」
三蹦子好像聽懂了,不滿地叫了一聲。
遲月沒接話,只是回頭看著急診室。磨砂玻璃有些厚,醫生的影子模模糊糊,好像誰往玻璃那邊撒了把流動的沙子。消毒水的味道沒有溫度,如同今夜的風,冷冰冰的。
「你……經常遇到這種事?」
夏江雪回頭。
「什麼事?」
「大半夜在巷子裡被堵。」遲月道,「看起來……熟練得很。」
夏江雪沒回話,低下頭,三蹦子又打了個圈,跳上她的腿蹲下來。
遲月笑笑,移開目光:「我現在可沒什么正經班上,就在鍾江隨便逛逛,過兩個月就回去。」
這時,夏江雪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天璣。
【請於明日3月4日中午12:00前提交今晚事件的書面報告,格式參照模板C-7,字數要求不少於3000字。需包含時間、地點、涉及人員、事件經過、現場判斷,及後續影響評估。】
【已為您提交明日請假申請。】
【另:花卷的檢查費用已劃轉至專項帳戶,無需自行墊付。】
夏江雪嘴角微抽,把手機熄屏倒扣在腿上。遲月恰好收回目光,隨口問道:「你呢,明天不上課?」
「……」夏江雪沉默片刻,道:「好像是不用上了。」
遲月不解,夏江雪順手將頁面點開給她看:「還有3000字等著我,天璣還幫我請了假——呵,倒是殷勤。」
看到那個北斗七星的圖標,遲月瞳孔微震,夏江雪卻不以為然。